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核心，就是何奥所提到的‘维持人性’四个字。
当然，这个词语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人如果样貌绝佳，那么不需要他自己意识到，他周围的人也会提醒他。
一个人如果地位尊崇，不需要他自己意识到，周围的人和环境，也会提醒他，他是个‘尊贵的人’。
同样的，天使成为了天使之后，不需要他自我意识到自己是天使，也会被周围的人不断的提醒他，他已经是天使了。
即便他刻意强调，不要区别对待，但是周围的人物，他的朋友、下属、同事，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必然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
这是人的实力和地位改变之后，必然会产生的对相应社会关系的改变。
而这些社会关系的改变，又在反过来不断的提醒他：‘你已经并非凡人了。’
这并不是天使想要自认为人类就能解决的，他的生活环境，他身边的人，会不断的提醒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非人性。
如果周围的人群对某一个人都有同样的期望和认知，那么这个人就会在周围人的影响下，自然的向着周围人认知的方向靠拢。
更别说，这个‘认知’还是客观事实了。
即便是意志坚定的天使，也难免会被这无形的认知所影响。
这影响在短时间内，对于他的认知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加以漫长的时间，也足以让他的自我认知逐渐向着‘天使’方向倾斜。
而纯粹的天使，是没有理智的，何奥能明确的感受到这一点。
纯粹的天使，更像是某种疯狂而扭曲的世界规则的具象化。
就像‘命忆师’，本质上，更倾向是混乱失控的命运。
天使们都很明白这一点，但是凡人们不知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拥有理智的天使，更像是驾驭天使力量的人，而不是天使。
由此，倾向于‘天使’的认知，就会使得天使本身的疯狂占据上风，使天使迅速的走向疯狂。
从这方面来说，天使走向疯狂的本质，就是失去自我认知的过程。
当天使都自认为自己是疯狂规则的化身，是‘神的使者’之后，他们也就完全失去了自我，被自身的天赋序列所同化，成为了疯狂的天使。
而阻止自己疯狂化的方法，就是‘提升人性’，提升自己是人的‘认知’。
要实现这一点，首先就要脱离天使的环境，不要生活在大家都知道自己是天使的环境中。
当然，事实上这样的操作非常难，毕竟哪怕是天使，也会有一些朋友或者伙伴。
但是，天使可以缩小知道自己天使身份的人群范围，尽量让更少的人知道自己是天使。
同时，根据何奥在副本中的经历来看，‘扮演角色’‘更换人生’其实是对天使有很大帮助的。
也因此，天使完全可以脱离自身成长的环境，以一个新身份与陌生人重新建立社会关系，依靠周围对自身‘人’的认知，进而强化自我认知。
所以，联邦的天使都深居简出。
何奥估计他们都有一两个‘普通人’的伪装身份，他们所生活的大城市，也为他们快速更换身份，重新寻找陌生新环境提供了空间。
当然，这种‘人性’维持，只是延缓疯狂来临的步伐。
随着时间的过去，天使对自我天使的认知，会越来越明确。
尤其是当他们以漫长的寿命看到那些曾经的朋友同伴都离世的时候，他们对自身的非人认知会更加的强烈。
何奥其实已经逐渐意识到了，天使其实并不是‘永生’的。
走向疯狂，就是天使的宿命，也是天使生命的终结。
从这方面来说，天使是需要生活在人类社会环境中的，离开这个社会环境，失去了对自我的锚定，他们就会迅速被疯狂吞噬。
人类社会，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天使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延寿剂’。
这或许也是联邦的天使会庇佑联邦的原因之一。
当然，大概率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何奥现在也摸不着线索。
严格来说，何奥的副本扮演效果应该是要比普通的天使换身份要好得多。
毕竟他是真的融入了副本角色的人生，自我认知也是凡人。
刚刚何奥就是在测试通过与普通人的交流，对自身理智的维持效果。
有效果，但是并不高，远远不如在副本任务的时候。
或许他要重新做一个身份，才能获得一些明显的效果。
何奥估算，如果他现实中也拟用身份的话，再经过三个副本，他或许就能完全压制住自身的疯狂了。
在那时，他或许就能考虑晋升的事情了。
但是依照副本的敌人越来越强的情况来看，他很难确定，如果他的实力停留在天使的层次，能不能顺利撑过三个副本。
更何况，他需要解决的，还不止是自身的疯狂倾向问题，还有已经晋升天使的超忆，和自身身体中存在的奇迹学者身份的割裂。
何奥收回思绪，将手中已经吃完凉面的一次性碗丢进旁边垃圾桶，擦干净嘴，双手揣进兜里，缓缓的向前踱步。
天地间的空气越来越冷了。
按理说，现在已经四月份，整个北半球的天气都应该转暖了，但是莫特市似乎又迎来了一场‘春寒’。
何奥伸出手去，接住了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冰晶。
莫特市的纬度比较高，四月倒春寒下雪，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雪并不算多大，何奥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向前漫步。
街道上的孩童来往奔跑着，天色转凉，许多人又再次披上了外套。
街边站着一些商贩，正在贩售一些‘K’字形的玩具。
这是最近在西土流行起来的一种玩具，来源也很简单，是整个主世界蔓延的‘K’信仰。
其实信仰这种东西有些奇异的地方。
按照何奥对天使人性和疯狂的理解，‘K’作为一种神明信仰，应该是会随时提醒他的‘非人’认知的，是会让他更加倾向于疯狂的。
但事实上，有关‘K’的信仰，对何奥的理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虽然‘K’的存在一直在提醒何奥的自身的‘非人’，但是何奥的疯狂程度并未因为‘K’的提醒而出现显著的增长。
看起来像是，对自身信仰神明的认知，虽然也是‘非人’认知，但是却并不会明显的影响何奥的人性。
何奥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他估计这里面恐怕涉及更深的神秘学知识，而且恐怕是那种凡人接触之后都会被污染的高位知识。
这已经到了何奥没有接触到的领域了。
收拢思绪，何奥继续静静的穿行在街道上。
他并没有用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而是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缓缓向前。
神明的认知，让他想到了天使的下一个等级，‘僭神’。
何奥其实很早就知道僭神这个词语了，内尔的【僭越之人】人物卡的能力，就是‘僭神’。
系统的能力名字不会乱取。
僭越之人的‘僭神’的意思，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以凡人之身僭越神位，获得神明的力量和位格。
那么，真正的，等级上的‘僭神’，会是相似的意思吗？
何奥之前还有所疑惑，毕竟内尔的情况特殊，是以凡人的状态，和已经死去的战神产生了关联，并机缘巧合的获得了僭越神明的力量。
但是现实中的神明，真能被‘僭越’吗？
迪曼告诉他的答案是，能！
作为一个背负着神明诅咒的天使，迪曼居然控制住了来自神明的力量，虽然他很显然控制的不好，而且明显也在这神明力量的引导下走向了疯狂。
但这告诉何奥，神明的力量的确是可以‘僭越’的。
或许，这就是天使之上的存在，被称为‘僭神’的原因。
当然，想要成为天使之上，应该也不是单纯的僭越神明就可以。
何奥目前所见过和了解的天使之上的存在，无论是调弦师，还是星影，他们的状态是非常稳定的，而不是与迪曼类似的，以弱小驾驭强大而形成的怪异扭曲的力量。
真正的‘僭神’，自身的力量是稳定的，就像是凡人使用凡人的力量，天使使用天使的力量一样。
由此，何奥怀疑，‘僭神’这一等级，恐怕也有对应的天赋序列，需要某种特殊的方法晋升。
当然，僭神晋升或者维持自己的整个过程中，大概率还是要‘僭越’一下神明的。
就是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又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才能满足。
这样想，这个等级还挺吓人的，必定要得罪神明，危险程度比天使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是走到这一步，何奥或许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他因为晋升的关系，自身的疯狂程度其实要比其他天使高得多，所以他其实‘寿命’也要比其他天使少得多。
当然，好消息是，他可能活不到走到疯狂的时候。
就目前对主世界虎视眈眈的那位神明的状态来看，一旦对方彻底确定了主世界的坐标，那整个主世界的状态恐怕都不会太好。
尤其是何奥这个多次和对方的手下亲切交流的‘友善角色’，估计是没有好下场的。
所以，主世界到底有什么，让那位伟大存在这么执着，一定要找到呢？
思索间，何奥停下了脚步。
他注视着身前翠绿的树木，有些疑惑。
这是一棵修长高耸的树木，虽然它的主干并不算粗，但是很高，露出地面的高度大约就有十几米。
树皮斑驳，似乎已经年岁偏大。
但它并没有出现在路边的绿化带里——事实上，在这条繁华街道的绿化带里，并没有种什么树木。
这个树木是被‘种’在街道边缘的‘窨井’里的。
它的下半部分深深的插入窨井当中，窨井的盖子已经破碎，何奥低头看去，只看到了没入窨井深处的树干，闻到了从窨井内传出来的些许臭味。
这棵树，刚刚就在这里吗？
何奥注视着这棵树木。
虽然他刚刚一路都在思考，并没有看路，但他记得，自己身前应该是没有阻碍的？
也就在这瞬间，一道小小身影跟着一个小飞行玩具，骤然冲了过来。
直接撞向了这盖子破碎的窨井。
啪——
玩具撞到了树干，落入了窨井当中。
那身影也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要抓向那玩具。
然后，这小小的身影就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的后领被如同提小鸡一样提起，带着他整个人‘飞’在了空中。
他的双手双脚在天空中舞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随着角动量的变化，转向了一旁。
一张温和的年轻脸颊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这小小的身影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看着那散发着臭味的幽深的窨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掉下去。
此刻，他正被这年轻的身影提在空中，避免了摔进窨井的命运。
他抬起头来，看向何奥，嘿嘿一笑，“嘿嘿，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何奥看着被自己提起来的小男孩，这小家伙嘴还挺甜。
他目光扫过前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正在焦急寻找什么的年轻女性。
他缓声道，“回去吧，注意安全。”
他伸出手去，将小男孩放在了窨井旁边。
“嘿嘿。”小男孩嘿嘿一笑，他转过身，也看到了身后的年轻女性。
他抬起头来，和何奥挥了挥手，“哥哥再见。”
说着，他转过身，立刻就跑开了。
何奥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继续注视着眼前的树木。
他隐约感觉这树木有些不太对，但是又感受不到这树木所带的超凡气息。
不过这个世界上的小诡异事件太多了，研究院和世界树都有专门的流程。
他摸出手机，准备把这个事告诉研究院在这边的负责人闫悦，让她安排人来处理。
“哥哥。”也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喊。
何奥低下头去，看到了刚刚那个小男孩。
此刻他又跑了回来，而在他身后正站着那个刚刚在找人的年轻妈妈。
小男孩看着何奥，从怀中摸出来了一个简单的金属‘K’字饰品，犹豫了一下，递了过来，“这是我的护身符，妈妈说，它能保护人平安，希望它也能保护你平安。”
看着小男孩的动作，何奥抬头看了一眼小男孩身后的年轻妈妈，又低头看向小男孩坚定而又期盼的眼神。
他抬起手来，接过了这个护身符，“谢谢。”
“谢谢哥哥。”看着何奥收了东西，男孩脸上挂起了笑容，转身走回了母亲身旁，和何奥摆手告别。
随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何奥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手中的‘K’字护身符。
他的理智趋势，似乎又强了一点。
他将这护身符揣进口袋里，再次看向手机。
疾驰的列车声在虚幻的空中响起，他准备立刻回中土一趟。
栗院长还在困命之盘内沉睡，之前为了对付调弦师，他强行晋升，受了重伤，理智出现了不稳定的趋势。
而何奥忽然想到，如果人类社会能帮助天使稳定人性和理智的话，把栗成放回到社会关系中，有昔日同伴的陪伴，或许能有助于他稳定理智，早日苏醒。
虽然这些同伴中，也有部分知道栗成已经完成了晋升，对他有天使的认知，但他毕竟刚晋升，何奥又封锁了消息，绝大部分人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总的来说，相较于栗成现在的状态，原本朋友的探望和影响，或许能帮他更好的稳定理智。
何奥不知道这方法有没有用，只能试试。
不过他会一直用标记监控栗成的状态，一旦栗成出现恶化的趋势，他就会立刻带走栗成。
思索间，何奥已经解开了手机锁屏。
然后，数条消息提醒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