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的心态很好。
百里晴的心态可就比较复杂了。
她抬头看看水晶树以及树冠间那些如同“树果”般的时空裂隙，又低头看看于生，浅灰色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变化，脑海里却是止不住的头脑风暴——
两个晦暗天使的“遗产”就在她面前这么顶天立地戳着，而且看上去长势惊人的好，世界上唯一的天使猎手表示这玩意儿人畜无害，她也只能当真的听，而现在于生还告诉她透过树冠间的裂隙可以观测到宇宙的边境，甚至观测到早已和内宇宙断开联系的古圣灵集会场——这消息但凡从交界地走漏出去半句，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下次放假会在什么时候。
毕竟，那可是失乡号——这个世界最终的，也是最初的方舟。
“除了那艘船之外，你还看到什么了吗？”百里晴忽然问道。
“还看到什么……”于生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摇摇头，“除了作为背景的星空和周围蔓延的火海之外，就看见那艘船了。也可能是那艘船的‘存在感’太强，我的注意力根本关注不到别的地方……”
说到这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啊等等，虽然没看到别的东西，但我当时倒是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就看着那艘船的时候会莫名地产生一种‘牵引’感，觉得自己的心智仿佛已经跨过了那道裂隙，被牵引到了宇宙尽头，又觉得那艘船好像在牵引着整片星空，甚至牵引着世间万物在往前走……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抽象？但我也想不到合适的词了。”
于生觉得自己这些说法都挺玄乎，但百里晴眼瞅着却陷入了很认真的思考，过了好几秒，这位局长女士才眼神凝重地打破沉默：“你说的……或许不是错觉。如果当时那道裂隙没有坍塌，你现在或许真的已经跨越星空，抵达那艘船上了。”
于生眨了眨眼睛，延迟了两三秒才开口：“那我还能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或许你到了失乡号上仍然可以开个门回家？也可能古圣灵会亲手把你送回内宇宙，”百里晴罕见地流露出了没把握的态度，“当然更有可能……你会被滞留在宇宙边境。毕竟在世界的尽头，人们所熟悉的大部分万物法则都已经不那么可靠，而且我们也不能确定边境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古圣灵们对你又会是什么态度。”
于生扯了扯嘴角，一时间没说话，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行吧，看来下次再观测这些裂隙的时候得小心点了。”
他又看了一眼水晶树树冠，随后目光便落在百里晴身上：“水晶树也看到了，界桥的情况你也了解了，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百里晴想了想，目光扫过远处那环绕庭院的回廊，以及回廊外侧那连绵而华美庄严的教堂建筑。
“介意我在这里转转吗？我对这座教堂有些兴趣——还有外面那片‘灵魂旷野’。”
“当然没问题，”于生笑了，抬手对不远处待命的露娜招了招，“那正好让露娜带你熟悉熟悉这地方，她是个很好的向导——露娜，你来带百里晴参观参观，顺便跟她介绍一下你的十二期工程规划。”
露娜顿时就一脸灿烂地走过来。
看那表情于生就知道这姑娘已经开始给压缩包打腹稿了……
……
特勤局总部大楼，局长办公室中。
过了不知多久，百里晴终于忽地睁开眼睛，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她的心智离开灵魂旷野，重归现实维度。
于生正坐在桌子对面乐呵呵地看着她。
百里晴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脑海中还有点嗡嗡，又过了两三秒才彻底恢复清醒，片刻沉默之后才开口：“……原来她这么能说的吗？！”
于生一听乐了：“就旅社那日常鸡飞狗跳的大环境，搭着艾琳又跳又闹嘴欠手贱还没素质的风格，露娜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日常甚至还能压制艾琳一头，我说她老实巴交你觉得可能吗？”
说到这他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也就幸亏露娜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延迟高，但凡她延迟低一点，我每天怕是要跑到房顶上睡觉——那房子都没法住人了。”
百里晴没说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于生觉得露娜虽然能说但也没这么大威力——这位局长姐姐可能是没睡够。
不过百里晴很快又振作起了精神。
“洛在你那边怎么样？”她问道。
“这两天倒是都挺老实，”于生想了想，一边回忆着小红帽跟自己汇报的情况一边说道，“基本上就在屋里待着，要么就是在门口晒太阳——虽然我那山谷里也没太阳。一开始我是安排的禁止她离开山谷，但没想到她几乎连门都不出，按小红帽的说法，她现在的气质挺……惆怅的。” “……倒是符合我的预期，”百里晴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很聪明，知道这种局面下该怎么做才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和威胁性，好为将来可能存在的谈判或审讯留几分转圜的余地——比大部分认不清局势邪教徒强。
“当然，她也没有你看到的那么老实——我猜她一定尝试过绕开通讯封锁去联络外界，而且但凡你对她的‘关押’真的出现了那么一点漏洞，她肯定也会试着逃跑，现在不跑，只能说她对你那座‘山谷’的收容等级判断十分清醒。”
于生摸着下巴想了想，好奇问道：“你对洛有什么安排？应该不会是就这么一直关着吧？”
“……说实话，这个问题对特勤局，甚至对交界地也很棘手，”百里晴坦然道，“如果她真是那种恶名远扬，或者对交界地动过手的黑点军阀，那一切都会很简单，但偏偏她是个‘温和派’，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还跟特勤局有过‘合作’，而且她在黑点集团中的地位也很微妙——既没有高到能交换巨大的利益，也没有低到可以被忽视掉……
“上不至于处决，下不至于释放，招揽的可能性很低，与黑点集团做交易则更需慎重，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是继续软禁，长期软禁——直到我们需要她派上用场。当然，更低的概率是在长期软禁之后的某一天被秘密处决掉……如果她再度表现出了对交界地的威胁的话。”
于生扬扬眉毛：“我还以为你们交情不错呢。”
“交情是交情，原则是原则，更何况我和她之间本来就算不上有多少‘交情’，”百里晴一脸平静，“能为她争取到长期软禁，已经是看在曾经几次合作，以及这次事件中她本身也是受害者的情面上了。”
“那要这么说的话……”于生思索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着百里晴的眼睛，“我有个想法。”
百里晴好像很快便猜到了什么，有些意外：“你要留下洛？”
于生点了点头。
百里晴语气古怪：“你留一个黑点军阀干什么？”
于生一摊手：“我不是毛了个空间站吗……”
百里晴：“……倒也不必如此自豪且坦诚。”
“那玩意儿我不太会用，”于生却当没听到，表情还是那么坦然，“墨染那边摇了一帮阿尔格莱德星辰学者过来，但专家们表示黑点集团的‘技术怪胎’们搞出来的东西他们理解起来也有难度，更何况那空间站的核心系统还有层层加密——组织团队破解哪有直接让原主过去输密码省功夫。”
百里晴抬起眼皮，浅灰色的眸子很认真地看着于生：“还有呢？”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于生现在却多少有点适应，他只是笑了笑：“另一方面，我这边也确实需要个‘聪明人’，帮我搞点研究。”
他要研究的东西很多。
比如艾琳的情况，比如露娜身上的“人工圣女”技术，比如界桥和那棵“衍星体水晶树”。
身边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于生渐渐已经意识到，有些秘密就靠梧桐路66号里住着的几个活宝是搞不清楚的，而光靠他一个人的“寻思”更是不够。
旅社需要搞一些真正的“研究”。
一个人的寻思是有限的——他需要找个聪明人跟自己一起寻思。
最好是那种不走寻常路，平常就跟各种邪门歪道的玩意儿打交道，多少还沾点黑灵能、亚空间的聪明人。
当然，特勤局有科研团队，戍寂那边也有钻研大道的仙人，甚至泰拉学院、阿尔格莱德占星结社这种学术组织，通过特勤局或者飞羽星域的人脉，于生也能找上他们帮忙——但帮忙归帮忙，他们终究不是旅社的人。
洛也不是旅社的人，但她可以是。
从黑点集团挖墙脚是不必有心理压力的。
况且洛还有旁人无法替代的优势：她真的平常就跟各种邪门歪道的玩意儿打交道，而且真的沾点黑灵能和亚空间，以及更重要的，她被噩兆女神灌过顶——且没死。
这意味着她的灵性天赋极高，且命硬（这个最重要）。
于生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天赐的寻思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