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枕梁伸着双腿，任由两名宫女跪在地上为他捶腿。
他半合着眼，爱惜地抚摸垂落在额前的六根旒珠，老神在在道：“听你这么说，朕似乎必须要和萧潜联手。这样吧，朕政务繁忙脱不开身，你替朕转告萧潜，让他三天后亲自过来和朕商谈——不过，他不得携带任何侍卫，不得藏匿任何兵器。”
萧宝镜翻了个白眼。
顾枕梁就是惜命。
他生怕去到南唐之后萧潜把他怎么样了，以后再也当不了皇帝，所以才要把谈判地点定在顾宋。
她没好气道：“行吧！”
等萧宝镜和商病酒走后，顾枕梁吩咐小太监们关上大殿门窗，又点燃了那盏古朴诡谲的青灯。
青灯里渐渐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
顾枕梁供奉上猪头、羊头和牛头，恭敬道：“萧潜意图与朕结盟，朕打算在三日后引诱他来到顾宋，将他枭首示众，再率兵前往南唐，统一两个王朝！”
青灯里的老人嘴巴一张一合，语调听起来颇为慈爱：“你是个有野心、会算计的枭雄，一切必能如你所愿。”
“多亏了大巫的法子，朕才能重新焕发青春。”顾枕梁兴奋地摸了摸自己的乌黑鬓角，“朕已经按照大巫的意思，下令在全国各地为你建庙，大巫神通广大，合该享受万民香火！”
老人沉吟片刻，问道：“那个卖货郎，是否也会在三日后前来顾宋？”
“大约会吧？朕瞧着，他和那个戏偶精怪成日里形影不离，只要戏偶来了，他必定会来！”
“那么，我想要他的身体。”
顾枕梁挑眉，不解地看着青灯里的老人。
老人并不解释缘故，只重复道：“我要他的身体。作为报答，我可以帮你得到一个子嗣。”
顾枕梁眼眸微微一动。
他今年三十多岁，膝下却始终没有子嗣。
本以为是月娘无能，可他新纳进宫的妃嫔们也都没有怀孕。
他可是皇帝！
堂堂皇帝，一国之君，理应子孙满堂皇嗣兴盛，他怎么能没有儿子呢？！
他眼里浮现出贪婪之色，神色愈发谦恭：“大巫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弄到那个卖货郎的身体，供奉给你！”
另一边。
萧宝镜把顾枕梁的意思传达给了萧潜。
萧潜对于在何处谈判没有任何异议。
三天后的午夜，他在卢雪萤和小平安忧心忡忡的目光中前往了顾宋。
顾枕梁把迎接仪式弄得十分盛大隆重。
斥巨资新修的金銮殿内，他端坐在龙椅上，笑呵呵道：“久闻南唐帝君素有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给萧潜预备的是下座一张普通蒲团。
萧潜并不介意，从容地撩袍落座。
萧宝镜藏在金殿角落，注意到萧潜容色疲惫，眼下两团乌青。
想必这段时间为了国事十分劳心伤神。
她蹙着眉，回眸望向罪魁祸首——
商病酒正蹲在矮案前，仰起头，将一只烤得流油的肥鸡慢慢送进嘴里。
他的嘴辣么大！
他吞掉了一整只烤鸡！
殿内，萧潜开口道：“南唐的困境，顾兄大约早已听闻。舍妹心思缜密手段过人，不拿到全部疆土，只怕不肯罢休。南唐与顾宋如今成唇亡齿寒之势，还请顾兄出兵南唐，与萧某联合应对舍妹和北周天子的南下攻伐。”
顾枕梁“呵呵”两声，也不回答，只慢条斯理地吃了杯茶。
萧宝镜旁边的史官拿着笔墨凑过来，求知若渴地问道：“萧姑娘，这‘唇亡齿寒’是何意？‘缜密’的‘缜’字和‘疆土’的‘疆’字又该如何写？这些对话好复杂呀，我听不懂呀！”
萧宝镜：“……”
她扫了一眼他书册上错别字连篇的对话记录，无可奈何道：“你回头去翻翻字典吧！”
史官急得直挠头：“可是我看不懂呀！萧姑娘，那字典好生复杂，我真是一点儿也看不懂呀！”
殿内，萧潜追问：“顾兄考虑得如何了？”
顾枕梁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先别管这些了。朕今日为你设宴接风，朕的云贵妃甚至还特意花心思为你编排了一支舞蹈。等吃过酒席，咱们再谈论国事不迟。”
不等萧潜再说什么，宫女们鱼贯而入预备起酒席来。
就连萧宝镜和商病酒也被邀请到了席上。
酒酣耳热之际，云贵妃身穿纱衣，率领一众美人款款踏进殿内。
萧宝镜认得她就是那个所谓的邺京第一才女，上回才在御花园组织过诗会。
她朝顾枕梁款款拜倒：“臣妾献丑了。”
丝竹声起。
许是因为顾宋王朝失去文运的缘故，乐师们睁大眼睛瞪着曲谱，一边弹琴一边彼此问询：“啊呀，这个调子怎么弹？好复杂的谱子！这符号啥意思呀，看不懂，我完全看不懂呀！你们看得懂不？！”
另一位捧着竽的乐师，嚷嚷道：“管他呢，咱们爱怎么吹就怎么吹！艺术就是自由！”
他鼓着腮帮子，越吹越起劲儿。
整支乐曲逐渐变调，颇有些诡异刺耳。
云贵妃在美人们的簇拥下轻扬水袖。
只是这舞……
萧宝镜看着她举起披帛，东边蹦一下、西边跳一下，好似那村东头跳大神的神婆，半点儿章法也没有。
伴舞们更是跳得七零八落，有的往左转，有的往右转，还有俩转身时把对方撞倒在地，整个场面十分混乱。
顾宋王朝的臣子们却纷纷赞叹：
“真美啊！”
“云贵妃跳的真是好看，跟嫦娥下凡似的！”
“……”
顾枕梁得意洋洋：“萧兄瞧着，朕的爱妃舞技如何？”
萧潜并不抬头去看云贵妃，只垂眸吃茶：“尚可。”
顾枕梁轻哼一声：“你在南唐，必定不曾见过这般精湛的舞蹈！”
萧潜记挂着结盟之事，放下茶盏，旧事重提：“出兵之事——”
“大好的宴会，萧兄何必提国事？白白叫人扫兴！”顾枕梁挥了挥明黄色刺绣龙纹的宽袖，“来，咱们吃酒！商术士，你也吃酒！”
商病酒面前摆着一壶美酒。
美貌的小宫女跪坐在他身侧，为他斟满琼浆佳酿。
纤纤玉手殷勤地捧起酒杯，小宫女恭敬地送到商病酒唇边：“请商术士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