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老军长家时，林小欢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春花正在走廊上给煤炉起火，上午连队的人带了一块猪骨过来，她打算炖了给苏落补补身子。
听见有人推院门，她就抬眼望了过去，“是小欢丫头啊，中午还听你林爷爷说，我在厨房做饭那会你人过来了，还想着没见到，这会就见着了。”
林小欢笑嘻嘻接道：“嘿嘿，当时家里快要吃饭了，来得急回得也快。”
林文才在楼上陪着苏落，听见楼下的动静，就忍不住开门出来，探身看着楼下，“小欢来了，正好苏落醒了，要不要上来看看？”
林小欢落落大方笑道：“好啊，先前去山上遇到王明大哥，听他说苏大哥醒了，正好我这会要去镇上，就进来看看。”说完和李春花打声招呼，就上了楼。
苏落躺在床上，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她要上来，看了眼自己光着的上身，面露尴尬，但是军装挂在门后，他只能快速拿起床头的衬衫，忍着疼痛穿上。
等到两人进屋时，他正用左手扣扣子，直到扣上了中间那颗扣子，整理了下衣服，才缓缓抬起手抵着鼻尖轻咳一声，掩饰心里的尴尬。
林小欢偷偷看了眼他身上的衬衫，因为只扣了一个扣子，敞开一大片，里面小麦色的胸肌若隐若现，很诱惑。
这人真挺有魅力的，林小欢有些贪婪地盯着他的衬衫。
突然想起自己是个三观正的美少女，她就赶紧移开了视线，平复着心里被胸肌激起的阵阵涟漪，可是视线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向他的衬衫底下。
林小欢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必须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苏大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没事了。”苏落淡淡应声，简洁明了。
林小欢勉强扯起嘴角点点头，接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现场几秒钟的安静，让她想立刻遁走，“你没事就好，我还要去镇上，就先走了。”
林文才知道苏落的性子就是这样冷淡，但是小欢热心地过来探望，而且都两次了，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把人打发走了，太不应该，所以他笑着开口：“小欢，一会骑我家的自行车去镇上吧，你走着去太远了。”
“不用啦，林爷爷，我上午骑我大姑家的车回来的，正好再骑回去。”林小欢笑着接道，说完就打算开门出去。
“你去窑厂了。”苏落却突然开口，用的还是肯定句。
昨天两姐妹才去的镇上，今天上午她就回来，这会又急着要赶回去，这情况肯定是突然有事，刚刚又听她在楼下说去了山上，苏落就猜到和窑厂有关。
林小欢有些吃惊地回头，对上他平静但肯定的目光，只能在心里偷偷吐槽，你这么聪明干嘛。
苏落见她吃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接着道：“嫂子同意从窑厂买瓦片？”这次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他知道林小欢欠了窑厂夫妻的人情，又认识刘梅，去镇上知道麻纺厂需要瓦片后，肯定是有想法的，只是他没想到刘梅会答应。
林小欢也在奇怪，苏落会知道麻纺厂要新建厂房，她倒不吃惊，毕竟那天刘梅在老军长家待了大半天，他们聊到这些不足为奇，她纳闷的是，这人这么快就联想到了所有事。
“没有，刘梅姐只是让我问问价格。”她最终还是应了苏落的话。
一旁的林文才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不过他和苏落一样意外，麻纺厂这么多年，肯定有自己的合作方，是不会轻易更换的，所以当时听刘梅说厂里要新建车间，他和苏落都没说什么。
所以，他看着林小欢问道：“麻纺厂原来合作的窑厂出事了？”
“没有啊，但是都说货比三家，如果我们村窑厂烧出来的瓦片质量很好，价格又便宜，也是有合作机会的嘛。”林小欢笑的一脸单纯。
林文才和苏落对望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又聊了几句，林小欢就回了镇里。
到林玉家后，一看时间才三点，她就没有耽搁，又直接去了麻纺厂。
门卫是厂里保全队的，知道她是刘队长的亲戚，要找厂长，就为她打电话到厂长办公室，确认后就带着她过去了。
刘梅见到林小欢，还有些意外，“这么快，还以为你要在家待几天。”
“心里有事，待不住啊。”林小欢笑嘻嘻接着，说完就拿出瓦片放在办公桌上，至于那张纸她没有掏出来。
刘梅听了她的话，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扫了眼瓦片，开口：“样品有了，价格呢？”
林小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不知道刘厂长要哪种规格的瓦？不同规格不同价格。”
刘梅这才认真看了看桌上的三块瓦片，的确大小厚度都不一样，随后就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个文件，打开看了一眼，才回道：“我要的是三号瓦。”
林小欢心想果然你也不知道规格啊，随后就认真开口：“单价0.32元。”
她在刘芝的价格上加了一点，虽然她不会做生意，但是买过衣服啊，讨价还价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刘梅听了这价格，原本脸上的笑意突然隐去，淡淡道：“你确定价格没错？”
林小欢一见她神情有变，就知道这价没戏，赶紧笑嘻嘻道：“买卖嘛，价格好商量。”
“差距太大，没得谈。”刘梅干脆道。
林小欢看她神色不像有假，也认真起来，“隔壁县窑厂是多少？”
刘梅看了她几眼，才开口：“两分不到。”
“怎么可能！”林小欢震惊了，“刘梅姐，你不是诈我吧？”
她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林小欢，“常县窑厂给我们的价格是一分五。”
林小欢赶紧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张比较正规的报价单了，视线定格在价格那一栏，上面确实写着0.015元，这怎么可能呢？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呢，几十倍啊！
她不死心地又盯着看了几眼，还是一样，失望地合上文件，心里默默问着刘婶，为什么？
刘梅见此，心里叹气，这丫头是好心想帮人，结果人家自己却贪得无厌，就忍不住提醒道：“这样贪心的人，你以后防着点，一片的价格就差距几十倍，想想我们厂几百平的面积他们要赚多少……”
“等，等一下！”林小欢抬眼激动地看着她，“你们这报价是一片的价格，不是一平方？”
刘梅一怔，随后又翻开手里的报价单看了一眼，才确认道：“是，一片一分五。”
“哈哈，我就说刘婶他们不是贪心之人，他们的报价是一平方0.32元啊。”林小欢兴奋地回道。
刘梅眉头微皱，单位是不同，但是单位不同价格也不好比较。
林小欢也想到了这点，一平方面积多大，她们都知道，但是到底需要多少瓦却不知，“刘梅姐，问问采购部吧？”
刘梅点点头，电话打到了采购部，没有找董彪科长，而是找了其他同事，可惜对方也不清楚，不过建议她问问施工的人，他们肯定清楚。
挂了电话，刘梅盯着林小欢看了几秒，就拨了一个号码，同时把电话递给了林小欢，“让他去宿舍楼工地问清楚。”
林小欢傻眼，还来不及多想，电话里就传来刘强客气的声音，“喂，刘厂长，有什么事吗？”
突然就明白了刘梅的用意，林小欢嘴角微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姑姨，我是小欢……”
她没有说眼下的情况，只是拜托他去施工队那边，打听一下一平方屋面需要用多少瓦片。
二十分钟后，刘强本人就过来了。
他看着刘梅认真开口：“刘厂长，我问清楚了，我们厂一直用的是三号瓦片，长250mm，宽200mm，厚8mm，按三分之二接连，一平方屋面需要30块瓦。”
说完又看了眼林小欢，刚刚这丫头没说情况，但是他根据昨天的情形也猜到了，想了想又接着道：“施工的老王还开玩笑说，一般窑厂瓦片都是按平方卖的，叫我不要操心一平方有几块，直接从窑厂买就好。”
刘梅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底一片冷清。
平时，厂里的一些人和事，勾心斗角，以职谋私，只要影响不大，她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这件事，他们是在坑害厂里和所有职工的利益，她无法忽视，也不会忽视。
第030 敲打
林小欢这次的目标是先促成麻纺厂和刘婶窑厂的合作，至于其他的，暂时还没办法。
所以，和刘梅说好后，她就跟着刘强离开了。
一路上，她都在沉默。
刘强把她送到大门口，见她面无表情，忍不住劝道：“小欢，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黄海，但是眼下的情况还和他挂不上钩，就算真有问题也是采购部的事，你多想无益。”
“我不仅不喜欢他，也不喜欢采购部的董彪，不过我知道暂时拿他们都没辙，放心吧，大姑姨，我不会惹事的。”她望着刘强微笑。
听了她这么直接的回答，刘强倒有些诧异，讨厌黄海是因为王红，两家闹得不愉快，董彪又是为了什么？
林小欢见他不说话，也猜到他的想法，就继续笑道：“董彪也是因为他老婆，况且我知道瓦片的事和他脱不开关系，这么一个贪利的小人，我也没理由喜欢啊。”说完也和他解释了昨天百货店的事。
这次刘强倒不意外，摇头叹道：“黄翠因为自己在供销社上班，哥哥和丈夫又是厂里领导，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是镇上出了名的势利眼，平时就爱扒高踩低。”
说完，他又笑看着林小欢，怜爱地开口：“以后你和丽丽要是看中什么，就和你大姑说，让她去给你们买。”
林小欢笑嘻嘻地应了他，之后就一个人回了职工楼小区。
林丽丽一直家里等她，那颗八卦之心早就按捺不住了，这会一见到人回来，递上一杯水后，就迫不及待问道：“小欢，怎么样了？”
“和刘梅姐说好了，以后和刘婶他们窑厂合作。”林小欢应了一句，就赶紧接过水喝着，她还真挺渴的，夏天嘛，人就容易缺水。
林丽丽见她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了下文，有些傻眼，“没，没了啊？”
“还有什么啊？”林小欢喝完了水，眨眨眼，笑眯眯地望着她。
林丽丽急了，“不是，你昨晚不是偷偷和我说，那个老李提到黄海和董彪与隔壁县窑厂有私下利益往来吗？现在搞清楚了，刘厂长对他们两没有处罚啊？”
哪有那么简单啊，林小欢心里其实也很失落和无奈。
她轻声开口：“姐，我们只是听说，并没有证据，采购部可以推脱的一干二净，在我们村小窑厂没出现前，常县窑厂是距离麻纺厂最近的窑厂，经营时间长久，名声在外，采购部和他们合作很正常，至于价格，也完全可以赖给窑厂，说是窑厂那边故意抬价，采购部最多也就是疏忽被骗，没有弄清瓦片市价而已，根本没证据说他们个人从中牟利。”
“那今年初春厂里宿舍楼的用瓦呢，这时候已经有小窑厂了。”林丽丽还在挣扎。
林小欢知道她不甘心，但是现实如此，只能继续劝道：“小窑厂去年秋天才开始烧窑，又没有宣传，之前如果不是林爷爷说，就连我们两个本村人都不知道，采购部要说不知道它的存在太正常了。”
林丽丽一听就咬着下唇，心里真的很气恼，还以为能教训黄海和董彪呢，没想到根本没影响，“这次真是便宜他们了。”
“是啊。”林小欢无奈应着。
这次的事情，除非是常县窑厂的人出面，说出给厂里真正的报价，并且指明是黄海和董彪从中谋私，否则还真拿两人没办法。
“想到他们几个人的嘴脸，我就难受。”林丽丽小声嘟哝着。
林小欢心里也是如此，但是嘴上只能应道：“再等等吧，像黄海他们以权谋私，贪图财利，以后肯定要遭殃，至于黄翠，以貌取人，扒高踩低，出事也是迟早的事。”
她这些话既是说给林丽丽听的，也是自我安慰，她很想很想揭穿那些人的小人行径，但是她现在没那个能力，所以只能忍耐。
林丽丽心思一向单纯，听了这话，点头认真道：“对！恶人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林小欢淡淡一笑，心想，其实黄海他们这些小贪，在以后社会上也是常有的事，还真算不上大恶，只是眼下刚改革开放不久，人心还很简单淳朴，对这样的行为不能接受。
她们这边热议，刘梅那边也没闲着。
林小欢一离开，刘梅想了想，就亲自带着瓦片去了施工队，找老王确认了瓦片质量后，就直接打电话通知采购部从今天开始更换合作窑厂。
董彪接到这个突然的通知，自然有异议，但是刘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挂了电话，他心里又惊又愤，也立刻通知了黄海。
黄海接到消息后，也很吃惊，他不明白好好的，刘梅为什么要更换窑厂，难道她知道了什么？可是细一想又觉得不应该，在办公桌前等了一会，就起身去了刘梅的办公室。
“刘厂长，在忙吗？”他敲门后就走了进去。
刘梅也客气应道：“不忙，黄副厂长进来坐。”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黄海副厂长，以前出于尊重和礼貌，都是称呼黄厂长的。
黄海的脸色有刹那怔愣，回神后眼底闪过一丝恼怒，脸上却笑着道：“今天厂里不忙，我刚去新宿舍楼那边转了转，月底他们就能完工了，我们可以提前建新车间的计划了，一些砖瓦材料什么的，现在就要让采购部准备了，刘厂长觉得呢？”
“那还真巧了，我下午也去了宿舍楼那边，带了其他窑厂的瓦片样品给老王看看。”刘梅嘴角微扬，面色平静。
黄海心里微惊，但是面色不变，跟着装巧合，“呵呵，那是巧了，不过我们一直和常县窑厂合作的很好，刘厂长怎么会突然接触其他窑厂了？要知道常县窑厂离我们最近，瓦片质量也很好。”
刘梅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看着黄海淡淡一笑，“以前是最近，但是现在我们自己镇新开了一家窑厂，瓦片质量也不输常县窑厂，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住了。
看了眼黄海眼底的紧张和期待，她才接着开口：“新窑厂价格便宜，就连开口要价都比常县给我们成交报价便宜很多。”
黄海听到这里，只能勉强扯着嘴角维持笑容，果然是价格问题，还不等他想好说辞，又听见刘梅说话了。
“综合比较，新窑厂比常县窑厂更合适，而且，常县窑厂一直欺骗采购部，抬高瓦片价格，这种行为我们厂坚决不能容忍，你觉得呢，黄副厂长？”
刘梅说完最后一句也不再看他，而是拿出文件批阅。
此刻的黄海，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心里也七上八下，如坐针毡，他听出刘梅话里的提醒和警告，震惊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