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下断肠人

一、

案台上,笔尖溢出淡淡的墨迹,告诉萧博士它的生命即将消逝。宣纸上用这只钢笔勾勒出的寥寥几划,看得出是一个少女的轮廓。宣纸的右下角有几行字:若不是春天到来,又怎会有花儿凋谢?

就这么的,一张破旧的案台,一只写坏了的钢笔,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形成眼前静谧的画面。天边柔和的夕阳撒在窗台,为这幅美景圈起一个完美的句号,画的名字,叫《断肠人》。

萧博士的年纪已过花甲,是一名退休了的老教授,同时也是一名过了气的作家。说是过气,萧博士只是觉得自己并不屑于去迎合社会的潮流,一方面自己逐渐走向年迈,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对现有的生活条件已经满足,不再像年轻时候需要拼搏。

于是乎萧博士在山脚下购置了一套别墅,享受这逐步到来的晚年,撰写着自己喜爱的野鹤云游。故事的开始,便是在这片安静而稀有人烟的屋子里。

“艾草轻燃一缕香,老农遥望三重山……”诗只来得及写下前两句,萧博士捋一捋刚蓄起的胡须,看着窗外风轻云淡,正准备抬手续写。就在这时,庭院中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狗吠。萧博士眉间一跳,赶忙跑出房间。

“老伴儿,老伴儿,你怎么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满地的鲜血和一杯摔碎了的清茶,闻着味道,正是萧博士最喜欢喝的西湖龙井。狗儿围绕着转圈,一会儿又对着不远处发出几声吼叫,循眼望去,是两个惊呆了的年轻人,其中的一个手中赫然拿着一把自制的猎枪,另一个肩上挂着几只被串起来的野兔!

抱着倒在血滩里的妻子,萧博士才看到那肩膀上黑乎乎的伤口,这是要多大的冲击力才能造成的伤口啊!萧博士眦裂了眼睛,但此时的他根本来不及愤怒:“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

两个年轻人这才醒起,拿枪的那个丢下枪跑过来帮忙把老太太扶起,另一个掏出了手机,狗儿虽然对眼前的两人充满敌意,却也懂事地没有冲上去咬人。

屋子的位置在山脚,救护车很快便赶到了,老太太由于伤势较重已经陷入了昏迷,随车的医生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赶忙将人送往医院,开枪达到人的小年轻也算有良知,跟着萧博士一起上了车,来到了附近的医院。

二、

“伤者的年纪较大,中弹之后心率不稳,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对萧博士说道,“加上创口较大,现在只能将血止住,等伤者情况稳定才能将弹片取出。”

看了一眼一旁神情呆滞的年轻人,医生将已经抓乱了头发的萧博士拉开到一旁悄声道:“我国境内是严禁私藏枪支弹药的,你的妻子受到了枪伤是一单影响恶劣的案件,个人建议您能及时报警。”

“好。”或许根本都没有听清医生到底在说什么,萧博士此时的心思只是挂念在病房里的妻子,“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妻子,她这辈子跟了我受了很多苦……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摇了摇头,医生也知道萧博士是爱妻心切,终于还是说道:“您放心,救人是我们行医的天职,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平复了一下心情,医生拿起手机摁下了报警的电话,毕竟私藏枪支已经是违法犯罪行为,更何况如今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警笛声响起,跟在警察后面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看着被警察拷上双手的年轻人,女孩儿哇的一声便扑在了年轻人的身上痛哭起来:“阿俊,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呜呜……”

警察没有立刻将两人拉开,看样子已经对情况有所了解,倒是这个叫阿俊的年轻人轻轻推开了女孩儿,走到了萧博士的跟前:“叔叔,我不是有意打到阿姨的,真的对不起……”说话间,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是我女朋友,她叫乔云,我进去之后,就没办法帮您照顾阿姨了,所以我把她叫了过来,以后就让她帮忙照顾您俩吧,我也会用心改造,争取早日出来……出来赎罪。”

三、

女孩儿大概二十来岁,很年轻,也很勤快,在萧博士妻子入院的这一个月来,对萧博士妻子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一个月来,萧博士妻子体内残留的弹片已被陆陆续续取了出来,身体也慢慢恢复了稳定,萧博士从一开始的埋怨,到逐渐接受,说起来,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萧博士膝下没有子女,对于年轻人,萧博士的心态其实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很喜欢这些相当自己儿女一辈的小年轻,但更多时候表现的却是一种排斥,一种患得患失的复杂心理。乔云的任劳任怨唤起了萧博士心中那一份慈祥的父爱。

“哐当!”又是打烂一地碎瓷,萧博士妻子倚靠在床上落泪,乔云战战兢兢拿起了扫把。“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要这么受你虐待?!”萧博士妻子哭喊着,“你滚啊,我不用你假惺惺在这里装着却用这样子的食物来糟践我!”

听到动静的萧博士赶忙跑回病房:“怎么了这是?”

“你问问她,整天笨手笨脚的也就算了,今天说炖了个鸡汤给我喝,还以为这小姑娘开窍了,心里还挺高兴的,没想到她就是来报复,就是来糟践我的!”萧博士妻子看到萧博士进来却反而更加激动了,“没有人逼你要留下来,你那小男朋友也不是我们报警抓了,你走啊,我不想再看到你!啊!……啊!!!”

“老伴儿!”“阿姨!”声音同时响起,萧博士和乔云同时扶住了晕倒的萧博士妻子。

“我们已经特别交待过,病人刚做完手术不宜情绪激动,你们这些做家属的是怎么搞的?!”终于抢救完病人的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便是一阵劈头责备。

四、

“小云啊,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看着休憩在病床上的妻子,萧博士将乔云拉到了一旁,“你也知道阿姨的脾气不好,请你原谅。这样子,以后还是我自己来照顾,你就回去吧。”

“叔叔……”萧博士的话没说完,乔云的眼泪便忍不住掉下,“叔叔,我真的不是想惹阿姨生气的,阿姨刚恢复,我想熬点鸡汤给阿姨补补身子,但是怕这鸡过于燥热,听说田螺温润祛湿,便给加了点,没想到阿姨受不了那腥味……”

“叔叔,别赶我走好吗?我保证以后不再惹阿姨生气的。虽然您跟阿姨是夫妻,但始终是不方便,请个钟点工也肯定照顾的不够细心的。叔叔,我知道,这段时间您跟阿姨虽然有时候会责怪我,但那都是因为我做的不好,打心眼里,我能感觉的到您是喜欢我的。

“我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就常常自己幻想着,要是我做对了,爸爸妈妈会不会表扬我,做错了的时候,他们会怎样批评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乔云转身望向窗外,阳光照射在她眼角还未风干的泪珠,发出闪闪光亮。“您和阿姨给我的感觉就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这段时间在这里,我其实是很乐意的,看着阿姨一天天好起来,我真的很满足。

“叔叔,别赶我走好吗?今天的事,我……”

话说到这里,乔云已经接不下去了。知道了女孩儿的用心,萧博士此时起伏的心情就像打翻了油盐酱醋,有点激动,有点矛盾,还有一点淡淡的悲凉。你说我们像父母,我又何尝不想有你这么个女儿?又怎会舍得让你离开?

“我不赶你走,但是你以后一定得小心,我相信你阿姨是理解你的,只是一时气火攻心,你以后注意点就好了。”回答,是在沉默了许久。

五、

女人的同情心总是泛滥着,在听说乔云的身世之后,萧博士的妻子对女孩儿的怜爱很快便超越了萧博士,加上年轻人阿俊被判服刑三年,老人对其便更是心疼。

出院后,为了照顾萧博士妻子的起居,乔云自然而然地搬到了二老家中。家里多了一个人,就餐品茶赏花的时候似乎都变的热闹许多。妻子大多时候还是只能在床上静养,跟女孩儿聊的话便渐渐多起来。

这种跨时代的聊天总会充满着新奇,女孩儿的青春也唤醒了萧博士沉寂多年的心。萧博士擅长文学,常常出口成章,令女孩儿崇拜不已,有时候明明知道写作忌打扰,还是忍不住从窗外伸头偷看。

南方的秋天温度依旧不低,傍晚凉风习习,萧博士便习惯到山脚的湖边走走,用他的话讲,这是一天中最有诗意的时刻,每到这个时候,萧博士都会点一株艾草拿在手中,作驱蚊虫用。以前妻子会在家中做好饭菜,喊着萧博士天色已晚,而现在则换成了女孩儿。

渐渐地,萧博士发现自己对女孩儿的感情似乎不仅仅是父爱,更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想要满足女孩儿的所有梦想,就像那一次女孩儿看到湖中心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老人竟直接涉水到湖中将花采摘。

和乔云在一起,萧博士总觉得自己像个小伙子,有冲劲,什么都可以。他喜欢看乔云做家务的样子,恬静、贤惠,特别是在庭外晾衣服的时候,阳光撒在女孩儿美丽的脸庞,如婴儿般的肌肤焕发光泽,还有那半透明背心映衬出的弧线,弧线上镶嵌着的粉红水晶娇艳欲滴,再往下,则是春光乍泄的超短裤……

随着关系渐渐熟络,乔云也喜欢和萧博士做一些亲昵的动作,比如搂着萧博士的手散步,比如坐在萧博士大腿上听故事,又比如在萧博士写作的时候偷偷跑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脖子……手背上触摸的丝滑,大腿上磨蹭的俏皮,还有那紧贴在背后的柔软,一点点躁动的不仅是萧博士的心灵,还有生理。

六、

“有一种诱惑令所有男人无法抵抗的,便是初恋的感觉……”萧博士的书从里藏着一份小乔云无论怎么撒娇都看不到笔记,“我轻轻褪下她的衣裳,却紧张犹如初夜,指尖滑过肌肤,却想停驻在每一处。”

萧博士明白那种道不明的感觉叫爱,不可说破的爱。无论是从两个人的年龄,抑或者这社会的道德伦理,这种爱都是不被允许的,既然不被允许,又何苦道出来哉?也许乔云自己都没有发现,偶尔与萧博士亲昵时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也已不是单纯的女儿看着父亲。

秋日渐进,骄阳慵懒,萧博士入山的身影也愈发显得愀然,女孩儿恍若未觉,依然每日呼唤着萧博士归家吃饭。或许在乔云心中根本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有或者想了也不会往久远去想,当下享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而此时,萧博士的笔记早已越写越长。

“杨振宁的爱旷古绝今,但我始终是有一个放不下的牵挂,给不了一份生活也给不了一份承诺,便只有将它埋在心底。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人之一生,如似一天。如若不是春天到来,又怎会有花儿凋谢?天之一年,如一轮回……”

案台上,笔尖溢出淡淡的墨迹,告诉萧博士它的生命即将消逝。宣纸上用这只钢笔勾勒出的寥寥几划,看得出是一个少女的轮廓。宣纸右下角的字被换成一首诗:艾草轻燃一缕香,老农远望三重山。湖晴鸟归依林过,乔云遥唤泗夜央。

就这么的,一张破旧的案台,一只写坏了的钢笔,一幅已完成的作品,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形成眼前静谧的画面。天边柔和的夕阳撒在窗台,为这幅美景圈起一个完美的句号,画的名字,依是《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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