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的一个小农庄中,玟祈焦急的在门口等候,终于一个响亮的哭声响彻大地。
“五爷,是个女娃娃!”
产婆兴高采烈的报喜。
这是玟祈给阿宣安排待产的农庄,里面就住着一个姓袁的老妈妈,普通的一个农夫,宣称这是弟媳,因为弟弟出门在外,自己不方便照顾,所以委托给她,并给了她足够的银两。
袁妈妈朴实安守本分,一直都在照顾阿宣的起居。
终于,陵安的孩子出世了,是一个白嫩嫩的女婴儿。
玟祈在皇上面前已经越来越失去了信任,几乎都不怎么进宫了,手上的职权也全部都被皇上剥夺。
不过他始终都没有告诉陵安,他一直都在照顾阿宣。
阿宣刚出宫的时候曾经回到资兴药坊看了一下,玟敏正在门口磨药,丢丢自己拿着一个汤碗吃东西,不时还朝着玟敏嬉笑,那是正常孩子的笑容。
看来十月的医术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玟祈说,皇上只是收回了玟敏府上那块郡王牌匾,玟敏什么都没有要,一个人带着丢丢住进了资兴药坊,他已经不再是王子了,而十月一直都在关照寿王府中的人,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再打扰。
阿宣摇摇头,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了,免得皇上找他们麻烦。
自从阿宣走后,木惜斋就几乎成了一个废弃的宫园,陵安也不再因为景夕公主而心疼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作为皇帝他是尽心尽职的。
又是一年寒冬至,大地早就悄然盖上了一张厚厚的床被,批完奏折后,还没有三更,习惯晚睡的陵安开始在这座大院中散步……
这两年边疆几乎都收到了他的示好之意,没有再出现战事。
他脑子里正在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削掉世家大族对朝政的把权,不自觉的竟走进了这座熟悉的小院子,连身边的太监暗示他也没有听到。
木惜斋自从阿宣住进来以后,其实改变了很多,秋千换成了一张竹椅,假山上种上了一些藤蔓的植物,里面的小桌全部换成大的桌子,连床也变大了,整整占了半个房间……
陵安看着这满目的苍凉,往日熟悉的迹象已不在,随着国事的增多,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莫名的感伤与心疼已经逝去了,只剩下一些缅怀与愧欠。
很快,屋里点满了烛火……
“我自己走一走,你们就别跟着了……”
陵安朝着身后的刘简道。
那双执笔落地千斤重的手一一扫过重重灰尘的桌椅。
就在书房,他携着阿宣的手教她如何在一副淡墨渲染的丹青上点翠、如何看那些无聊的批驳文章……
一点
一点
……
指尖触摸到桌子上有一些刻痕,是一些字:
卿尚小,共采薇;
风欲暖,初成蕊;
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卿初嫁,独采薇;
露尚稀,叶已翠;
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卿已老,忆采薇;
草未凋,由抽穗;
问斯人,等到野火燃尽胡不归。
灰尘掩盖下的那行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擦拭了一次又次,想了又想,记得当初这张桌子来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些他不留意的印象
“忘了夕儿吧……”景夕公主的闺名,她怎么会知道?
“陵安哥哥,疼……”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
第一次相见,她似曾相识
她静静的陪着他疗伤,她说起夕儿时那种心疼的感觉
她对皇宫的恐惧
她进到这座园子的那种开心
还有寿王临死前写的诗
……
身为皇帝,这几年他学会如何控制自己极大的不安感。
“刘简,我记得五六年前,我们是不是派人查过资兴药坊寿王带回来的那位姑娘的底细啊?”
“回皇上,是的……”
“当时查到她从阗山谷而来后,还有没有继续查下去……”
“这个,当时是赵凌廉在负责这件事情,皇上要召他觐见吗?”
赵凌廉,皇上还是长陵王的时候,便一直追随其后,不管是蕴州疫疾还是寿王谋反,他是可以随时为长陵王挡剑的卫士之一。
可是两年前,宋文忠一案,他感怀宋氏世族对他的知遇之恩,给宋文忠写了一首追掉诗,竟受到牵连,被革职在家。
深夜,刘简亲自捧着皇上的圣旨宣他进宫,绕过召见臣子的金銮殿,直接步入皇帝的寝宫。
没有威严的龙袍,只是一件简单的金丝黑袍常服,陵安看着他战战兢兢的跪在黄色的锦毯上。
“我知道你叫赵凌廉,你还记得五六年前,寿王在蕴州带来的那个医师吗?”
“记得,当时,刘公公命小的去查那位姑娘的底细,后来查到她是阗山谷来的,皇上便不再追问了。”他为皇上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当时还有查下去吗?”
“是的,他们为了躲避素衣婆婆的仇敌全部都隐姓埋名的生活,后来小的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查到阗山谷待的时间最久的两位姑娘的去向,取得他们的信任后,探听到。寿王带来的那个医师阿宣,原姓李。景宣二十一年四月由一个从崇阳来的老和尚带来托付给素衣婆婆抚养的。她来的时候,不像市井中的女孩,而是一个知书达礼博览群书的孩子了,不仅能帮素衣婆婆整理医书典籍,更是规规矩矩待人接物。那一年正好是靖侯之乱刚刚开始的时候,崇阳应该流落出去了不少官宦闺秀的子女。”
赵凌廉努力搜寻心中的记忆。
“那个老和尚是谁?查不到吗?”
陵安内心那个忐忑的梦终于慢慢清晰。
“是旧京崇阳承恩寺的梦痴大师。”
“现在何处?”
“侯靖之乱后,就到蕴州的轻心寺了,三年前坐化了。”赵凌廉充满了疑虑,为何要旧事重提?
陵安握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玟祈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没有进宫了,天还没亮,刘简就亲自到祈王府请他,说是皇上有重要的事,一路上刘简暗示他,此事跟木惜斋的那位姑娘有关,玟祈不禁冒出了一把冷汗,难道皇上一直都在派人跟踪我?发现了我暗中照顾阿宣母女的事了。
皇上似乎已经一夜未眠,称病推脱了今天的早朝。
他一个人坐在寝宫阅览奏折的桌椅前,手中拿着一张王子公主的金册玉牒,似乎老了很多,刘简静静退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臣弟玟祈参见圣上!”
玟祈努力让自己显得恭敬一点。
“五哥,你看过景夕公主的金册玉牒吗?”
莫名没有由来的一句话,玟祈疑惑的摇摇头:“金册玉牒乃是王子公主们的身份国书,是由内侍官及史臣掌管的,一般我们都不会刻意去接触这些东西的。”
“景夕公主,闺字夕儿,景宣帝,文德皇后之女,姓李名宣,景宣十二年三月初五出生。”
李宣是国书中的正名,按照世系排行取用其中所对应的字来称呼,一般在公主出嫁前都不会为人所知。这就是唯一留有关于景夕公主的文字历史记载。
“夕儿可能……可能没有死,她可能……还活在这个这个世上。”
陵安此时能想到的求助之人是玟祈。
“怎么可能,当年不是您亲自确认的吗?”
“阿宣……阿宣极有可能就是夕儿……”
永远的伤疤,陵安最不愿提及的人,采薇曲、身世、承恩寺的梦痴大师、蕴州相遇、寿王手上的批命诗……
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面前。
玟祈还是不愿相信。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没有去找你?为什么,几年的相处她始终都没有承认她的身份?一个九岁的深宫小女孩是如何躲过那场可怕的屠杀,又如何流落到民间?遇到梦痴大师的?”
还有那么多的秘密,阿宣会是景夕公主吗?
“不知道……不知道……”
为何她还活着,她是如何逃过劫难又如何长大?
“五哥,帮我,帮我找到她,我要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我要问清楚……”
偌大的一个房间,静的连眼泪滴落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我知道她在哪里……”
袁大妈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神情严肃的人,他们一来就把她的农庄给围了,玟祈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散发着一种威压感,袁大妈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说那个李家娘子啊,她前几天都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袁大妈拿出怀里的信
“这是她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孩子?”
“阿宣给你生了一个女孩。”
看着屋里还残留的气息,玟祈指着其中的一个房间。
信很简短,写着寥寥几字:玟祈,我走了,多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不要找我了,我们终究还是要再远离的一点比较好。
没有关于陵安的只语片语。
“她还是在怪我,怪我没有认出她,怪我……怪……”
陵安胸口又开始疼了。
作为君王,自记忆始,他没有流过多少次眼泪,这一次竟然是哭的最痛的一次,抹去眼角的泪珠,抬头看着明媚的蓝天,这一生恐怕再也不会相见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