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王仁贵脸都黑了，他低头看着手机，沉默不语。
“你在跟谁聊天呢？”王仁伟开口询问，“我跟你说过这次视察是私下进行的。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仁伟背着手瞥了一眼秦风，显然是不想让秦风有所察觉，这一趟是专门为考察这位大作家的真实一面来的。
以他现在这个身份，说实话，视察工作身边一个跟随的下属都没有，着实是有些奇怪。
但秦风懒得去想那么多。
他并不关心王仁伟的任何事情，他只在乎王老爷子说的话。
想要跟王安若白头偕老，那首先得解决家庭矛盾的问题。
而王仁伟这个他眼中的大伯就是所要解决的问题。
王仁贵将手机揣进兜里，看向眼前的办公室。
“这里就是我的部门了，晚间节目组。负责晚间的一些新闻啊，节目啦之类的。”
他同样也瞥了一眼秦风，嘴角一笑，拍了拍秦风的肩膀，跟王仁伟介绍。
“这个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以前是，现在也是。晚间节目组的文案编辑，几乎所有的节目文案都是他写。新闻的稿子得提前一天写完了，给主持人送去，让他们背。综艺节目的稿子同样也得提前写完了，然后交给那些明星的经纪公司去确认。每天得写好几万字，但游刃有余。”
说完，他看了眼隔壁泰东升的部门。很是得意。
“别的那些整天不吆五喝六、咋咋呼呼的部门，这点活儿得至少五个人才能干完了。我们这儿小秦自己就能搞定。”
光听这个工作量，王仁伟便皱了皱眉头。
传闻中整日花天酒地的秦无相会老老实实的工作已经有些出乎意料了。毕竟几乎所有的打工人都曾经做过有一天发达了就不用上班的梦。
上班就是人这辈子最痛苦的事。
梦的内容包括不限于中彩票，突然什么远方亲戚死了规定你只要一个月之内花光十个亿，就能继承他的百亿资产之类。
那秦无相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一开始觉得秦风在观海市电视台上这个班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身份打掩护。可那样的话，平时上上班摸摸鱼就行了，又何必当什么办公室劳模呢。
而这一点也正是当初王仁贵能看上秦风的地方——
他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力求完美。他的钱也并非大风刮来的，而是靠自己一本书一本书写出来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付出。
他如今与王若的感情同样也是如此。是他数年如一日工作的认真得到了王仁贵的看好。是他对待感情的真挚和付出打动了王安若。
王仁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象征性地在其他办公室门口逛了一圈儿，又走回了晚间节目组的办公室门口。
“耽误你部门一点时间，我跟这几位小同志聊聊天。”
王仁伟说话时，眼神仍一直透过窗户看向里面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的晚间节目组。
王仁贵自然知道自己大哥打的是什么心思，欣然同意。
大哥想要多了解一下秦风，在他看来这是好事。
秦风微微皱眉看向王叔，后者只是和蔼一笑，点头示意没事。
放心吧，今天大哥他不是来找事的。
既然王叔都这么说了，秦风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反对的话，替两位长辈开门。
“就在里屋谈吧，那是我办公室。”王仁贵冲着里屋努了努嘴儿，然后拍手示意众人停下手里的工作。
“大家先停一停，说个事儿啊。”王仁贵指了指自己办公室：“待会点了名的进来一趟，不用拿什么东西，也不用紧张，随便聊聊。”
说罢，他领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王仁伟跟了进去，留秦风和自己的同事们在外面。
“你平日里就在这里工作？”
进门以后，王仁伟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溜达了两圈，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的布局。
长十几步，宽也得有九、十步，一方长桌办公的同时也用来喝茶。
桌前摆两把木头沙发，桌后一个用来装文档的柜子，门口一个衣帽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倒是朴素的很。
王仁伟欣慰的点点头，他喜欢朴素。
同样的他认为领导的办公室就得朴素，除却王老爷子送他的那套红木茶几，他的办公室真的能称得上是艰苦朴素了。
“我们台长给配的。”王仁贵笑道，“整个单位里部门主任就我自己有单独的办公室，算得上特权待遇了。”
听到这话，王仁伟又皱起了眉头。
“特权不好。”他摇头，“跟别人有区别，总会引来嫉妒。有人嫉妒，就会有人看着不顺心，眼睛一直盯在身上，早晚出事。”
不过话锋一转，王仁伟又舒展的眉头轻叹一声。
“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习惯，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觉得不好，自己不做就是了，不能强求我弟弟也跟我一样。”
王仁贵泡了一杯热茶，帮自己大哥倒了一杯，放在面前。
他示意大哥坐下说话，站着怪累的。
“哥，你说你这种事儿上有这觉悟……怎么到了小秦的身上，你就对他如此苛刻呢。”
王仁贵想起了自己妻子在家里说过的话，想起了秦风跟自己一家和睦融融的情景。
认识你介绍给女儿相亲的，你怎么就不敢跟大哥跟你爹干一架呢？
摆烂了一辈子的他终于决定跟大哥做点抗争了。
他正色的看着王仁伟说道，“说白了，以后跟小秦过日子的是我们家。跟大哥您是没关系的。”
王仁伟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所以几乎没有停顿，脱口而出。
“他是个什么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怕他连累了我的仕途，我又何必去得罪他呢？”
“那现在他影响你了吗？”王仁贵满脸不解，“小秦他又能影响你什么呢？虽然说网上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众说纷纭。可那终究是网上的流言蜚语。”
王伟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网上的流言蜚语对我并无影响。”
“那你在怕什么？”
“怕他这个人。他过去做的事可大可小，不过是些私人作风问题。但如果以后他真跟安若成了婚，弄出些更大的事来，到时候该怎么办？”
王仁伟眯了眯眼睛，“家贼难防。”
“小秦他不是这样的人。”王仁贵脱口而出，神情严肃。
王仁伟看了他一眼，破天荒地没有反驳，而是低眉望向茶杯中起伏的茶叶，陷入沉思。
若是以前他对于自己弟弟的解释定然嗤之以鼻，固执己见。
认定大众风评不好的人肯定人品也差，把安若嫁给一个人品差的人先不说会不会幸福，搞不好日后就会给自己惹出大事。
像走后门、托自己帮朋友亲戚安排工作的，介绍企业老板谈生意的，这都是小事，可以秦风的影响力，就怕弄出些连累自己仕途前途的事来。
王仁伟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这样因为家里的纨绔亲戚弄得自己深陷泥沼的同僚，所以对于亲戚品行这方面很重视。
娶妻、嫁人的对象可以平庸无能，那都没关系，反正家族里有自己这个当大伯的、安山这个当大哥的，日后肯定帮衬着弟弟妹妹。
但人品差就绝对不行，这很有可能坏了王家的根基，几十年、三代人的苦心经营可能毁于一旦！
王仁伟是想让王家一直这么长长久久下去的，就算是自己跟二弟分了家，以后安山和安川这辈也各过各的，那也都姓王，这棵树只会开枝散叶越来越茂盛。
老三仁贵就算啥也不干，干躺着，也有俩有本事的哥哥管事呢！他们也没啥怨言，当哥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怕就怕老三家里再出来个败家的女婿。
“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你说了不算。”王仁伟开口，但没等王仁贵急眼，又轻声补充：“我说了也不算。所以今天我自己一个人来你们单位亲眼看看。”
王仁贵一愣，他知道大哥这人很别扭，毕竟他是大哥看着长大的。
所以但凡他想着亲自来了解秦风，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改观了。
“大哥你这是咋了？”王仁贵不太信：“就因为小秦在电影节考核团的贵宾面前给了你面子，你就……对他改观了？我看没这么简单吧？”
要是这么简单，还至于二哥私底下骂你比爹都顽固吗？
还至于我老婆在家里说你们王家人都一根筋吗？
王仁伟显然没有在自己弟弟面前撒谎的必要，将王安山找他谈心，一谈到大半夜的事说了出来。
王仁贵这才明白为什么昨晚接到大哥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如此疲惫。
“安山居然还挺了解小秦。”王仁贵呵呵笑着，在心里记下大侄子的好。
王仁伟却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安山也是听了安川的劝……呵，没想到老二养的孩子也跟他一般精明，主意都打到我身上来了！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安川那小子劝我儿子，其实是劝给我听呢！”
这还有王安川的事呢？
王仁贵突然想起了那天跟秦风对手上写的字的事了。
难不成小秦从那天开始，就料定了今天这一幕？
想要劝得动老子，就得儿子来，而能说服安山的，也只有从小一块长大的袍泽兄弟了。
“行了，我时间有限，叫第一个进来吧。”王仁伟摆了摆手，“我倒要看看，私下里他是个什么人，他同事又能说他些什么！”
门外，晚间节目组的办公室里，赵明跟大刘明显有些紧张。
“这是怎么了，还单独问话？”大刘眼神飘忽不定，他最近今天工作态度不太好，蛮害怕的。
赵明也皱起了眉头，神情没了笑容，“不清楚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为上！”难道是最近部门业绩不好？
业绩不好最多最多也就是让曲台长约去谈话，那已经是最高待遇了！
至于让跟着王叔来的那位约谈吗？
那位可是观海的一把手啊！
小王因为没见过王仁伟，完全不知道他俩在担心些啥，相反因为能见到秦风高兴得很呢！
“不是，大刘你整天皱着个眉头跟谁欠你钱似的也就算了，赵哥你咋也不乐呵？秦哥回来了，你俩都高兴点呀！搞得好像我们不盼着他回来似的。”
小王笑呵呵地拍了拍秦风肩膀，那叫一个得意：“不愧是秦哥，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你差点兵不血刃帮咱们办公室干掉了一个劲敌！”
“谁？
”秦风思绪从王叔办公室拽回来，饶有兴致。
“泰哥啊！”
“泰哥？他又怎么了？”
秦风想了想，泰东升上次差点让自己气死，还是因为自己跟安若官宣那件事，便开玩笑问道：“他重新喜欢了别的的偶像，结果人家也官宣了？”
“不是，是你跟方念薇同居的那个谣言。”小王给秦风看手机热搜：“昨晚的小道消息，说你已经跟方念薇同居了……你是不知道，泰哥是电视台里坚定的炒作派，认定你和方念薇是商业炒作，结果这绯闻一出来，差点连医院都不用去，直接拉火葬场！”
秦风看着那热搜，整个人都愣住了。
同居？！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绯闻传出去？
而且好像还闹得挺大？
虽然自己已经跟安若同居蛮长时间了，可一直也没有什么绯闻啊！
王安若的小区对于业主们的隐私保护的很好，周遭的监控保密措施也很高级。
难道说是昨晚……
不对不对，不管是陈导父子还是李鸣，都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事传出去。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是他们的行程不小心暴露给了亲信和下属，然后那些人泄了密。
不过这已经不是主要的了，当务之急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秦风并不介意同居的事被大众知晓，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情我愿的，又不犯法。
只有两件事他很担心。
第一是会不会对安若的前途造成影响……这件事其实还好，如今以他的人脉，很轻松就能把这事压下去。
第二就是他最担心的了——
千万别被王老爷子知道啊！
以王老爷子护犊子的情况来看，已经不是会不会派人连夜过来套自己麻袋打一顿的问题了……
有可能套自己麻袋那个就是王老爷子本人！
他丝毫不怀疑王老爷子会直接从首都杀到观海来，问自己棺材选滑盖的还是翻盖的。
不过秦风想了想，还是松了口气。
那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
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
老人家哪有闲没事网上冲浪的？刷抖Y快S还都用极速版呢！那个字体调大了也得戴老花镜。
他会不会用智能机秦风都存疑，更不用说打开电脑面对五花八门的桌面图标精准找到IE浏览器了。
“阿嚏！”
王老爷子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老爷，您已经连续看电脑七个小时了。”李管家在一旁满脸愁容：“您歇一会吧！这样对眼睛不好。”
“我不看对心脏不好！别废话，等我骂完了网上这些小兔崽子，骂痛快了，你就去买水军跟我一块骂，让这群兔崽子看看什么叫钞能力！”
“我知道了，老爷您还是歇会吧。”
“你有这时间盯着我，不如去把家里最后收拾收拾，打包行李先寄到老三家里去！”
“老爷，您真要去观海啊？”
王老爷子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撸了撸袖子，咬着牙：“那兔崽子敢拱我孙女？！真当我王家没人敢揍他是吧？！逼急了我连老三一块揍，谁来都不好使！”
“阿嚏！”
秦风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想难道是昨晚跟安若练习俯卧撑的时候着凉了？
还是浴室里研究水阀什么情况下水流量比较大的时候冻着了？
不应该啊，自己那可是10级的身体素质呢！
算了算了，估摸着是华天娱乐那边柳姨骂娘呢，回头去解释一下，顺便让他们压一压热度。
秦风见小王满脸激动，笑了笑扯了个谎：“额……差不多是绯闻吧，现在这些无良媒体真是什么都杜撰。”
“小王，你先进来！”王仁贵在门口喊。
“好嘞，来了主任！”
小王揣了手机，兴致冲冲地进了办公室。
大刘跟赵明对视一眼：“小王今天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不一直很社恐吗？怎么见了领导还这么高兴？”
赵明一拍大腿，脸色变了：“坏了，小王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领导！他没见过啊！”
“快快快，赶紧给他发个消息。”大刘掏出手机来，急急忙忙给他发了个微信。
赵明闭上了眼睛，祈祷小王别乱说话得罪了领导。
就这样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秦风去外面给柳姨打电话去了，赵明和大刘待在办公室里度秒如年。
除了担心小王，接下来还有他俩的单独问话呢！
谁知道领导会问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几分钟，秦风的电话都打完了，小王才推开门出来。
见小王哼着声一脸得意，这俩人眉头皱的更紧了。
“主任问你啥了？”赵明赶忙上前。
“对啊对啊，问啥了？是不是工作的事？”大刘也是好奇得很。
小王便实话实说：“没问啥，哎呀你们不用紧张！不是问工作的事，我知道这几天咱们工作业绩不太行，但不是这个事。就问了问关于秦哥的一些事情。”
秦风一愣，指了指自己：“问了关于我的事？”
小王点头，突然正色：“我感觉像是这几天部门业绩不行，主任找了个新的文案编辑，想顶替秦哥的位置！搞得跟面试时的，问的全是你的事，什么时候来这干的，平时工作内容都是什么，跟同事们关系处理的怎么样……就主任旁边那个小老头，你别看刚才一句话不说，进去以后那派头，嚯！而且问题也贼多，事逼一个！”
这话一出，赵明和大刘人都傻了，脸色铁青，眼睛瞪得老大，连忙问道：“你……你说啥了？！”
小王拍着胸脯，得意洋洋：“哎呀，你俩别激动！那我是谁？我跟秦哥什么关系？能让别人顶了秦哥的位置吗？我给秦哥一顿夸，越夸那小老头越迷茫，好像做错了题在反思的小孩，我就又给他一顿阴阳怪气……就这样还想代替秦哥？笑话！”
说到这，当他看到连秦风的表情都变得玩味以后，便发觉不对劲了。
“秦哥，你笑啥。”小王缩了缩脖子。
“我笑你比我猛，”秦风着实是佩服地笑了：“里面那小老头是咱们观海市新来的书记，我见了至少也得客气地打个招呼，你敢当面怼他，你比我厉害。”
不过也没事，他心想着，大伯虽然看自己不顺眼，但不至于怪罪同事，王叔性格也摆在那，知道小王什么情况，不知者无罪嘛。
不过……当事人就不一样喽！
小王懵了，彻底懵了，嘴唇和手指已经开始颤抖。
“什……什么？他就是新来上任的……”
在小王的认知中，领导顶了天也就是曲台。
曲江已经是天花板了，他平时咳嗽一声，小王都得抖三抖，再往上的领导，小王已经没有一个准确地概念了。
更不用说王仁伟这种观海市的一把手了。
“那天他来食堂吃饭你没去你当然不知道了。”赵明遗憾叹气，恨铁不成钢。
大刘也咋舌道：“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见啊？”
“什么消息？”小王话已经说不利索了。
“微信啊！”
他失神地掏出手机来，果然大刘给他发了条消息，说里面那人是个大领导，注意点说话的分寸。
“我特意没敢跟你说他的职务，怕吓到你，你可倒好……唉！”
小王更加失神了，他感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盯着手机里的各种信息，他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嘴唇蠕动了良久，不知道脑回路如何想的，他指了指其中一条信息。
“这个叫【饭后烟赛神仙】的人是哪个部门的同事？我趁着有生之年我得谢谢他去。”
死前还知道报恩，搁古代高低得是个田螺姑娘级别的。
大刘觉得这网名耳熟，秦风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明探过头来看了眼，恍然大悟，“哦，这不是咱们主任的微信吗？”
“哪个主任？”
“咱部门就一个主任……诶诶诶，小王你干啥？！快拦住他！！”
“赵哥别害怕，这是一楼。”大刘耸了耸肩。
一阵咣当，赵明拍了拍脑门：“我是说你电动车停外面呢。”
“卧槽，我电驴！”大刘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