新黑城寺,上官星月早就換上了一身僧袍。
她本來手持著托盤,裡邊放著幾個碟子,盛著蛇,鼠,蟾,蜈蚣,壁虎這一類的毒蟲,毒蟲裹了面,煎炸至金黃,散發出的香味倒是誘人。
相當長一段時間,她的生活都是這樣的。
自我意識雖然清醒,但身體卻不受控制。
當她走到附近時,忽然間,她似是感覺什麼東西離開了一樣。
那是一道極為虛幻的身影,用一種瘋狂的速度,掠向主殿!
手微微一顫。
托盤就要翻倒。
上官星月瞳孔微縮,俏臉更微微色變。
她端穩了托盤,指關節都略發白。
身體……竟然恢復控制了?
為什麼……
她心跳的速度不停地加快!
此刻的黑城寺,彷彿風雲色變,數量極多的神明,全部朝著主殿涌去!
抑制著心跳,上官星月急匆匆朝著主殿方向小跑!
主殿,有空安。
她還是得去!
因為她逃不掉,得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很快,上官星月就進了主殿中。
入目所視,沒有一個神明。
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
空安瘦小的身子,背對著殿門,他的胳膊是前探的,因為,他是雙手合十坐著。
上官星月微抿著唇。
她不知道,空安是不是知道她恢復了自控力。
緩步往前走,盡量和平時一個速度。
當她走到空安身前時,手再度一顫。
托盤掉落,碟子被打碎,吃食散開一地。
上官星月的定力,絕對不算差。
可她依舊失了神,眼中更帶著一絲悚然和驚怕。
空安的心臟上,插著一把金剛杵!
血,早就浸滿了他胸前的衣服,浸滿了身下的蒲團,只是因為磚石的顏色本身就偏暗,尤其是空安所坐著的這位置,那一塊石頭是完全發黑的,根本看不到血跡!
誰,殺了空安?
上官星月的警惕性一時間拔高到極點,立即扭頭四掃!
下一霎,她神態再變,視線回到空安的臉上。
空安的嘴角帶笑。
他的雙手明明還握著金剛杵。
這意味著……空安死於自殺?
他,瘋了嗎?
上官星月尤為沉默。
空安,本來就是一個瘋子啊。
不是瘋子,怎麼能做出那麼多的事情,還有那樣一副虔誠模樣?
不是瘋子……怎麼能笑著捅穿自己的心臟?
心頭微微一凜。
上官星月立馬轉身,朝著明妃殿的方向疾走!
……
寺外,大約一里路左右,這裡有幾個帳篷。
蕃地的帳篷都很厚實,和那種野外露營的不一樣,防得住夜晚的大風,人能長久居住。
一團篝火旁,詹祀辛波正在晃動轉經筒。
他的身旁還有兩位辛波。
四周的黑羅剎,數量大約有三十。
詹祀辛波開了口:「神明在躁動。」
「他已經著急了。」
「急也沒有用。」
「呵呵。」
這時,另一個辛波開口道:「會否令巴欽辛波不滿,畢竟,空安曾是……」
詹祀辛波臉上的肥肉微抖,似是冷笑:「如今他是恥辱,上任那麼久,居然依舊沒有首座。巴欽辛波去看著那個羅牧野,就是將他完全交給我處置了。」
「本來,他至少可以再當一些年辛波。可惜,他太自以為是。」
「再壓一壓他,他就算不出來,我們也可以入內。」
「兩位牽制住神明,我親手將他鎮殺。」
「寺內所有黑羅剎,全部當做祭品,我們各出三十六個黑羅剎,至於他們中誰能成為大首座,副首座,誰能脫穎而出,成為新辛波,就要看神明隨後能認可誰了。」
詹祀辛波的這一番話,使得那兩個辛波眼神微微有了興奮和渴望。
另一個辛波卻低聲再道:「這件事情,理應明確……」
「羅牧野,若是不能達到要求,巴欽辛波會收下那座黑城寺,你以為,他還會在意這個空安嗎?」
「和五喇佛院對峙多年的黑城寺,是不一般的。」
「那裡的大首座提拔成了辛波之後,或者巴欽辛波換一個人來接任,那都會成為他的分寺。」
「空安令他蒙羞,我們處理,反而能讓他愉悅。」
詹祀辛波的語氣更加篤定。
笑容,同時從那兩個辛波臉上出現。
「主導了此事,我只多取走一物,便是那日貝玉姆。」詹祀辛波再道。
另外兩人雙手合十,完全沒有絲毫意見。
……
……
殿門被推開了。
徐彔依舊在房樑上待著,他斜睨著下方,幽幽道:「呵,換新招了?」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手,沒點兒新鮮花樣?」
「你爹不吃這一套。」
「你還不如多送幾個女子過來,或者把你老母找來,你爹我還真的有可能受會兒煎熬。」
邁步入殿門內的,赫然是上官星月!
「他自殺了!」
抬頭,上官星月目視著房梁,盯著徐彔的殃殺男罡!
「新招?」
徐彔瞳孔微微一縮,身上的鬼氣都蕩漾出來不少。
本以為空安終於動用「終極底牌」,就是上官星月!
上官星月的模樣,卻像是脫離了控制。
自殺?
他?
「我身上已無明妃,你看不見嗎?」
「你的鬼性那麼重,是太重了,蒙蔽了心?」
上官星月語氣透著一陣急促。
徐彔愣住。
下一秒,他便出現在上官星月身前。
那濃厚的鬼氣滌盪,上官星月黛眉微蹙。
「真死了?」
徐彔猛地扭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肉身皮囊,破口大罵:「他媽的,這就腳底抹油?廟都不要了?」
隨後,徐彔臉色極其沉冷。
這種神態變化,也只有鬼才能那麼快。
「他轉世了,艹!」
「你得幫我找來一枚丹,這地方要被人滅,我們得趕緊跑。」
徐彔所言,就是屍丹!
他的身子被空安吊著命,他身上的鬼氣太濃。
屍丹才可滌盪掉那麼多的陰氣,讓他「借體還魂」。
「我沒有屍丹,這裡也不可能找到羽化屍,我有這個。」
上官星月取出一物,是一柄劍。
雷擊木劍!
「上官姑娘,你這是在和徐某開玩笑嗎?」
徐彔眼皮狂搐,饒是鬼身,心都驟然停跳。
「這不好笑。」
他盯著那雷擊木劍,幽幽道:「我又不是道士,就算道士,吞劍也兵解了。纖兒還懷了孕,你總不能讓她喪夫,孩子睜開眼,這輩子都沒爹了吧?」
隨後,徐彔又微眯著眼,盯著殿門外。
「我不覺得……他真的會走……」
「這寺,可是他的一切。就像是道士的道心,先生的執念。」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才對……」
「他想幹什麼?好難猜啊……「
徐彔眉頭緊皺著,臉上又全然是疑惑。
……
……
此時此刻,德格唐卡寺內,羅彬休息的房間中。
屋內有石地板,床下位置的被挪開,打穿出來一個洞,洞口不算太大,能夠供羅彬鑽出去。
埋頭苦幹的不僅僅是灰四爺,還有不少被它帶進寺內的「鼠輩」。
高原山上的老鼠,要比正常山鼠肥大許多。
不僅僅如此,還有一些非正常的「旱獺」。
羅彬不知道灰四爺怎麼將它們帶進來還沒被發現的,總之,灰四爺的確辦到了。
用這種方式出寺,其實是下下策。
可寺廟的門就在正面。
巴欽喇嘛會看見。
他隱隱有個猜測,即便自己不走正門,巴欽喇嘛依舊能看到。
其「保護」自己的方式,或許是神明守在寺廟四周?
不僅僅如此,羅彬隱約還感覺到,寺廟內有不少喇嘛,看似隨意走動,實際上是暗暗窺探他的。
他被盯上了。
這其實是正常的。
德格唐卡寺對十七世仁波切太慎重。
自己問,真問出來了「東西」。
哪怕旦增堪布否認,其依舊小心謹慎,這才是行事之道,沒有這點兒安排,這些佛寺根本沒資格和黑城寺斗。
綜合這一切考慮,羅彬才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德格唐卡寺消失。
時間一點點過去。
這期間,羅彬一直站在房間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確保沒有人過來。
天黑了,耳邊傳來輕微的吱吱聲。
「小羅子,累死四爺我,回頭你可得好好給我補補。」
「挖好了,你該上路了。」
羅彬稍扭頭,灰四爺正像是人一樣,站在床底處,鼠眼提溜直轉。
「趨吉避凶,少說不吉利的話。」
羅彬語氣鎮定且平靜。
灰四爺扭身又往洞里爬,鼠臀不停地晃動,尾巴來回甩。
很快,羅彬就進了床底洞內。
他順帶拉動掀開的地板,緩緩蓋住洞口,嚴絲合縫。
洞,不全是現挖出來的。
當進入另一個氣味十分沖鼻的洞道中后,羅彬才明白灰四爺的路數。
順著那歪七扭八的洞爬行了很久,當羅彬鑽出去時,早就遠離了德格唐卡寺。
天早就徹底漆黑。
月亮高懸在夜空中,像極了一顆沒有瞳孔的眼珠,無情地俯瞰。
「小羅子,你挺陰的,給你選的房間你不住,非要弄另外的,原地消失還不行,非讓他們掘地三尺。」
「你屬兔子的?」
灰四爺沒有藏在僧袍下邊兒,它就站在羅彬肩頭,鼠臉上全是興奮。
「兵不厭詐。」羅彬回答。
的確,他換了房間。
且他確定,絕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時候,他進了離著原來房間至少得有三個屋子的屋內。
站在門口時,他更多觀察的是本身房間周圍。
德格唐卡寺警惕,卻沒有那麼警惕。
或者說,面對他這種從「五喇佛院」走出來的上師,德格唐卡寺也不敢太明目張胆?
這在細節上,就給了羅彬很多可操控的空間。
灰四爺繼續吱吱叫起來。
「好嘛,陰陽先生是這個調調,四爺我是真喜歡。」
「你只有身份,可還沒有名號,三隻手不光能說自個兒是天機道場場主,還能說他是天機神算。」
「四爺給你提個主意,你乾脆管自個兒叫地府神算,怎麼樣?」
「你想想,你到哪兒,哪兒不死一大片的人?」
「你的手段又那麼陰,陰間神算不好聽,地府神算說出去,直接讓人先抖三抖,活閻王吶。」
羅彬:「……」
他回頭看一眼,自己的位置早就不在德格唐卡寺的那一方。
視線中完全看不到德格唐卡寺,甚至沒有公路。
不少山鼠,旱獺,一直跟著他。
實際上,它們是跟著灰四爺。
「小羅子,別不吭聲,四爺我知道你聽得見。」
「找那個什麼切,不妨礙你和四爺聊聊天兒。」
這時,羅彬瞳孔卻微微一縮。
「活佛……」
「香火……」
「問問它們,知不知道仁波切在什麼地方。」
扭頭,羅彬盯著灰四爺。
灰四爺的鼠眼都愣了愣,似是沒反應過來。
隨後,它沖著那群鼠輩吱吱吱了好幾聲。
很快,幾個旱獺在前,一列山鼠在後,當真開始帶路!
夜風太清冷,月華太幽涼,這一幕太過於詭異。
陰陽先生和出馬仙的搭配,不就是如此?
不多時,羅彬就跟著走出去了很遠。
那是下山的路,朝著更南的方向行進。
可走著走著,羅彬便覺得一絲不太對勁。
他扭頭,看向後方。
「看什麼呢小羅子,四爺給你放風,沒有寺裡頭的味兒。」灰四爺吱吱吱的叫著,略顯得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