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菊在后面气喘吁吁得上来,看到沈羲遥忙跪下:“奴婢给皇上请安。”
沈羲遥手一挥,我已经从他的怀中站出,却不看他,一双眼睛紧盯着他身后,隐隐有期盼之光。
“轩儿今日不过来。”沈羲遥的话在夜空中响起。
我一扭头看他:“为何?”话说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羲遥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张德海上前笑着说道:“昨日里魏王和楚王皆入了宫,今日皇上与他们一同用了午膳,之后魏王与楚王一同看望小皇子。”他的话未说完,沈羲遥说到:“一个下午轩儿都没有睡,刚才睡着了,朕便没有让芷兰带来。”
我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深深福下身:“臣妾给皇上请安。”声音中满是恭敬。
“不必了。”沈羲遥说着,脚步却是向坤宁宫院中走去。
我一愣,身边的惠菊拉了拉我,我才紧跟上去。
西暖阁里,沈羲遥坐在红木圆桌前,看着桌上一碗清粥,旁边几碟小菜,眉头皱了起来。
“你就吃这个?”他指着那些问道,却不等我回答,声音中隐隐不悦得对张德海说道:“这御膳房总管未免也太大胆了!”
我向惠菊使了个眼色,她便走上前轻声道:“皇上误会了,娘娘连日来胃口不是很好,好几日没有用什么了。今日娘娘说想吃些清粥,这才让御膳房里做的。”
沈羲遥眉毛一挑看着我:“你这几日胃口不好?可有找御医瞧了?”
我点了点头:“瞧了,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忧心而已。”我说得很是不以为然。
沈羲遥没有看我,只是拿了大海碗中白瓷莲花勺子,仔细地舀了一碗清粥,我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张德海欲上前,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然后,他缓缓将盛了粥的莲花碗递给我。
我接过,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我不知道他此日来是何意,而这样的举动,又是为何。可是,还是挨着他坐下,是感到饿了,胃中宛若火烧一般,舀了一勺正要吃,可是粥到嘴边,却又是一阵翻滚,便再忍不住又干呕起来。
沈羲遥站起身拉着我,他的声音尽是担忧:“薇儿,怎么了?”然后便是吩咐张德海去请御医来。
我被他扶进东暖阁的大床之上,他坐在我的身边,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之后眉便皱了起来:“有些发热,到底怎么回事?”
我苍白得朝他一笑:“恐是操劳过度了。”
话音未落,门打开,那个阎姓御医上前向沈羲遥行礼,我想他该不用诊脉,不想,他却又是隔了纱帘绢帕,两根手指,搭在了我腕间的脉上。
我正等着听之前已经听到的结果,却不想,那御医面上一层喜色,对这沈羲遥一拜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沈羲遥面上一怔,之后也是喜色,眼中之前的寒意顿时消失得毫无踪迹,只留了欢喜。毕竟,在这后宫,能让御医向皇帝道喜的,关于后妃的,也就只能是一件事了。
我心中也是惊喜,可是,却总觉得,哪里隐隐不对,心越来越沉。
果然,那下一句,竟是生生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我有如闻晴天霹雳,再看沈羲遥的脸色,竟是死灰般苍白,而那苍白逐渐变成浓重的乌云,压顶而来。
“一个月。。。”他一笑,只是那笑竟如此诡异。我周身冰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一个月。。。
“皇上,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此时如此苍白无力,带着沙哑,带着迷茫,还有恐惧。
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眼前的阎太医,一定又是谁的亲信吧。而放眼后宫,能有如此本事的,此时,也只剩下了一个人。
沈羲遥突然“哼”了一声,我正欲下床,他紧紧盯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的手在空中扑了个空,之后无力的垂下。
“为什么?”我轻轻问到,还在房中的阎太医一愣,我的目光已如利剑般看向他。
“娘娘所问臣不知如何回答。还请娘娘自知。”他说完便也走了出去。
惠菊一把拦在他面前,我幽幽说道:“让他去。”
落花飞雪何茫茫四
三日里,坤宁宫上下一片沉寂,窗外逐渐有了纷扬的落花秋叶。往昔着都是佳妙的风景,可是,此时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尽是无味。
“娘娘,这该如何?皇上一定误会了。”惠菊在一旁焦急,几乎每日都要问我。
我只盯着一片落叶不语,惠菊在身后,她身上的担惊即使不看她我也能感觉的到。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尚平塘的小腹上,那里,是另一个生命。
“惠菊,”我开了口:“你去太医院里找其他的御医,我就不信,所有的御医,都被收买了不成。”之后停了片刻又说道,此时我的语气已经坚定:“不论如何,也要出去。”
自那日之后,这坤宁宫的任何人,皆不得外出。沈羲遥派在坤宁宫门外的侍卫,竟多达百人。整个坤宁宫便笼罩在一层肃杀之中。
惠菊“是”了一声,连忙向外走去。我看着她略有消瘦的背影,一颗心却提了上来。要知道,能出去,便是千难万难了。
我又坐回在廊前的椅子上,近日来身体越发不好了。总是觉得疲乏。
不多久,一声沉闷的开合之声传来,接着,便是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我心头一颤站起身来,脚下却是一个虚浮,几乎跌倒。
大批的侍卫,伴随着沈羲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东配殿之外。
“你可有什么要说?”沈羲遥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我跪在地上,目光处都是鸾凤殿东配殿厚重绵软的大红地毯,上面是绽放的各色牡丹。
“臣妾不知自己所犯何罪,如何去说。”
“那孩子,朕恐有一个多月未来此处,你怎会有一个月的身孕?”沈羲遥怒目盯在我的身上,宛如千万把钢刀狠狠得刺进了我的身驱。
“皇上,臣妾是清白的。”我不知道,除了清白二字,我还能说什么。而此时,这两个字,却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清白?”沈羲遥的口气充满了不信任与轻蔑,突然,一样东西从他手中飞出,落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枚白色的玉佩,正是当初羲赫所赠。接着,又有东西纷纷落下,我曾装在那只木匣中的所有,皆被他扔落在地上。
“这一切,你又如何解释?”沈羲遥的声音从上空远远传来,我漠然地盯着那些,悲哀一笑,无从说起。
“你不说,朕来替你说!”沈羲遥的声音里已经充满了愤怒。
“你与他相识在这后宫,之后互生情愫,也不难理解他愿放弃一切出宫寻你伴你。不过,却不像他所说那般,是一厢情愿,而是两情相悦吧。”他冷冷一笑,一挥手,一个太监端了一只玉碗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愣,这是一只很眼熟的碗,只是颜色不同。我记起,在父亲尚在的时候,沈羲遥每日要我喝的药,便是盛在与这一模一样的红珊瑚琥珀碗中的。不过眼前的,却是清珊瑚绿玉碗。
里面的药汁浓稠,散出浓重的苦涩味道。我抬头看沈羲遥:“这是?”复笑了笑:“不是该是一杯毒酒么?”
沈羲遥一愣,之后侧了身:“你想死,朕还不想让你死。留着你,你凌家就还能为朕所用。”他的声音有丝丝颤抖,却是刚强:“喝了它,将你腹中的孽种给朕除了。”
一股腥甜充斥了口中,不知何时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皇上,那是你的孩子啊。”我哭喊出来,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终崩溃掉。
“朕的孩子?是么?”他的声音让我跌入冰窖之中:“朕现在还在想,轩儿,是不是朕的儿子呢。”
我大惊:“沈羲遥,你怎么能。。。”
“喝了它,你就还是朕的皇后,大羲的皇后。”沈羲遥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一根手指就指着我面前的药碗上。
我看着他,摇摇头。
沈羲遥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终一挥手:“你们喂她喝。”
便有几个年长的嬷嬷上前,一个架住我的双臂,一个按住我的双腿,另一个,硬是掰开了我紧咬的嘴,将那腥苦的药汁,灌了进去。
我觉得好疼,好疼。心疼。。。。
落花飞雪何茫茫五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西暖阁的凤床之上。我觉得口渴,好生难受,身体里什么东西消失了一般。整个人似乎都干涩起来。挣扎着下床,外面漆黑一片,不见一个人的踪影。都被牵连了吧。我对自己说。如今,我几乎如同废后了吧,小喜子,小福子他们,还有紫樱,玉梅,都被送走了吧。想到此便没有唤人来,推开门,依旧是漆黑的一片。我慢慢走着,每走一步,腹中都有剧痛。可是,我也不知为何,竟那般执着得,要找一杯水喝。
很凉,夜空中没有月亮,甚至疏朗淡薄的星光也消失了踪影。却有风,一阵紧似一阵得吹来,吹得我瑟瑟发抖。我向廊外望去,那纷然的枯花败叶,在半空之中,如同飞雪一般,纷纷扬扬而落,说不尽的悲凉萧索。
有人声从前面传来,还有脚步声。我的神经此时甚是脆弱,身子一闪,躲进了旁边一根巨大的廊柱之后。夜色是最好的屏障,没有人注意到我在那里。
“如此,那娘娘可真是冤枉了。”
“可不是么,好在惠菊姑娘找了另一个御医来,不然娘娘的清白,可就洗刷不去了。”
“唉。。。那还终是晚了一步啊。那孩子,不是还是落了么。”
“与娘娘,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也是,毕竟娘娘的冤屈是洗刷了。”
“只是,这样一来,娘娘的身子,却是更差了。唉。。。”那女子一声叹息,我竟根本没有听出她们是谁。
“皇上当时的神情你可看见了?”那个女子又说道。
“看见了,可是怎么之后皇上却没有看娘娘一眼,而是走了呢?”
“傻瓜,若是你,还敢面对,又怎么面对啊!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是啊。我看皇上似乎是受了重创。几乎是失魂得走了。不过,皇上怎么不派人守在娘娘身边啊。还有惠菊姑娘,怎么也不见了啊。”
“惠菊被张德海之后带走了。皇上的意思,谁能明白。不过,你没看到,这里的守卫也撤去了?” шшш ✿ⓣⓣⓚⓐⓝ ✿C〇
“说到底,还是咱们娘娘最可怜,那孩子。。。唉。。。”
“孩子”二字让我突然醒悟过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
那两个女子渐行渐远,我转了个身,向外走去,茫然而无目的的走着。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甚至,不知道前路如何。我就这样走着走着,好像只要能这样走下去,我就能脱离了这深宫高墙,就能遗忘了所有的悲伤哀痛。
有水落在面上,之后,一点,两点,逐渐化做倾盆的大雨,砸在我的身上。
只是一件单薄的寝衣,我甚至没有穿鞋,就这样,赤脚走在雨天里。
前面,似乎有光波粼粼,我脚下一湿,走进了一片轻柔荡漾之中。
远处,有人声传来,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我大半身子已在湖水之中,只剩了脖颈在外了。
“娘娘,娘娘。。。”依稀是惠菊的声音,我漠漠转了头,看见有大片的灯火向这里而来。
脚下一软,便是无声。
很温暖,如春日里一抹最和煦的阳光,又似冬日里围炉边厚重锦榻的柔软,更似心中那个挺拔温文的身影,带着无尽柔情的目光,注视在身上。
我缓缓睁了眼睛,入目之处,便是无边无际的金黄,眼睛适应过来之后,头顶是一只盘龙,驾在五彩祥云之上。
“薇儿,你醒了?”那个声音有稍许的沙哑,我艰难得转了头,沈羲遥的目光就落在了我的眼中。只是,我的心,在他温暖的目光之中,再没有涟漪,有的,只是那浑身的伤痛。
“这是哪?”我问着。
“这里是御书房。”他的声音传来,我看了看他,眼前的这个人此时竟是如此陌生。
“皇上。。。”我低低说道:“送我回去吧。”说着便挣扎着要起,只是,身上却无半点力气。
沈羲遥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悲伤与自责,之后,他扶我起来,嘴动了动,却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被一众宫女扶上鸾驾,正欲走,忽见明晃晃的日头之下,这最靠近前朝的地方,竟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模样。不由回头,心思翻动了下,轻声对着身后那个人说道:“臣妾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今日,若是不错,该是他的万寿节了。
之后半月中,我就一直躺在坤宁宫里,身边是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还有许多的御医在旁诊治看护。房间里充满了药的气息,竟有些让人无法喘气。
轩儿依旧在沈羲遥那边,不过也是每日由芷兰抱来,我的心神一直低落,只有看到轩儿的时候,才会露出难得的笑脸。
那个阎姓御医,在那日之后,便失了踪影。本来,这些御医在京中都有家室,每日回家也是正常。只是那日之后,准确地说,在说出我有一个月身孕的之后,便消失了。
能不消失么?难道,还等着皇威一怒之下,凌迟的折磨么。
我介怀的,不是那个御医。而是,皓月,终于将所有的过往,讲了出来。
那日,沈羲遥拂袖而去,她竟前去找了沈羲遥,带着负罪的神情,痛哭着将我与羲赫的过往,悉数告诉了沈羲遥。可是,若她并不知晓沈羲遥对我的作为,又怎会那般的凑巧。只是,那药,那日的情形,却是没有外人再知了。
除非。。。我紧紧咬着贝齿,除非,一切,都是她们计划好的。
心头顿时涌上无限恨意,侵蚀着我,让我几乎要发了疯。而沈羲遥,也让我的心,寒到了极致。
“二桃杀三士,讵假剑如霜。众女妒蛾眉,双花竞春芳。魏姝信郑袖,掩袂对怀王。一惑巧言子,朱颜成死伤。行将泣团扇,戚戚愁人肠。”我悲伤的反复念着这首诗,嘴边,带了一层凉薄的笑意。
同来不是同归去一
大羲十二年,继中宫产子之后,国家又迎来一件喜事。
柔然国自愿臣服,并献上公主以为两国交好。沈羲遥没有收柔然公主入后宫,而是下旨赐婚与裕王羲赫。
万寿节之后,后宫里再次张灯结彩,民间也是一派喜庆气氛。殊知这联姻最是为人乐道,最主要的,它免去了边关百姓惶惶之苦。
此时已近冬日,坤宁宫里生了火盆,倒是温暖。还有以快船运至的江南水兰,丝丝缕缕的清香气息驱散了因闭窗而生的潮气。
我一直都是在这殿阁之中不曾出去的。沈羲遥虽日日来见我,可是我总是那般淡淡的,不发一言,甚至不去看他一眼。他不气不恼,只是看我,然后离去。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如果能这样一直下去,不闻窗外之事,该有多轻松。可是,心,却总是沉重。
那日沈羲遥又来时,手上多了一张谕旨。
“薇儿,”他坐在我的床边,我只低头看一本诗书,仿佛这屋中再无他人。“三日后,便是裕王纳妃之日了。大典你是要出席,次日也是要圆了家礼的。”他的口气,不是与我商量,而是告知。
我点了点头,目光匆匆略过他一眼,想了想说道:“皇上费心了。”
他一怔,面上有些难看,我却不理,又低下头去。
我听见他叹息一声,接着是脚步声远去。我浮上苦笑,那诗书,其实根本一字也看不下去。
惠菊走了进来,端了一瓶菊花。我看着那花竟是浅绿颜色,又正是开得艳时,不由好奇问道:“这时节,哪里来的菊花?这颜色,也没见过啊。”
惠菊神秘一笑:“这是新进贡的,叫什么绿水青山,皇上刚命人送来的。”
我“唔”了一声,突然失去了兴致。
惠菊走到我身边:“今日日头很好,娘娘要不要走走?”
我莞尔一笑:“那就去御花园走走吧。”
临近梨园处,有浅浅歌声响起,想是新排的歌舞。只是那歌声美妙动听,词也甚好。我凝神细听,慢慢得,脸上变了颜色。却是欢喜,随后是心酸。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丝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数云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这首诗的上半部,分明是那日羲赫所做。我还记得,我问他该有下阕时,他那一笑。之后,因着突如其来的诸事,我忘却了。可是今日听来,却是无尽回忆涌上心头。原来,我的记忆中,还有美好的东西。
“数云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我反复斟酌着这下半阙,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羲赫迎娶柔然公主的那天,我早早起身端坐在铜镜前,仔细得看着镜中那个女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也失了神采。不过,一切,用精致上好的脂粉,还是遮掩得过去的。
我不知道那个公主长相如何,不过在柔然使臣到来时,在那些宫女悄声的议论中,那女子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行时风摆杨柳,静时文雅有余。内心,一直的自信不知何时已经淡去,心是恐恐,却又是希望那个女子,能与那个英武俊美,魄力非常的男子相配。
我笑起来,手上拿了一支眉笔慢慢描绘出远山含翠黛,手划过处,竟是有些颤抖。
惠菊走进来,看到坐在镜前的我,怔了下说道:“娘娘今日起的真早。”
我楚楚一笑,正将嫣绯色的口脂涂在薄薄一双唇上,顿时,整个面目如诗如画,开涤起来。
“惠菊,你过来看看,本宫这个涵烟妆,化得可还好?”
惠菊上前,几乎窒了呼吸。“娘娘。。。”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了头去。
大红绫罗丝锻蝉翼镂花荷叶裙,红绡抹胸刺绣了牡丹春笑图。侧起云髻,层层叠叠,斜垂至耳畔,水草般柔韧的发丝,如云雾萦绕。左戴掐金鸣凤流穗海棠簪,右插鸾凤缧红珊瑚流苏金步摇,又戴双鸾衔寿果金簪,后斜九玖碧玉珠。耳畔低低垂着的,是飞燕衔穗流苏耳铛。一双银丝羽缎软鞋上还有颗颗明珠制成团花样式。待妆毕,明彩流华,贵盛非凡了。
我并非要与那个女子比什么,毕竟,无论如何,此时,她是他要娶之人。而我,却在早远的最初,就注定了会有这样的一天,带着一国之后端庄高贵的气度,含笑看着下面热闹非凡的场景。只是在那最初,我何曾知道,这样的一天,竟是如此残忍。第221章:同来不是同归去二,三
在白玉石阶上跪迎沈羲遥。我款款下拜,他亲手相扶。随他走进大殿之中,他回头顾我,我含笑应对。殿内满是王公贵族,肱骨大臣,后宫佳丽,属国使臣。他谈笑风生,我语笑嫣然。在所有人的眼中,眼前,都是一对恩爱和谐的帝后,那般默契,那般相称。却只有我们自知,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毫不是内心真实之现。
待羲赫携了柔然公主进入殿堂之后,一室的喧哗安静下来。我定睛看去,目光却是落在了那个男子身上。他的脸上是笑的,好似幸福的笑容。只是这笑如同之前我与沈羲遥的笑一样,不过是做出的。
直道身边的典礼官拿出圣旨朗声念道:“兹有柔然公主南宫氏,澹钟翠美,含彰秀出。固能微范夙成,柔明自远,修明内湛,淑向外昭。是以选报名家,力效藩国。式光册典,俾叶鐆谋。联姻于大羲皇四子裕王沈羲赫,以示两国交好之诚心实意。望二人。。。。。。”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一双眼睛,却是望向了下面那个女子。
这柔然公主果然貌美,丰容靓饰,光明殿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一室风华,多半被她占去。又因出身高贵,自有端雅的气质流露出来。
我心中一动,此女,确实配得上裕王羲赫。也不愧为一国公主。
之后的典仪礼制,总有两双目光,不时落在我的身上。一道苍茫决绝,一道,深沉阴鹫。而我,却是一直带着最动人,最娴雅,最端庄,最高贵的表情,含笑看着大殿上的一切。好似一切与我无关,好似,我只是空中的轻烟,没有实质。
谁的叹息,低低在耳边响起,那叹息声中,一生的所有,皆化做过眼烟云。
不知何时我回了坤宁宫,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好像所有关于那个日子的记忆都在我踏进东暖阁的一刹那,全部消失在我的脑海中,我的内心深处,也将这些记忆,永远得排斥在了外面。
只有依稀的印象羲赫带了柔然公主上前请安,沈羲遥给了赏赐,我也发了玉牒给那个公主。依稀,那位公主端庄大方,算是佳人。
我应是喝得多,面上一直是笑的,笑得那般灿烂,那般夺目,以至于后来,满室光滑落在了我的身上,众人称赞之际,却有悲凉的目光,一直相随。
是羲赫吧,还是沈羲遥呢。却都无所谓了。
转眼间,羲赫大婚已有数月,期间那公主倒是常常进宫,我也是一团和气得与她话话家常,解解她的思乡之苦。一来二去,她竟是真心对我,将我引为知己了。
一日里裕王妃进宫,我们坐在坤宁宫的廊下,欣赏内务府刚送来的春花,眼前是一片姹紫嫣红,此时只是初春,如此多的花,也是因着我前日里无意说起想看看春色,沈羲遥下令,从江南以快船运到的。
“我嫁来前早已对他有所耳闻,柔然的将领对他都是害怕的。我便想,那该是如何一个男子啊,一定是凶残暴戾的。当得知大羲皇帝将我赐婚于他时,心中竟是难以接受,可是毕竟我身负家国使命,便还是来了。”裕王妃絮絮说着,我只含笑绣一件孩童穿的小衣,那是为轩儿周岁生辰准备的。
“可是当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真的是吃惊万分,不由感叹老天的眷顾。竟是十万分的愿意嫁给这样一个夫君了。”裕王妃笑着,一脸的娇羞模样。
我也笑看着她,用一个嫂子的口气说道:“我们裕王爷,放眼天下,可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夫君了呢。”
“皇后说笑了,王爷如何,也是比不上皇上的。”
我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王爷。。。起码,王爷没有这后宫。”
裕王妃歉意得一笑:“可是,皇上却是一颗心全记挂在皇后您的身上啊。”
“你们之间,处得如何?”我问出这句话时,内心猛然一跳,连语气都有些奇怪了。
不过裕王妃却没有看出,她面上有一丝苦笑,沉思了半晌才说到:“其实不瞒娘娘,裕王对紫晏虽好,却。。。”她突然低头不语。
我一怔抬头看她:“怎么,难道王爷还欺负你了不成。”
“不是的娘娘,”裕王妃急忙说道:“不是的。王爷对我很好,可是,我却觉得,他待我更似一个兄长,而不是夫君。”她停了停又说到:“他总是很忙,下了朝与皇上议事到夜里,然后自己在书房又是大半夜。躺到床上便睡了。。。”
我轻柔得打断了她:“王爷毕竟是皇上最信任看中的兄弟,国事上也就多与他商量。王爷是辛苦了,可是,这也是为了国家,王妃还要体谅啊。”
裕王妃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只是,看着他那样辛苦,心里担忧啊。”
我笑起来:“王妃对王爷,真是情深意重啊。裕王能娶到王妃,也是修来的福气了。”说着这话时,心中却在滴血。什么时候,我已变得如此了。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是紫晏有福气,嫁与王爷的。”她低下头去,面上一抹飞霞,不胜娇羞。
“过几日便是皇二子的生日,那日皇上会办家宴,王妃一定要来。”傍晚时分,我将柔然公主送至坤宁宫门外时,携了她的手亲切得说。
“一定来。”她略施一礼,上了小轿。
当我目送那青花小轿远去之后,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
轩儿生日那天,家宴格外的热闹。轩儿已经一岁了,早已学会了走路甚至说话,很是聪明可爱。这次家宴不若早前满月宴那般大办,却因着都是自家人,显得很是温馨。
只有沈羲遥的兄弟姐妹,还有我的三位兄长。三哥正巧来了京城,而二哥,数月前便被调回京师任兵部尚书了。如此,我凌家,便有了两位尚书,户部与兵部,掌握一国之财,一国之兵。势力甚至胜于父亲当年。
裕王妃早早便到了,女眷们在畅音阁听曲,男子们在御花园中比箭,也有得宠的后宫妃嫔三两聚着赏花观鱼,一派和谐。
我坐在鸾凤金椅之上,看着他们言笑晏晏,沈羲遥今日兴致很高,甚至走下龙椅与兄弟大臣们一同射箭,气氛很是高涨。
可是,我虽笑着,却总是频频惊心,频频顾盼,直到开了宴,也不见羲赫的踪影。于是唤来几位命妇,随意问着,一转头便对裕王妃说:“咦,怎么不见王爷?”
裕王妃笑了笑:“王爷前日请旨,因要去京郊察看,今日便不能前来了。皇上是允了的。”
我“哦”了一声,端起面前的玛瑙葵花杯盏,轻吹着面上浮的一层茶叶沫子,笑道:“王爷为国,真是费心了。”复又到:“那王妃今日可一定要尽兴而返。”
筵席上也是热闹随意,有舞姬美妙的舞蹈,还有歌女无暇的歌声,大殿之上,一片把酒言欢。
我的心,却似失了一点什么,却也似放下了什么,释然什么,目光无意识得转着,惠妃略带恨意的目光,就不经意间落在了我的眼底。
她心中,自然是不快的。不知为何,许是早产的原因,沈辖有些笨拙,走路说话,什么都比轩儿会得晚,甚至晚与普通的孩童。因此,沈羲遥不是十分喜爱他。两个月前沈辖的周岁生辰,办得十分简单,沈羲遥也只是给了些赏赐而已,哪里又轩儿的万分之一。如此,惠妃心中很是不满。有几次,甚至在无意中,显露了出来。
我心中有担忧,怕她对轩儿做什么,一直小心提防。不过轩儿周围的宫女嬷嬷我逐渐都换成了心腹之人,还有张太医专门照顾,如是,便是难以下手了。
傍晚时分筵席结束,沈羲遥的两位兄长难得齐聚,便是一同去了养心殿。当所有的女眷官员都散去之后,月亮,已经渐渐升上来了。
轩儿早已被嬷嬷抱了回去,我饮了些酒,有些微醉,便扶了惠菊的手,在御花园中散步醒醒酒气。
因是漫无目的,便自己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夜色渐深,我披的是件暗红色团花披风,在夜色下很难辨认。行至一处假山之前,有些累了,看着假山一个凹处有平滑的延伸,便与惠菊走了过去坐下,因有个小小的弯,从外面,就很难发现里面有人了。
我安静得坐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因是在沉静的夜中,便是分明。同来不是同归去四
“惠妃娘娘。”一个女声低声唤到:“您找我来,所谓何事?”
“上次的事做得很好,告诉了皇上她与他之事。不过,却因了那个惠菊不知怎么出了去找了张太医,还是让皇上知道了是诬陷。宠爱更胜从前了。”惠妃此时的语气完全不复平日的温和浅淡,竟隐隐有之前丽妃的味道。
“娘娘,小声些,万一这附近有人。。。”
“不用担心,本宫找你来此,已是派人察看过了。”惠妃的声音响起,我却在暗中冷笑起来。
“那娘娘今日是要我。。。”
“将这药,放进她每日喝的药汁里。”
“这。。。娘娘,这恐是难做啊。”
“难做什么?当初皇上停手不再往凌相药中下毒,你不是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得继续了下去才害死了凌相。不然,就凭皇上之前那些,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也多亏了你,让那个管家告诉她是皇上所为。不然,她也不会刺杀皇上,不会被太后送出宫去,更不会与裕王有了纠葛。”
我一愣,心揪紧起来,原来。。。竟是这样。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苏醒,那是恨,无边无际的恨。。。。。。
“你不是有熟悉的人刚好进了御药房么?这是个机会。只有除了她,你才能翻身。别忘了,若不是她故意引起皇上注意,你又怎会只是今日一个小小的婕妤,皇上一个月,多半在她那里,剩下的时日,也多是在御书房处理国事,哪里还能轮到你?”
“我知道了,惠妃娘娘。”
这个声音,我熟悉无比,那时皓月的声音。
黑暗中,我的手紧了又紧,直到指甲深陷进手心,却不感到疼。皓月,枉我之前的苦心,枉我顾念过往的情谊,甚至枉我凌家,对你的收留照拂,最终,却换来如此结果。
我恨,更多的,是心寒。
回到坤宁宫已是很晚的时候,我想了想,唤来惠菊。
“今日听到的事,不要说出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明日所有的饭菜,全部悄悄倒掉,我们自己在小厨房里做。另外,明日傍晚,请月婕妤过来。”
“娘娘,这是为何?您该去跟皇上讲的啊。月婕妤与惠妃他们。。。”惠菊没有说完,我打断了她:“你可有证据?皇上难道就会听信我一家之言么?”
惠菊没有说话,只默默站定了片刻,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我却一夜未眠。
次日傍晚,皓月来了,我装做没有前尘旧事,与她随意得闲话这过去在凌府的日子,皓月一直很小心,毕竟她知道,我对她已经不是当初了。可是,我总是皇后,她不能不应对。
“月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好好说说话了。”我摘下桌上黄玉佛手花插中一朵大红蔷薇,一片一片得撕下娇嫩的花瓣,手上便沾染了香气,却是伴随着如血般的花汁。
皓月一直看着我的手,似是吓了一跳:“皇后娘娘。。。”
我已笑:“干吗这么客气,我们怎么说也算是姐妹了。以前,你都是唤我小姐的。”
皓月一愣,撞上我含笑却威的面容,低下了头。
“今日皇长子有些不适,皇上定是要留在惠妃处了,你便在这里留宿,我们好好说说知心话。”我站起身,不等皓月说话:“我去看看轩儿,惠菊,你带月婕妤去东暖阁。”走到门口转了身:“对了皓月,我恨想念你做的桑叶草籽饼,那些御厨做的,远没有你做的那个味道。”
皓月慌忙站起身:“娘娘想吃,我去做便是,很快就好的。”
我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娘娘,这样好么?真的不会有事么?”惠菊一面担心的看着我,一面问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药瓶,笑了笑:“不会,这药虽毒,但只要及时,便不会有事。本宫之前也服了些化解的东西,却不多,但可以抵挡一阵子的。今日张太医还没有过来请平安脉,多半是快来了,就是正好了。”我说着一仰头,将手中的药剂喝了下去,之后对惠菊说:“你速去将那饼换成之前做好的。皓月本身是不吃桑叶味道的,就不会有意外了。还有,一定要将些须粉末,落在地上。”
惠菊点了点头下去了,我缓缓坐下,等待皓月过来。
不多久皓月便在惠菊指引下走了过来,看惠菊悄悄递来的眼色我便知道,一切都没有纰漏。
不多久腹中开始有了隐隐的疼痛,我知道,那药力是上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心中一喜,计上心头,突然指着皓月,满面的悲伤神色:“你。。。为何要如此。。。”我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而摄人心魄。之后,便倒了下去。
“薇儿。。。”沈羲遥几乎是冲进门来,一把扶住我下滑的身体,我的唇边已经有一丝血迹:“皇上,她。。。”我手指向已经吓坏的皓月,又转向那盘点心:“有。。。毒。。。”
皓月被关进了天牢,那些地上的看似不经意的粉末定了她的罪,沈羲遥下旨留她性命到秋后,而我,因张太医来得及时,便无大碍了。
“惠菊,随本宫去一趟天牢。”一日清晨,我唤来惠菊,要她准备些东西。
“娘娘,去天牢做什么,那里,也不是我们可以进去的啊。”惠菊虽是将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却是不解。
我一笑:“昨日里,已跟皇上要了谕旨。我们,去看看皓月。”我说着,将一只白瓷酒壶放了进去。
天牢里黑暗而潮湿,更有难闻的味道飘散其中。不过,这里的人几乎是不在意的,只剩一死的人,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了。
“皓月,”我走进她在的牢室,惠菊悄悄地退下,只剩我们两人了。
“为什么呢?”我看着眼前的女子问到。
“什么为什么?”皓月看了我一眼反问道。
“为什么要背弃了我们多年的情谊?”我直直看着她问到。
皓月“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把送我给皇上,却是做你的替身?”
我一怔,难道,就是因为如此。。。
“那你是怪我了?”我凉薄一笑:“所以,就做出了那么多天理不容之事?”
皓月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不,不只是因为如此。”她低了头去:“若是说你将我送给皇上,我该是感激你的。可是。。。你心仪裕王,为何还要出现在皇上的面前,为何,在出了宫后,还要回来,为何,你明明不爱皇上,却还要夺走他所有的宠爱?”皓月有些发狂得问着我,可是,她的问题在我看来,是多么的可笑,若是我愿意,甚至是根本不愿进宫的。
“你好有心计,要我去幽然亭,哪里是为了成全我,不过是提醒皇上不要忘记他看到的那个女子。之后你再出现,更是让皇上无法放手了。”皓月冷冷看着我:“从来,你只当我是一枚棋子,用我的幸福,我的感情,做了你的铺路石。”
我看着她,她已经是完全着了惠妃的魔,这些话,是那么可笑,可是她作为当局者,竟是看不透啊。
我摇摇头:“罢了,罢了。”说完将那篮子给她:“这里有样东西,今日是来还你的。”
我说完走了出去,那篮子中,那酒瓶里,放的是当日我在冷宫,皓月送来的那壶好酒。
可是,我终还是不忍杀她,秋斩前,恳请了沈羲遥,完全由我处置,之后,便悄悄得派人,将她送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她不会死,却也能消了我心头的恨意。
万春楼。
日落沧桑又万年一
一晃三年,这期间,行了两次选秀,还有臣国进献的佳丽无数,一时间,后宫中添了众多各色美人。沈羲遥的宠爱,除了大多仍在我身上之外,便再无专宠,盛宠之人了。只是,我与他,不论如何,都是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三年间,沈羲遥添了一子两女,期间也有怀了身孕却终落胎的,我知道,有些,是惠妃做的手脚。
三年间,我无时不再密切提防着惠妃,而她,似乎在皓月之事之后,对我收敛了许多。而沈辖与轩儿,也长大了。
轩儿十分的聪明,才三岁便已熟读了四书,甚至还能做些妙诗。沈羲遥十分骄傲,而我,也是欣慰。沈辖相比之下便更似平常的孩童,性格怯懦,忠厚老实,倒也算可爱。
几次沈羲遥欲立轩儿为太子,可是我都是婉言劝住了。不是我不愿,轩儿虽不是皇长子,可是毕竟是我这个中宫所出,又聪颖异常,只是我怕那惠妃暗中使着什么计谋,权衡之际,还是觉得隐忍得好。毕竟,我想,这太子位,甚至皇位,若不出意外,终将是轩儿的。
五月间是我的千秋节,筵席设在御花园,我不想打办,只是宴请了后宫嫔妃和皇室女眷,那日日头正盛,御花园里,碧丝柳垂,团花锦簇,百蝶穿萦,莺哥缭绕。我只着了简单却精致的烟水色衣衫,带着轩儿坐在白玉台之上。轩儿一双眼睛瞧着园中美景,稚嫩的脸上满是笑意。
惠妃也带了沈辖坐在下首,与旁边皇三子之母,前岁入宫的邓婕妤闲话着。半年前因诞育了明慧帝姬的怡妃此时已经升至四妃,改称贤妃,坐在另一边桌首。之下便是抚育玲珑的安昭仪,诞育了端雅帝姬的秦修华。还有其它的妃嫔。沈辖与轩儿由不同的师长所教,平日里不大见面,但毕竟是兄弟,又都是孩子,再加上皇三子尚在襁褓,便是十分交好。一见面,竟一同跑到一边玩耍了。我给惠菊一个眼色,便有嬷嬷侍从在后面跟着照看。
筵席一片祥和,这后宫平静了三年,嫔妃彼此间也多交好。但是暗中的汹涌,我却是知晓。不然,那几个有孕的嫔妃,也不会好生却落了胎去。这之中,恐不止只是惠妃做的手脚了。
轩儿与沈辖不知何时回了来,玩得满头大汗,还在一旁追追打打的。我看着,面上笑得舒心。
一道冷冷目光却扫了过来。我好似无意间扫了众妃一眼,却不见那目光所出之处。
“娘娘,这是樱桃凝蜜冰碗。”惠菊端了五彩琉璃的玉碗到我面前。五月里天气已渐热起来,那冰碗看起来甚是美味合时。
我正感到些微发热,便端了起来。正巧我是喜食樱桃的,看着碗中红色的果肉,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带有甜味的气息使精神为之一振,舀了一勺正要吃,轩儿突然跑到我的面前。“母后,这个,给轩儿吃好不好?”
我看他也是热得急了,一笑递了过去:“去吧,不过要慢些吃的。”轩儿乖巧得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便喜滋滋得端了碗下去。
我目光一扫,却在惠妃面上,看到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二弟,我也要。”那是沈辖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没有在意,只是侧身与旁边贤妃说着些俗事。
“那兄长先用好了。”轩儿的声音隐约传来。
“真好吃啊。呵呵,二弟,我们再跟母后要些啊。”是沈辖的声音。
“啊,大哥,你都吃完了,那我吃什么啊。”轩儿有些失望的喊道:“说好了给我留的。”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抬头看去,惠妃面色惨白得站起身,望向两个皇子在的地方。
日落沧桑又万年二
轩儿与沈辖是在我身后远处的花圃中打闹,因此谈话我隐隐能听到一些,而在我下首坐的妃嫔,却是听不真切。方才轩儿高声的责问,却正巧因了丝竹之声停顿了片刻而格外清晰。
我不解地看着惠妃,她身子摇了摇,拔脚就向我身后的花圃跑去。
“辖儿,辖儿,你。。。”
我与一众嫔妃忙跟过去,就见惠妃拉着沈辖,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死死盯着:“你可是用了那樱桃凝蜜的冰碗?”
沈辖点了点头,突然面上一阵痛苦表情:“母妃,我。。。我肚子好痛。。。”说着,竟有鲜血从嘴角流出。
“啊!”惠妃一声尖叫:“太医,太医在哪里?”
我看着她怀中的沈辖面色越来越苍白,眼睛甚至向上翻去,有血,从口中涌出。心中一寒,这,分明是中了剧毒,无可救药了。而这冰碗,本该是我用了,或者,我身子一凛,或者,是轩儿。
那是剧毒,御医匆匆赶来时,沈辖已经断了呼吸。沈羲遥闻讯也赶了来,此时惠妃已如同疯癫了般,又哭又笑。众人好容易拉扯住,深羲遥在问了御医之后,也是悲伤不已。沈辖,已经离开人世了。
“你。。。”惠妃突然挣破一众人的拦扯,指着我,突然大笑起来:“老天不开眼啊。我本想害你,却害了我自己的孩子。老天不开眼啊!哈哈哈哈。。。”她已是疯了。说的话,却让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我只看着人群中那个已经没了气的孩子,脑中一片空白。
惠妃之后因着罪责被打入了冷宫,她已经完全疯了,在疯癫时,断断续续讲出了自己的作为,那些,多是阴暗。沈羲遥受的震动与打击很大,毕竟,在所有人的眼中,惠妃一直都是那般云淡风轻,好似所有的风波斗争都与她无关,她都是置身事外的。可是,谁又能想到,她,才是所有一切背后的掌控。
我也只能,终是无言。
夏末秋初的时候,后宫之中已从那场巨大的变故中恢复过来,沈羲遥却更加深沉阴郁。边关上,在平静了多年后,突然有柔然大举侵犯,来势突然,我方毫无防备。毕竟,当初那公主嫁来,是为两国交好,如今,却是在一夕之间,边境生灵涂炭。
沈羲遥震怒,经查那裕王妃竟在三年间不断与柔然书信来往,这本是正常,可是,那书信上,全是我方军机。而她,是出于恨,因爱而生的恨。
羲赫待她不错,可是,终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方式。甚至一年里,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夜晚是与她一起度过。她毕竟是公主,也生得貌美,又全心仰慕羲赫。不料,三年羲赫都不曾有丝毫的改变。于是,心冷了,爱也变成了恨。
沈羲遥一纸密诏,那公主,便被赐死在宗人府内,羲赫请旨领兵出战,沈羲遥也便准了。
他出征那日在九门前由沈羲遥授大将军印时,我在坤宁宫最高的楼阁之上遥遥而望,那重重宫阙金黄的琉璃瓦顶,那层层宫墙朱红的层峦之外,便是他所在的地方。这层墙之隔,却是万里。
日落沧桑又万年二
那柔然非弱国,自然兵力也能与我大羲抗衡,又因着知晓我大羲许多军机,此仗打得艰难。每日都有前方奏报传来,时好时坏。沈羲遥多在前朝处理国事,身边总是聚集了朝中重臣。我独自在后宫之中,往日里那些我最大的担忧之人此时已经悉数除去,剩下的那些妃嫔,虽也有勾心斗角,但却毫无法波及,也不敢波及到我了。
我与贤妃交情甚好,虽后宫不得干政,但每日里,也都为了国事而忧心不已,便派了小喜子,日日将前朝兵报密报与我。
秋天快尽的时候,京中突起痘患,虽然发现的早,可是还是死去了不少的百姓。其他患了痘者,都迁至京郊五十里一座专门腾出的寺庙之中了。
宫中倒未发现,京中又发现得早,整治的快,便也没人放在心上。
可是,那夜里,轩儿突然高烧,第二日,便有痘发出,来势凶猛。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除了每日去照顾,其他时间,都是虔诚得跪在佛堂里,为轩儿祈求佛祖的庇佑。
可是,却终是无力回天。
轩儿去的那天,我与沈羲遥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御医虽说这样对我们凶险,但是,我还能顾得上那些,只抓着轩儿的小手,看着他的小脸一直是痛苦的表情。从两日前,他便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了。
我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几日下来,嗓子哑了,精神也慢慢不济起来。
那天,他的小手突然动了动,我连忙凑上前,只见轩儿缓缓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羲遥一眼,突然笑了。“父皇,您还没教儿臣骑马呢。”沈羲遥连日来也是未曾合眼此时消瘦了许多。“等你好了,父皇立即教你。”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眼中是无尽悲伤与父爱的关怀。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母后,您给儿臣绣的那个荷包,儿臣还要。”他的声音那般稚嫩可爱,却是微弱下去。
我的泪流了满面:“母后给你,多少都给你。”
轩儿笑了:“父皇,母后。。。”他的小手伸出来,我与沈羲遥正要握住,却见那双细嫩的手臂,刚伸至半空,便无力垂了下去。
一片哭声。。。。。。
冬日,大雪纷飞,寒冷非常。惠菊端了火盆进来,放在我近旁,为我掖好了锦被,又端了药汁给我。我看着她秀丽的面容,突然问道:“惠菊,你今年,该有二十了吧。”
惠菊一愣抬头看我:“是啊,娘娘,奴婢今年二十一了。”
我点了点头,似自语道:“二十一,在民间,早是儿女绕膝了。”
惠菊一怔:“娘娘。。。”
我看着她:“若是本宫想将你嫁人,你可愿意?”
惠菊没有反应上来,我说的如此直接。半晌才说到:“娘娘,莫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我摇着头:“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本宫才想让你出宫去。这后宫险恶,你也不能在此待一辈子。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娘娘。。。”惠菊跪在我面前:“惠菊不愿嫁人,惠菊要侍奉娘娘一辈子。”
我苦笑着摇摇头:“说什么傻话。而且,”我的嘴角一抹苍凉:“你不是不知,前日里张太医说了什么。”
惠菊愣了很久,眼圈突然红了:“娘娘,张太医虽说您身子已是损的利害,可是,用心调养,还是能好的。”
我看着她,淡淡摇了摇头:“你我都知,这心病,是永远也解不开了。”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轩儿死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摇着头,有泪,又掉落下来。
“我的三哥,你是见过的。”停了半晌我继续说道:“他虽是商人,但终是可放心之人。我将你托付给他,虽不能是正妻,但也好过我去了之后,你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依靠。更何况,我的三哥富甲天下,跟着他,总不会受苦的。”我看着惠菊说道:“我已经向皇上请旨了。”
惠菊”扑通“跪在我的面前,泪流不止。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门被重重推开,夹杂着冬日里的凉气扑在我的面上。
“娘娘,前方急报。。。”来人是小喜子,气喘吁吁得说到,面色却是十分难看。
我霍然起身,紧盯着他:“什么消息?”
“大将军他。。。他。。。战死了。”
有如晴天霹雳,我的身子摇了摇,眼前一黑,终如同飘絮,被无情东风摧残,落了下去。。。第 4 卷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完结)天上人间情一诺
一连一个月的时光,我都安静地躺在坤宁宫坚实的大床上。
身上盖着最轻柔的云丝如意被,自轩儿死去的那天,这里的一切全被换掉,那鲜艳夺目的大红颜色,自此永远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哭声很久,恨了很久,借沈羲遥无上的皇命之手,除去了丽妃、柳妃。至今,她们惨死的模样,仍不时地在我眼前浮现,我只是紧闭着眼睛,自己对自己说道:“这是她们应得的下场。”
至于惠妃,当她的儿子被她自己亲手害死之后,人便疯了。这,甚至是比死更加痛苦的事情了。
而皓月,我只是将那个寒冷冬日里她送来给我的那壶好酒转赐给她,之后,她便因着一纸密诏,去了京城最大的消魂之所,在秀荷的看管之下,遍尝人间屈辱。不是我狠心,我实在是不忍杀她,这个从小伴我长大,叫了我十六年“小姐”的女子。若是没有当日她送来毒酒,没有她指使李管家诬陷沈羲遥,没有她在沈羲遥停手之后继续在父亲的药里下毒,没有她在沈羲遥的耳边诬陷我与羲赫的关系,让沈羲遥逼我喝下那药汁,我一定会将自己的荣宠分她几分,让她也成为这后宫之中得意的女子。可是,她的心终究那般飘荡着,信了和妃的鬼话,弃了我们多年的情谊。
沈羲遥轻掀门帘,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温柔如水,可是却怎么也比上羲赫那温暖柔情的眼神。在他逼我喝下那落胎的苦药之后,我心中所有对他的爱,就在我最后看他的那抹苍凉之后,消失怠尽。
“薇儿,今日可感到好些了?”他沿着床椽坐到我的身边,问着每日都必问的问题。
我看着他,轻轻一笑:“皇上其实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的声音哽咽起来,目光别向远方,落在了赤金幔钩之上,看着它反出黯淡的薄光,凄凉一笑。
沈羲遥沉默了许久,将我轻轻地拉进他的怀中。我依靠在他肩头厚实温暖的地方,平和而宁静。
他环紧了我,用下巴摩挲我的头顶,我就笑出了声,随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手没有来得及捂住苍白的唇,一道鲜红就喷在沈羲遥月白的龙袍之上。那上面金丝绣就的苍龙在鲜血中遨游,黑玛瑙制成的龙眼光芒一闪,黯淡下去。
沈羲遥几尽惊恐地抱着我,他无意识地摇着头,喃喃地说着我听不清的话。
我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身上一阵胜一阵的疼痛。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皇上,”我抬起一只手,在他的眉间游走,想抚开他紧皱的眉头。往昔点点滴滴美好的回忆又涌上来,我努力将那些痛苦的旧事隐藏起来,朝他明媚地一笑:“皇上,臣妾还有一个心愿。”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星光点点。
我垂了眼帘:“臣妾想去烟波亭。”
他怔了好久,眼中的伤痛再无法掩饰。
我却闭了眼,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地接受另一个女子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而不是再去寻找我的影子。
其实,他是知道我内心的情感所向的。在他做出了那些让我痛不欲生的事之后,在羲赫阵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他没有办法放手,除非天命难违。我也不是狠心薄情,如果说我完全不爱他,那是假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总是有的,更何况那最初,是多么的美好,即使那美好,只有那么短暂。
沈羲遥终是点了点头,我笑起来,纯粹的孩童般的笑。他也笑了,只是那笑眼中,有星光点点。
“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就是这里。”靠在栏杆上,轻柔地诉说着。
沈羲遥只是安静地带着微笑,看着我,没有芥蒂,没有怨气。
“他是那样一个男子,与皇上你不同,他有最简单的笑脸,还有最纯净的爱情……”
“是的,羲赫他……”沈羲遥沉默了良久,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他,因为他不用被家国所累,可以无所畏惧地爱一个女子。我是帝王,我没有办法,但是……”他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可以给那个女子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你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吗?”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宠爱地笑了笑,目光看向远处飞龙池栖凤台上彻夜不熄的巨烛,良久,回头看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低语。
只那一句,我的泪就掉了下来。
“薇儿,再为羲遥舞曲吧。”
我怔怔地看了他很久,他带着凄凉的强笑,温柔地看着我,似乎要用那眼底的温柔包裹我已经完全干瘪的心,让它恢复最初的丰盈。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我垂了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
吴刀剪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晖。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扬清歌,发皓齿。且吟白停绿水,长袖拂面为君起。轻躯徐起何洋洋,高举两手白鹄翔。宛若龙转乍低昂,凝停善睐容仪光。佳人举袖耀青娥,掺掺擢手,映步生姿进流芳,鸣弦清歌及三阳。清歌徐舞降神,四座欢乐胡可陈。寒云夜卷霜海空,胡风吹天飘塞鸿。玉颜满堂乐未终。
大羲十五年春,皇后凌氏薨。
谥号孝端昭敬仁懿慈淑恭安惠温穆敏静淑承天辅圣纯皇后。其谥号之广,旷古未有。
帝哀痛不已,罢朝一月。
举国皆悲,万物其殇。
“谢郎,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个地方?”群山环抱间,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飘荡在烂漫的桃花缤纷之中。点翠描丹迎髻,雪白绫丝花裳,娥眉翠黛,神采飘逸,夭夭妁华,脱尘遗世,美如谪仙。
“自然记得,那里景色明丽,柳杏将吐,桃花烟柳,风景殊胜。前傍绿水,后倚青山,山下就是漫漫的桃花夭夭,芬芳无边。”回话的男子,白衣胜雪,钟灵毓秀,清冷沁贵,气宇轩昂。
一阵风吹来,片片花瓣飞扬开去,婉转细碎如蝴蝶翩飞,渐成花雨芳菲,乱红点点,落在悠悠碧水之上。
有道是,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桃花夭夭,水之汤汤。
青山环翠,碧水缭绕。
风致楚楚,情意绵绵。
神仙眷侣,天上人间。
(正文完)
凤求凰番外-此情可待成追忆一
养心殿
摊开双手,沈羲遥默然了很久。那双手修长,却在筋骨间透出坚毅。到底是做错了,还是本该如此呢?
早朝上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不过,只要想到凌相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沈羲遥心中暂存的一点悔意便消失殆尽了。一国首辅,再如何,终是臣子,怎能在朝堂之上与皇帝相争,忘记了臣子的本分。可是,凌相如此,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每每想到此,沈羲遥眉头一紧,目光一凛,双手,再次紧握住。
“吱呀”一声,有人带着夕阳的余晖走进了养心殿中。“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是慈宁宫总管王德福。
“唔,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沈羲遥说着,却坐着不动。
“皇上。。。”,许久之后,身边的张德海悄声在他耳边说:“让太后娘娘等,终是不好的。”
一道凛利的目光投向张德海,张德海一愣,旋即低下头去。只是那目光却缓了下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起,口气中已是带了笑意:“不知母后找朕所谓何事,王公公。”
“回禀皇上,太后娘娘说许久未见皇上了,今日命了御膳房做了佳肴情皇上过去呢。”太后身边的慈宁宫总管王德福恭敬得说到,面含笑容,却是惶恐。
“那便去吧。”沈羲遥说着回头看了张德海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身后小几上一只乌木托盘之上,目光缥缈开去,停了停说到:“今夜去昭阳宫。”
张德海面上一抹淡笑:“老奴这就传话下去,请柳妃娘娘准备。”
慈宁宫
“母后,您唤儿臣。”沈羲遥看着前面镏金宝相缠枝大椅上端坐的太后闵氏,轻声而恭敬得说到。
“近来前朝可好?”太后端起面前一盏茶,轻吹着却不喝,缓缓问到。
“前朝。。。”沈羲遥迟疑了下,抬头到:“前朝甚好,母后不必担心。”
“啪”得一声,太后手上青瓷百蝶茶碗被重重摔在桌面上:“如今,你倒是敢骗哀家了。”
“母后。。。”沈羲遥低下头去:“母后息怒。”
“前朝甚好,那凌相如何近一个月没有上朝?”太后的声音很是严肃。
沈羲遥没有回答,目光却冰冷起来。
“遥儿。”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哀家知你心中不平,可是,凌相有大功于国,所奏所想之建议,也是为了国家。。。”
沈羲遥一抬头,目光中已是愤恨:“他是为了国家,那儿臣就不是了么?”
太后身子一凛,眼中点点哀戚之色,头上赤金合和如意上一瓣玉叶一晃:“你们都是为了这大羲的万古江山,哀家如何不知。只是。。。”
“只是我们不合,对吧?”沈羲遥面上一抹古怪:“可是这不合,不都是母后你一手造成的么?”
“皇上。。。”一声惊呼,是太后身边的读春姑姑。
太后此时的面色已是惨白,一双薄唇颤抖不已:“你。。。你。。。逆子!”一只手已是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沈羲遥向着上面那个满面怒气的女人深深一拜:“母后息怒,儿臣错了。”声音已经暗沉了下去。
“罢了。”太后摇摇头:“你回去吧。”
沈羲遥没有再看太后一眼,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只是脸上,却是悲伤。
才行到门口,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冷冷的,威严无比的:“哀家已经着礼部准备下聘,聘凌相之女为后,三日后下诏。”
沈羲遥身子一顿,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许久之后,那双手松开来,他默默转身看着眼前那个女人,眉眼间竟有一丝浅淡舒展。“母后。。。”沈羲遥的声音颤抖着,面上是苍白一片:“多谢母后。。。成全。”
昭阳宫
“皇上今日怎么过来了?”柳妃款款走来,满面春风得意。此时的她已经身怀有孕,内心深处是只等麟儿产下,荣登皇后宝座的。
“朕不能来么?”沈羲遥口气中并无不满,只是默默注视着面前一只老银玉盖碗,里面盛着一碗浓稠的汤,散出徐徐热气。他似乎是没有看到那热气,端起来饮了一口。
“烫,皇上。”柳妃惊呼着,已经上前了一步。
“不妨事。”沈羲遥看了柳妃一眼,一直紧皱的眉稍稍舒展半扇,目光又低下去:“如絮。。。”许久他才又开了口:“朕之前答应你的,恐是要追回了。”
柳妃身子一顿,看着沈羲遥:“皇上是说什么?”
沈羲遥的目光落在了柳妃尚还不明显的肚子上:“朕曾经说过,若是你诞下皇子,便立你为后。如今,朕恐是要食一次言了。”说完苍茫得笑起来,轻轻摇着头:“没有想到,一言九鼎的君王,也有不得不食言之时啊。”
柳妃面上有一层明显的不悦,却是在沈羲遥转头看她的时候敛了去,换上淡淡浅笑:“臣妾一直是当皇上开臣妾玩笑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皇上也别难过了。”她说着却咬紧了唇,半晌才又问道:“那个人,是谁?”
沈羲遥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边紫晶水仙花插里一束晚梅,有自嘲的笑容浮在面上:“是凌相之女。”
柳妃一怔,几乎是不可置信得看着沈羲遥:“皇上。。。”她踟蹰了半天才说到:“臣妾恭喜皇上,终得美人。”
番外--此情可待成追忆二
沈羲遥用过了晚膳便回去了养心殿,诺大的殿阁中只燃了一对青灯,他静静的坐在床边,手上翻转着一份谕旨。这是太后已经命文渊阁学士撰写好的聘后诏书,只待三日后颁布即可。
沈羲遥仔细得看着上面所书之字,一抹嘲讽的笑便浮上面颊:“诞钟翠美,含彰秀出。。。”他突然大笑起来,惊得门外站的张德海一个激灵,忙向此看来,却也只看见一个孤寂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屋内踱着步子。
“好一个诞钟翠美,含彰秀出。”沈羲遥坐下身,望向窗外,一轮明月皎皎于碧空之中,透出清冷光华。
“张德海。”沈羲遥低低唤了一声:“你说,这凌氏之女,该是个什么模样?”
张德海悄声走近,面上恭敬的笑容小有些许的哀叹之色。“皇上,”他轻声说道:“皇上不是知道么。”
沈羲遥抬头看向张德海,淡淡一笑,却不说话,一双已经变得温和的眸子投向了窗外的朗朗星空。
那一次,也是这样一个晈月朗星的夜晚吧。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
沈羲遥闭上了眼睛。往事历历在目,带着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纯良,慢慢沁上了心田。
那日里,没有错的话,该是送了羲赫出城。兄弟二人各牵了宝马良驹,遣散了跟随的将士随从,悠悠漫步在京郊之外。春日里阳光送暖,不远处便是层峦叠嶂的山峰座座,近前处还有山上流水汇聚而成的清澈湖泊,两岸垂柳依依,碧丝轻垂之下,便是翠翠青草地,其上便开野花,轻风拂面,有春日里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至,令人心旷神怡。
“四弟,此去西南,可要小心。寇患较猖,还是要靠你一人之力了。”一袭儒衫的沈羲遥站在湖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其实,你大可不必去的。”
他身旁的男子身穿金色铠甲,在明媚的春色之下,显得英姿勃发,神清气朗。
“其实西南之地,我去最适。皇兄不必挂怀,羲赫定保西南百姓安定。”
“若不是凌相。。。”沈羲遥恨恨得拽下身边一条柳枝,满树繁丝摇曳了片刻,终恢复了平静。
“皇兄,其实凌相也是为了大羲。孟将军年迈,我也该去历练。”羲赫带了温和的笑容慢慢说道:“其实,皇兄心里也清楚,凌相是我大羲难得的忠臣,皇兄不该常与他作对的。”羲赫说此话时,面上已是庄重之色。
沈羲遥摇了摇头,有一丝苦笑暗含眼底:“我又何尝不想,只是。。。”他没有说下去,目光投向了涟涟水面之上,许久转了头,看着面前从小一同相伴长大的男子说道:“羲赫,待为兄全掌了皇权,便不会再让你去那等瘠地受苦。”
羲赫一笑:“皇兄。。。”
两人的目光交会,面上都浮上了会心的笑容。如同最和煦的日光,温柔而带着暖意得投在彼此身上。
“皇兄,羲赫去了。”沈羲赫说完便跨上马背:“皇兄保重!”
一声嘶鸣,羲赫转身,湖边的男子带了朗朗浅笑,英俊的面孔有不真实的光芒覆盖其上,这便是从小一同生长的兄长,自己曾誓言终其一生效忠的君王。
沈羲遥点了点头:“一路小心。保重。”
看着羲赫远去的身影,当良驹终消失在路尽头后许久,沈羲遥才迈开了脚步,心中有所不甘,毕竟,若不是凌相力持,如今,哪里会有兄弟分别的场面。他与羲赫自幼生长一处,直到了先帝驾崩前才得知了不是一母所出。羲赫生母全贵妃早逝,羲赫一直是与沈羲遥一同由沈羲遥生母,先帝皇后闵氏抚育的。因此,此兄弟之情,远非一般人可比,尤其又是在那个牢笼般的皇宫之中。
只是,自己年少即位,国家大事多由朝中老臣把持,而说实话,其实都是由当朝右相凌云麾裁决。太后虽违了祖制参政,也是因为沈羲遥年幼而至,如今,他已经长大,若不是凌相不肯放手,他早已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而母后,却一直不说什么,因的,恐是些旧事吧。。。
一想到此,沈羲遥不由握紧了拳头,闭了眼长舒一口气,心思却又翻涌起来。其实,如今的一切,哪个,又何尝是他愿意要的呢?
凤求凰番外--此情可待成追忆三
信步在流水澈澈的湖边,柳条随风轻扫在面上,沈羲遥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山叠嶂,郁郁葱葱,观之心情一震,接着,便有悠悠佛鼓声传来,衬着悠悠斜阳,甚是安定了心神,平和之意笼上,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前方是何处?”好似自语般,沈羲遥停住了脚步。
“回皇上,前方是兴善寺。”不知何时,沈羲遥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声音尖细,面上光滑,正是张德海。
“随朕去看看吧。也求佛祖保佑四弟。”沈羲遥说着便向前走去,张德海慌忙跟上,悄声说道:“皇上,今日不是说好了与太后一同用晚膳的么?”
沈羲遥的脚步没有停止,只是抬头看了看暮色渐深的天,一缕无奈的笑容浮在面上,他慢慢说到:“今日凌相进宫,母后也留了他一同用膳的,朕还是不去的好。”
张德海头低了下去,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也该是跟太后那边回个话的。”
沈羲遥身子顿了顿终转了身:“如此说来,道也便是。那你就回去跟母后说一声吧。”他笑起来,竟有一丝邪气。
张德海知道自己多了嘴,慌忙跪在地上:“皇上,奴才。。。”
沈羲遥摆了摆手:“起来,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还有,跟你说过了,出门在外,称我为公子。”看到张德海面上有为难之色,知道若是自己不回去,他在母后那里也不好交待,便又说道:“只是去寺里为四弟卜一卦,之后便回去,不用担心。朕会向母后说明的。”
说完不再看张德海,牵了马就向前走。
兴善寺是京城有名的寺院,虽不及护国寺,但也是香火鼎盛之所。此时已近傍晚,却依旧是人声鼎沸,人潮涌涌络绎不绝。
沈羲遥将马拴在八十一级台阶之下,便有寺中小僧代为照看。从台阶底端看上去,八十一级台阶如宏瀑飞落,气势不凡。而顶上兴善寺红墙金瓦,更是犹如西方极乐一般,令人不由仰视着,赞叹着,崇拜着。
沈羲遥不由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从金銮殿里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须弥座髹金雕龙椅上看下去,殿外整个广场之上,站满了大羲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员,他们带着兴奋而惶恐的表情,一个个垂首而立,在他登上宝座端正的坐下之时,在五色彩幡迎风摆动发出的“猎猎”声中,在百官下跪朝服发出的“沙沙”声之中,在震天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膜拜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羲遥淡淡笑了笑,即使如此,这万人皆往的龙椅的滋味,又有谁知呢?
“今日怎么这般热闹?”张德海看了看眼前台阶上来往不息的人群,又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一脸不解的问旁边的小僧。
那小僧一袭灰蓝僧衣,身量未足,双手合十低一声“阿弥陀佛”抬了头笑起来,白净而稚气未脱的面上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今日普惠大师开门讲法,这才有了众多香客前来的。”他看了看天:“不过此时快是结束了。”一双眼睛看着沈羲遥,隐隐有惊讶之色。
“走吧,若是能赶在讲法结束之前得听余音,也能受益匪浅了。”沈羲遥说着,袍摆一甩大步而去。张德海在急忙追了上去,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那小僧微笑起来,喃喃自语道:“这位公子,倒是和那位小姐很是相配呢。只是,不知有缘否。”复拉了拉手上的缰绳,缰绳的另一头,一匹通体俱白的良驹打了个喷响,原地踏了几下。那小僧回头,白马背上青底银纹暗花马鞍下,落出一角金黄,在夕阳照耀下,甚是灿烂耀目。小僧人一怔,向台阶上看去,只见层层人群之中,再看不见那个挺拔而高贵的身影。
凤求凰 番外--此情可待成追忆四
甫登上八十一级台阶,只见面前阁院森森,气势恢宏,斜阳晚照之下,竟感到无边佛法的暖意。更有十数位僧人站在寺门前,与出入的香客回礼低语,面上都是慈悲之色。沈羲遥正欲上前,突然看见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一个女子身着天青色淡绿兰花儒裙,在左右扈从伴随之下,带了楚楚笑意,一只素手从身前侍女手上所托木盘上抓起铜钱,轻轻抛洒向周围的百姓。便有鼎沸人声与欢呼的笑声响起,那女子面上始终挂着柔美的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在这样的环境下,如同慈悲的仙子,济世的观音。有孩童在她身边抬头凝望,她微微垂首,面上笑容更盛,半蹲下身子,有五彩的裙间绦带轻盈舞起,如同蝴蝶轻盈的翅膀。她身后有侍从递上包裹好的点心,那孩童灿烂一笑,抓住跑远了。而她的目光一直想随,那般的温柔,一个渐深的笑容绽放开来,整个人的面上满是动人的神采。
沈羲遥不由看得痴了,自幼生长在后宫之中,看惯了后妃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看厌了那些强装出的友好的笑脸,他对那后宫,竟是产生了几分厌烦而不愿前往的。有时他会想,若是没有宠着谁胜似他人,那些争斗,会不会少去,甚至消退。
“公子,”张德海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却见沈羲遥定定站在前面,不由好奇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浑身都是令人舒服的气息,即使是见多了后宫那些万里挑一的佳人丽姝,眼前女子的绝色容颜依旧令张德海震撼不已。世间,竟会有如此佳妙的女子,如同珍珠一般散发出熠熠光辉,又好似春夜里一抹轻柔皎洁的月色。再看沈羲遥的面上,也是一抹浅笑,只是这浅笑,却是真真发自内心的最单纯的笑容。
张德海自然是知道沈羲遥一直不留恋后宫的原因,除了去岁因护驾有功而入宫的柳婕妤,皇帝几乎不曾正眼看过哪个女子,即使是宠幸,也似乎是因了太后在耳畔一直的唠叨。如今算是得宠的,只有柳婕妤,孟昭仪(后来的丽妃)与冯淑仪(即和妃),也都是最早进宫侍奉且家世颇好的倾城之色。这三个妃子若真论起得宠缘由,除过柳婕妤是有功印在了皇帝的心上,其他两位,多也是沈羲遥碍着家族的原因。殊知这后宫与前朝,总是有着错综复杂而纠葛的关系。不过,柳婕妤所得的隆宠,也不能不说与她从二品的父亲没有任何的关系。
皇上他,恐怕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哪位妃子吧。张德海在心中暗叹了声,目光再次落在了远处那个女子身上,落日的余晖给她罩上了一层耀目的光芒,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优雅的走进了寺门之中。之后便有小僧人半拦在门外,阻住了众人的观望。片刻后,估计也是那女子远去了,方才允许香客们进入。
日头渐渐在西方天际间落了下去,不知何时,第一颗明星闪烁在如一匹上好丝缎的天空之上。沈羲遥站在原地,和田白玉发冠有着清洁的光泽,如同他此时的表情。张德海轻轻咳了一声,小声说道:“公子,您不是要去为四公子求一副平安挂么?”
此时已是夜晚,寺中香客们多散去了,只有三两人漫步在月色之下,多也是在斋堂借住之人。
沈羲遥在正殿里向着面前赤金大佛拜了三拜,拿过身边僧人递上的竹制签筒,那签筒因用得久了,十分光滑,抓在手心里一点凉。闭了眼虔心默念着自己预卜之事,“哗哗”之声便回荡在空空的殿堂之中,更显清幽。
“啪嗒”,一根竹签翻动了下落在地上,沈羲遥捡起,朱红色的小楷写着“失意番成得意时,龙吟虎啸两相宜。青天自有通霄路,许我功名再有期。”一旁的僧人接过,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一层笑容。“这位施主,此乃上签。”
张德海在一旁笑起来:“恭喜公子。”沈羲遥却没有欢喜的表情,淡淡扫了一眼,默然到:“再有期么?”
此签并非为求平安之心所祈,而是朝堂之事,这“再有期”三个字,在沈羲遥看来,远不是上签。他突然笑起来,只是有无奈蕴藏其中。
凤求凰 番外 此情可待成追忆五
有轻柔而略显不经意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行至殿门前猛地消失,便有轻柔的女声传来:“小姐,您怎么不进去啊?”
“里面还有香客,是男子。”回答的声音温柔悦耳,好似银铃般清脆动人,又似潺潺流水般清雅柔和。“我们用了斋饭再来吧。”之后,便是“叮当”的环佩之声,在静夜中更显清幽。
沈羲遥偏过头去,白纸糊的窗上正印出一个女子纤瘦而窈窕的身影,缓缓而端庄得渐行渐远,他的目光,就一直随着那暗影移动,唇上有笑意。
张德海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个说话的女子,就该是之前的那位佳人了吧。
“这位大师,这佛寺中还有女子?”张德海问道。
那僧人一笑,目光却是看在沈羲遥身上。“寺中香客甚多,也有暂住礼佛的大府家眷。”停顿了一下又好似不经意得说道:“像刚才这位,每月总有几日是在寺中度过,也常常为周围百姓布施的。”
沈羲遥点了点头:“不论是达官还是民间富商,向佛之心,慈爱之心,该是有的。”
那僧人带有赞叹得继续说道:“行善之心,人皆有之,不过若论其持之以恒,倒是难得。这位小姐,自及笄之后,每月都会来此,风雨无阻。不过之前都是由着下人出来布施,自己在佛祖面前祈求,毕竟大府千金,抛头露面,总是不好。前月普惠法师开解,方才出了寺门的。”
沈羲遥笑容更盛起来,目光落在了手上翻转的签上,不经意得问道:“大府。。。京中大府千金颇多,只是不知是哪家,教养出如此绝代风华的女子。”
那僧人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便笑道:“出家人不该有这般多闲言的。不过若真论起大府,此女所在大府,便是当之无愧的。”看沈羲遥面上讪讪,却依旧笑而不答。
沈羲遥等了片刻,张德海看了看外面的天悄声到:“公子,该回府了。”他才站起身来,又看了看那僧人,略一点头:“多谢。”
行至寺门口,沈羲遥回头,朗朗月色之下,一女子身着浅色裥裙,款款迤逦而行,进入方才他所在殿中。如松竹般风骨,却是淡雅,好似暗夜蝴蝶挥着轻柔的翅翩翩飞过,只留下慑人心魄的惊艳。旁边不知何时有轻轻赞叹之声,是一个小僧人,细看下,正是之前牵马之人。
“敢问这位小师傅,这位是?”张德海轻轻问道,余光处,沈羲遥有些侧目。
“此乃京中大户人家小姐。”那小僧轻轻一笑:“是才冠九洲之人。”
“才冠九洲?”张德海愣了下,旋即摇着头:“我大羲才德兼备之人遍布,怎能让一个女子担起此名。再说,”他略有不信得笑道:“也从未听过此女所作啊。”
那小僧半垂了头:“这位小姐家规甚严,双亲都是不愿张扬之人。”复想了想说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沈羲遥接过说道:“巧笑东邻女伴,采香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之后便笑起来:“若是此女所做,便是有些文采。”
那小僧点着头:“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便也是这位小姐初说的了。”
沈羲遥打起漫金山水折扇,一道幽光便一闪,他的眼睛在扇后更是明亮。“这位小姐,可是有了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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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僧笑起来:“是为其兄所作。”
“其兄?”沈羲遥看向远处大殿,看不清人影,却更显神秘。
“三位兄长,两位在朝为官,另一位独在江南经商。”
张德海怔了下:“那不是。。。”
那小僧一点头:“正是凌相之幺女。凌家唯一的小姐了。”
手中的折扇一顿,心中什么轰塌了般,沈羲遥面上有些苍白。一抬头,便见月色临地,冷如清霜。
凤求凰 番外 此情可待成追忆六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张德海被沈羲遥遣去了慈宁宫,毕竟自己此时归来,太后一定是心急了。不过,沈羲遥并不想去那座宫殿,自他登基之后,便一直对那里是有排斥的。
歪坐在窗边长榻上,半靠着围以碧玉镶嵌团福深蓝锦缎的墙壁,窗外一轮明月,带了宁静祥和的月光,轻轻掩在一抹薄云之下,给院中一株合欢罩上一层云雾般的轻纱。有风缓缓滑过,“沙沙”声不绝于耳,之后,又是宁静。
在这样的夜里,沈羲遥的心也平和下来,那个女子,带着超凡脱俗的身姿出现在他的面前,又似月中仙子,清朗宁祥,只一眼,便沁人肺腑了。文采非常,不愧是出了三届状元郎的凌府千金。心地良善,笑容最映内心,那样的笑,这世间,恐是再无其他了。若是有女如此而长伴身边,该是要得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想到此,沈羲遥淡笑开去,若她,是其他人家的女儿那该多好,心上无人,即是迎进宫来,也不会落得拆散鸳鸯之名,讨个虚情假意的对待。若论起自己,也是会真心待之,在这后宫之中,留出一角安和。只是。。。她是凌家之女啊。这凌姓一字,便就是万水千山了。沈羲遥长叹一口气,伸出手将窗关上,那一道皎洁的月色,也被隔绝在了这尘世间最尊贵的房间之外了。外殿御桌的明黄团龙锦缎之上,叠起累累暗黄奏本,反出暗色光芒,沉沉压在帝王心上。那些奏本,恐怕凌相,多已批阅了吧。
慈宁宫
张德海垂手低头站在殿中,有徐徐香烟飘荡在殿内,带了混合了麝香的檀香特有的气息。许久,传来轻轻脚步之声,张德海头低得更低,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碧色绣花鞋,一抬头,是太后身边的读春。
“张总管,太后已经睡下了,张总管此来何事?”读春声音温和柔美,一双眼睛却是暗含波涛。
张德海笑笑:“今日皇上本是要与太后一同用晚膳的,只是白日里送裕王出城,耽搁了时辰,便没有及时赶回来。皇上怕太后娘娘担心,特命我过来。”
读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定会转告太后娘娘。不过今日里可是等了许久,凌大人也为此耽搁了回府,太后娘娘有些不悦呢。”
张德海心中有些不快,凌相怎么说也是臣子,怎能责怪皇帝耽搁了自己的时间。不过,他的面上到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敬得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皇上今日回来的是晚了。”读春又说道:“若只是送裕王爷出城,不该此时才回来的。”
张德海讪讪笑着:“皇上与王爷手足情深,实在不忍王爷去那瘠苦之地,路上多有停留和交谈,这才耗了时间。”
读春也掩口笑起来:“皇上与王爷,自幼感情就不一般呢。”说完正了正神色,朝里面看了看,又看向张德海似有松了口气的模样,眼睛一眨说道:“如此,便有劳张总管跑这一趟了,还请早些回去休息。”
走出慈宁宫,张德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只见天际那一轮皓月,已被厚重的云朵遮住了朗淡的身影。
之后大半月里,倒没有什么异常,沈羲遥依旧是多在御书房和养心殿里,偶尔白日里去御花园散心,也是只带了张德海一人的。
那日里御花园樱花开得最盛,日头也好,湛蓝的天上,一朵云缓缓流过,下面是一座红桥,飞架在一池碧水之上,两岸繁茂的樱树开出绚烂璀璨的樱花,洁白无瑕的,绯红若云霞的,枝枝朵朵,汇成醉人风采。树下是华服的丽人迤逦而行,都执了各色描金团扇,巧笑言兮,顾盼生辉,有悦耳之声传来,不知哪个女子放开了歌喉唱起来。“双蝶绣罗裙,东林边,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无瑕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唱到云字,声音已经极低,却如梦似幻,勾起无限回忆。
沈羲遥站在虹桥之上,有些怔怔,一身月白福字素锦便袍在艳阳下反出光彩,那边有女子得见了这桥上的九五之尊,歌声乍停,纷纷跪拜下来。
沈羲遥却似不见,只望着一丛繁花似锦,突然微笑起来,转身走开。张德海匆忙跟在他身后,却是向宫门处去了。
是夜,慈宁宫慈祜殿,太后闵氏半靠在绿玉色垂枝白梅的绣垫上,手上缓缓转着一串黄玉佛珠,自张德海进来有一株香的功夫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粉墙上一副观音画像出神。
张德海自然只能恭敬得垂首站在厚重的海蓝色镶金边秋菊斗妍地毯上,眼光所及,便是漫漫秋菊之色,有些肃杀之气。
“张总管,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后的声音突然传来,张德海一个激灵抬起头,只见太后凝视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面上不怒而威。自己不由心虚起来,迟疑了半晌才说道:“皇上今日。。。一直在御书房里,不过中间去了御花园散步。。。”话音未落,太后手上的佛珠被重重搁在梨木小几上,清脆的“啪哒”声听来却让人胆寒。
“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后的声音,此时已是无比威严了。
凤求凰 番外 此情可待成追忆七
“张总管,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后缓缓站起身,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张德海覆盖在一片阴暗中。
“回太后娘娘,皇上他。。。”张德海头也不敢抬,只是低声说道:“皇上今日是一直在御书房内的,后见天光正好,去了御花园。。。”
“那之后呢?”太后半眯起眼睛看着小指上一根五寸来长的银质护甲,上面有黄米大小的碎金点点,聚成一朵牡丹。
张德海身子一顿,回想起白日里在宫门前的情景。
“朕只是出去片刻,你若再拦着,休怪朕无情了。”沈羲遥看着张德海紧紧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面上略有不悦的说道。
“皇上,您就一个人出去怎么行?太后那边要是问起来,要奴才怎么回话啊。这时辰也不早了,这一去,今日可就回不来了啊。”张德海自然知道沈羲遥出宫去做什么。
“朕就是要出去,你还敢拦着了?”沈羲遥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皇上。。。”张德海面上为难得厉害。
沈羲遥半转了身看着张德海,心中有些犹疑,前方不远便是巍峨的宫门,那朱红色半敞的大门外,便是与这令人窒息的皇宫不同的天地。那片天地里,有一个她。也只有在那片天地里,他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能入得宫来,只再见一眼,便是满足了。
“张德海,你听着,朕今日出宫,夜晚定能回来,若是母后问起,你无论如何也要给朕挡下了。”
“皇上,这。。。”张德海低了头。
“朕能回来,就不会食言。”沈羲遥说完,挣开张德海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大步迈出宫门而去。那些侍卫,自然不敢阻拦。
张德海敛了敛神色整理了衣袍走到宫门前,严肃地说道:“皇上今日出宫私访,任何人走漏了风声,斩立决!”
可是,皇帝说了夜晚定回来,此时已近亥时却还不见人,太后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召自己过来,这可如何应对得过去啊。
想到此,张德海额上便满是汗珠了。
“皇上现在何处?”太后已走到张德海的面前,居高临下得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德海问道。
“皇上。。。”张德海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皇上在御书房。。。”话音未落,太后轻蔑一笑:“如此,我们便去看看。”
京城近郊的青龙寺是东瀛与大羲交好,互通佛理之所。常遣来东瀛僧人在此学习。建成之时东瀛奉上金线重瓣雪樱树近千株植于此,在之后漫漫时光之中不断分衍,形成了今日蔚为大观之象。这金线重瓣雪樱乃是难得一见的佳木,除去皇城御苑之中尚有一片,普天之下,便也只剩这青龙寺了。此时樱花盛开之际,便也因了这樱花,在京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节日,俗称“樱临”,此日里女子们均可外出赏樱斗草,煞是热闹。而赏樱最佳的去处,无外乎便是这青龙寺了。
月色正浓,一树繁花在月色下更显出惊心动魄却不失温柔之美,薄如蝉翼的花瓣娇嫩而纤细,让人甚至不敢去触摸,那花瓣上均有丝丝金线,这便是其名的由来。
沈羲遥站在树下,月光透过花间洒下一地柔和的华彩,有萧声远远传来,轻盈而灵动,飘逸而高远,吹箫之人的技艺高超,非常人可比。沈羲遥侧耳倾听,半晌也没有听出是什么曲子,微微皱起剑眉,面上却是笑了。
一阵微风轻拂,带起花雨阵阵,竟似腊月里纷茫的大雪,却是温暖而动人。萧声停了,有银铃般的浅笑声传来,接着便是环佩之声,还有女子的低呼声。“小姐,真美啊。”
越过墙上的槟榔眼,那边的院落中,一树繁盛的樱花下,一个女子,白衣素服,裙裾飞扬在漫天雪樱之中,好似月中仙子,又似这金线重瓣樱花的花神临世,翩转舞蹈之间,樱花瓣缠绕周身,美的令人窒息。那舞,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妙。
沈羲遥定在那里,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漫天花瓣中起舞的身影,生怕自己一眨眼,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如同烟云般飘散了。
“小姐,夜里风凉,要进屋去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前个儿大夫还说了要您好好休养,今个儿就跳舞,累倒了可怎么办?”
“哪有你说的那么娇弱。”那起舞的女子声音及其悦耳,伴着巧笑说道:“若不是身体不适,父亲也不会送我来此休养。你瞧这景多美,若不能起舞不是一桩憾事?”说着随口吟道:“尘世难逢开口笑,且插樱花满头归。”
沈羲遥身子一颤,“尘世难逢开口笑,且插樱花满头归。”他心中默念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是可以与自己知音知己,能真正明白自己心中所想的。只是,为什么是她。。。。。。
可是自己,却依旧是忍不住来此,依旧是抱着赌一着的心思,匆匆而不顾一切的前来,即使自己根本不知道她是否会来此,是否会相遇。可是,他们竟真的相遇,只是遥遥数步,只是,一墙之隔。
想起自己黄昏时到来此处,大半的游人皆已离开,自己风尘仆仆,看着疏疏人影的石阶,看着夕阳下丛丛繁花,心里竟是跳动的厉害的。那短短几阶石阶,在自己的眼中竟是那么长。可是,当看到满园唯有的几个看客之后,在没有看到她的身影那一刹那,心底的失落,却是无法遮掩和阻挡的。若不是因为天色已沉,若不是此时实在赶不回皇宫,他也不会恳请方丈借宿一宿,也就不会看到悄悄在青龙寺休养的她了。
每见她,便会不由动了迎进宫的念头,只是,她是凌相的掌上明珠,唯一的爱女啊。
凤求凰 番外 此情可待成追忆八
夜风飒飒,沈羲遥翻转了身子却睡不着,青龙寺后山是大片的竹林,此时风过林梢便有“沙沙”之声,晃动得一林翠竹摇摆难定,似是人心,飘摇难测。索性披衣起身,明日天不亮就需赶回皇宫中去,这早朝虽不能全由自己拿主意,可是,却是从即位起便没有荒废过的。母后那边,也不知张德海能否挡得过去,他这个帝王,这次,还真是食了言了。
不知何处有轻微的叮当声,是女子绣鞋上一双银铃,在这漫山竹海翻滚之声中几不可闻。沈羲遥轻推开门,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从门外一闪,一袭白衣胜雪翩然而过,几乎让人疑似鬼魅。
沈羲遥跟了出去,但见满目或浓或浅的黑色,一片月光也被浮云遮盖下去,却看不见之前的身影。沈羲遥心中一惊,有丝丝凉气从背后而起,心中竟是有些揣揣,正欲反身而归,却见墨色密林之中,闪过一道白影,接着,便是轻柔的笛声。沈羲遥屏息侧耳倾听,有淡淡笑意浮上面颊。这曲子他知道,是清流子的名作《迟暮》,只是在宫中听得时,多有钟鼓齐鸣,而此时单一只横笛,却将那份淡淡的哀愁完全展露,让人闻之不由心生落泪之感。沈羲遥心中一叹,此等技艺,便是清流子,也未必能及啊。
脚下迈开步去,踏在细碎的落叶之上,有轻微的“喀嚓”之声,那边笛声乍停,有优柔的女声传来:“什么人?”声音中有点点恐慌的颤抖,惹人怜爱。
沈羲遥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漆黑一片,密密竹林之中,隐约可见一角素白,他微微一笑:“竹海漫漫,令人不由一赏。”之后,有心试一试眼前人的才情,便道:“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那边一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不过片刻工夫,清扬悦耳之声便至:“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沈羲遥不由拍起手来,夜色中这声音甚是分明,那边似传来浅笑一点,之后,便又有声音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沈羲遥脱口而出:“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那尾“君”一字,拖出稍长,便带了笑意。
那边怔愣了很久,期间只闻风过林梢之声,有丝丝清凉传来,掀起沈羲遥月白的袍角,而不远的前方,亦有如烟似雾的纷白一片。
只有笛声再次传来,悠扬在天际云端,空灵高远。轻轻迈出一步,透过竹间细小的空隙,只见那边一个女子,眉目潋滟,乌发如云,面晕浅春,缬眼流视,神韵天然。纤细长身静静矗立,着一袭白胜雪的芙蓉裙,汤汤广袖飘飘如仙,裙摆轻盈若飞若扬。
正是那树下起舞的女子,也正是大羲凌相之女,凌雪薇。
一曲终了,沈羲遥不由再次拍起手来:“好曲,好曲。”
“公子过奖了。”那女子淡淡说道,之后,有轻柔的脚步踏在落叶之上,却是走远了几步:“夜深至此,露水深重,公子也该回去休息。”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沈羲遥似是没有听见那边的话,而是略有激动的问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轻笑声传来,良久,温婉女声又至:“一首江南小调,只是因着悲凉,少有人唱罢了。公子若想知道,是唤作‘流水浮灯’的。”
“流水浮灯。。。”沈羲遥在心中深深记下,之后一揖,也不管那边人是否看得到:“多谢小姐指教。”说完,看着夜色深重,自己若是不走,那边的女子也是不方便现身,便转了身:“小姐,告辞。”
清晨时分,太阳还没有在山尖露出身影,沈羲遥便已跨马而归。一路上清风阵阵,伴随着清凉芬芳的气息,“嗒嗒”马蹄之声响在无人的小径之上。不久,路上人烟渐渐增多,道路也越来越宽,九城恢宏的城门就在眼前,此时铜制的城门还没有开启,有守城军在城楼之上巡逻,门外已聚集了些早起进城的商客,三两坐在道边,许多是家住城外的庄稼人,挑了装满新鲜蔬果的担子,与熟人闲话。还有远来的商客,牵着驮满货物的马匹静静等候。
沈羲遥的出现在这群等待的人中引起一阵赞叹之声,便有无数目光汇聚身上。沈羲遥略觉得不自在,却也无法。眼看着早朝时间将至,可城门开启之时与早朝开始的时辰一样,若是自己那时再进,便是万万来不及了。
城门口的守军手持长矛,威风凛凛得站在那里,火红的缨子迎风而舞,晨曦明亮的光投射在他们身上的铠甲之上,反出灿烂光芒。沈羲遥思量了许久,终上前问为首的一个侍卫:“今日九门是谁当值?”
那侍卫看了看眼前人,一袭白衣胜雪,眉目若天神般英俊威仪,虽带了浅笑,却是遥不可及的高贵,只一眼心中便生感慨,不由生出敬畏。许是哪个世家公子,回话恭敬起来:“今日是赵大人当值,此时正在城楼之上。”
沈羲遥点了点头,手中折扇一顿:“我想见这位大人,就在此时,不知可否通报?”
那侍卫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赵大人可是九门副提督,位列从四品,可不是轻易便见得了的人物。
“赵大人可不是轻易见得了的。”侍卫说话稍硬起来。
沈羲遥一笑,这赵副提督,还不够金殿参政,怎得他还见不了了。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是他见不了的?不过,自己此时不能暴露了身份,只得笑道:“我与赵副提督有段交情,这样,这块玉佩烦请你交给他看,他便能来了。”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他着常服时常带的一块,青玉质地,上雕蟠龙云海,底端一字,正为羲,反为遥。
那侍卫半信半疑得接过,又犹犹豫豫得上了城楼,不知为何,眼前人他就是无法拒绝。城边围站的百姓也兴致勃勃得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低声议论着。
一炷香的工夫不到,就见一个金甲加身的男子匆匆从城楼而下,面上满是惶恐之色,见到沈羲遥几欲拜倒,沈羲遥却及时上前,笑道:“赵大人近来可好?”
那边的中年男子面上是十足的紧张:“臣。。。”话还没说,沈羲遥看看天色正色道:“我有急事进城,还望行个方便。”
赵副提督连连点头,一挥手:“开城门。”
沈羲遥跃马而上,朝着赵副提督露出笑容:“多谢。”便驾马而去了。
赵副提督目送沈羲遥远去,提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才敛了神色,一低头,发现手上,还有那块玉佩,沉甸甸在手心。
原来,皇上,是这般模样。
凤求凰 番外 此情可待成追忆九
养心殿中,太后端坐在上首缠枝宝相红木大椅上,手上转着一串黄玉佛珠。沈羲遥负手而立,微垂着眼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漫漫无边的云海腾龙。
“皇帝,昨夜里,上哪去了?”太后的声音有着淡淡温和,却似初春开解的江面上一层浮冰,薄而轻透,并不真实。
“儿臣。。。”沈羲遥轻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张德海,知道是瞒不住了,一抬眼,看见太后淡笑的目光,底上却是寒气。
“儿臣不过微服出巡。”沈羲遥的回话十分简单,再不说一字。
“微服出巡?”太后眼中精光一闪,很是凌厉:“大晚上微服巡去哪里?能巡去哪里?”
“儿臣。。。”沈羲遥正要说什么,太后却“咻”得站起看着张德海怒喝道:“这奴才守不住主子,还要着做什么?来人,给我拖下去,杖责四十。着实了打!”话音刚落便有高大的侍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张德海的双臂。
张德海在一旁已吓得面无血色,疏知这着实打,可就是要人命的打了。
“母后,您这是为何?难道儿臣身为天子,还不能见识这民间百姓了?”沈羲遥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侍卫前面,一回头,目光威严得扫过:“都退下!”
“饶了他可以,”太后说着缓缓坐回椅上:“那皇帝就告诉哀家,昨夜,去了哪里。”
沈羲遥沉思片刻终抬了头:“母后以为儿臣去了哪里呢?”
太后仔细打量了眼前自己的儿子,轻哼了一声:“依哀家想,年少气盛,恐不是去了那烟花之地?”
话音还未落,沈羲遥大笑开去:“原来儿臣在母后心中不过如此,那母后当初为何还要想尽了办法让儿臣坐到此位上?”沈羲遥虽是笑着说的,目光却是寒凉起来。
“你。。。”太后愣了愣:“哀家只是那般想想,却也是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国之君,不会如此的。”
沈羲遥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笑了笑:“儿臣,不过去了青龙寺赏樱。”
“青龙寺?”太后一双黛眉拧成层峦的叠嶂,眼里却是不信:“去礼佛么?”话音一落便是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沈羲遥正起神色,低头翻动着手心一片竹叶,便是前一个夜晚,那瑟瑟竹林之中的一片。目光之下,苍翠狭长的竹叶有着硬而脆的质感,似印象深处某个身影的风骨,想着想着,面上便不由露出笑容。
“青龙寺里樱花最负盛名,儿臣昨日里见到御花园中纷落的樱花,便突起性质,想去看一看那久负盛名的樱海之景。”
太后仔细得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前的男儿,面上笑容纯粹,越发衬得人如沐春风,细细观之更是清朗沁贵,华茂春松。心下便生出些计较,知道这青龙寺一行,必不是什么突起的兴致,更不是简单的赏樱。只是此时不便相问,即便是问了,眼前人也是不会说的。只有待从旁打探了。如此想着,太后的目光便转向了张德海,只淡淡一扫,早前面上的严肃之色就消褪去了。
“若真的是赏樱,跟母后说了便是,独独跑出去,一个晚上不见人影,能让人心安么?”太后说着走到沈羲遥的面前,轻轻拈起月白便袍上一根碎发,在手中翻转了片刻,笑道:“下次若是要出去,怎得也要寻个人来知会一声啊。”这尾一声“啊”字里满是关爱之意,沈羲遥却皱起了眉头。
“儿臣知道了,让母后担心是儿臣不对,以后。。。”话还没有说完,太后手一挥:“皇帝,”人说着已走到门前,背光而立,有长长的人影投在地上,声音已正式起来:“这天下都是你的,便是想去哪里便去的。只是,”停顿了片刻太后继续说道:“只是,每一次出去,便要是有收获的。”
沈羲遥看着眼前的母亲,面上也敛起神色,轻轻一揖:“儿臣多谢母后教诲。”
一晃便是3个多月,期间沈羲遥自然是老老实实呆在皇宫之中,好似之前什么都没有遇到过。而太后那边,也是暗中打探着皇帝之前的行踪何处,渐渐得,也就有了些许的眉目。毕竟,沈羲遥却是去了青龙寺,便是好查了。
得到确切答复的那日,正是六月里明艳的天气。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倾下,慈宁宫四处有繁茂的树木,遮去大半光阴,殿阁里已搁进了吉祥如意万福万寿的冰雕,偶有“滴答”一声响,惊得廊下半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一抬眼,便见绘春匆匆走来,面上喜忧不定。忙上前:“绘春姑姑,太后娘娘正在礼佛,此时不便打扰。”
绘春是太后自入宫之后的贴身丫头,自然知晓太后的习惯,却只是一点头:“知道的,只是太后娘娘等此已久,便不会在意了。”说着便掀帘进去。
慈宁宫里有处佛堂,此时香烟缭绕,都是西域进献的如意檀,略带着点点蜜意,却又有些甘苦参半。闻得多了便是醒脑之功。太后跪在蜜合色罡字蒲团之上,手中黄玉佛珠流转出淡淡光滑。一双凤眼微闭,却说了话:“可是查清楚了?”
“回太后,是清楚无误了。”绘春笑着上前扶起太后:“真的如早前所查出的一般,皇上是去见一个女子了,还是偷偷去见的呢。”绘春说着掩口笑起,太后投过来一眼,便忙敛了起来。
“可查清楚了是谁家的女子?”坐在花梨木宽椅中,太后端起茶盏问道。
“查清楚了。”绘春上前一步,轻声在太后耳边说到:“正是凌相之女,雪薇。”
新沏好的茶有白烟徐徐上升,汇成云朵半天不散,茶香漫溢在室中,雅致无双。
凤求凰 番外 此情可待成追忆十
沈羲遥看着眼前人,一身雨过天青色裥裙上满绣了细密的水仙,枝枝杈杈分明,越发衬得人窈窕纤弱。一个回眸,柳淑仪浅浅一笑:“皇上,这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用些吧。”一双凝白素手递到眼前,沈羲遥不由就想到了那个暗夜中洁白的身影。
沈羲遥点点头,接过青花缠枝宝相茶盏,一抬头,便见张德海笑吟吟站在门边,却也有犹豫,似有话说。挥了手问道:“怎么了?”
张德海慢慢走近,不看柳淑仪一眼,低声道:“回皇上,今日太后设宴,请皇上去一趟。”
沈羲遥眉头微皱起来,品一口手中茶却不说话。倒是柳淑仪款款上前柔声对张德海说到:“张总管,你不是不知道的。。。”话未说完,张德海却适时得打断,却是对着沈羲遥说:“皇上,今日宴请的都是一品大员的亲眷。”
手中茶盏一顿,沈羲遥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一盏碧水,嘴角却带上了丝缕笑意。“这样啊。”他敛起神色:“好几日也没有去母后那边用膳了,今次便还是去的好。”这后一句,似是自语,唇角已经不由上扬起来。
一旁的柳淑仪看着心中有些好奇,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身抚平了沈羲遥衣裳的褶皱,看着那秋香色常服上一只吉兽,一双碧眼透着寒光。
“皇上,今夜。。。”柳淑仪抬了头,一张俏脸上尽是期待。
沈羲遥却似乎没有听见,眼中是掩不去的欢喜,面上还故作镇定,目光一直飘在晴空万里的窗外,半晌才“唔”了一声,却是低头:“你刚说什么来着?”
柳淑仪惊了下,心中竟是打翻了五味瓶,镇定了心神,心中略有了计较,不过面上还是笑吟吟:“臣妾是问,今夜皇上想用些什么点心,臣妾也好准备。”
沈羲遥摇摇头:“御书房里还有奏章未看,今夜不过来了。你早些安置吧。说完便大步出了去。
柳淑仪恭敬得弯身相送,待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蓝天之外,才缓缓起身,面上的笑不见了去,声音也变的清冷起来:“霞儿,去打听打听,皇上这是怎么了。”
慈宁宫里此时传来阵阵晏晏言笑,沈羲遥甫走到殿外便听了见,脚下停下步子,示意门口的小太监不要通传。
张德海看着眼前的男子,带一抹初春阳光般和煦的浅笑,静静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眉头微皱,眼睛里却满是期待,还有年轻人脸上常见的紧张之色。只是,在张德海的记忆里,这个他一直服侍的主子,这样的神情,却是极少见的。
屋内传来一阵巧笑,一听便是年轻的女子,张德海见到沈羲遥眉毛一挑,嘴角刚咧出一个不由的笑,却又在瞬间收了去。微微侧耳,在听着什么。
就在此时,屋内却传来一个声音:“何人在外啊?”声音不大,也是温和,一听便知是太后身边的绘春姑姑。说着便出了来,见是沈羲遥,深深一福:“皇上总算是来了,太后刚还说起,以为不来了呢。奴婢去御膳房就来,皇上快进去吧。”说着再一福身走开了去。
沈羲遥正了正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担忧的看了看腰上那枚绯紫玉佩,张德海想起沈羲遥晨间曾说了这绯紫配秋香似不是很雅,当时却没有换下来,此时。。。张德海想到此,看看沈羲遥有些为难的神色,心中不由暗笑起来。也许,屋内的某个人,能和这个英主,结出旷世良缘。
轻掀开烟水色青山含黛的丝织门帘,便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慈宁宫里分散摆着细小的冰雕,多是福寿吉祥的雕刻,只有正中一架梨花木上搁着幅山河万里,地上有金盆只只盛着水滴,偶有“滴答”一声响,也淹没在阵阵欢歌之中。
正殿里没有人,笑声皆是由后面传来。
沈羲遥大口呼吸了下,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心中如此忐忑,又似猫抓了般火燎。脚下有些生涩起来,似是忘记了如何行走。
定了定心,跟自己说,不过是陪着母后见见那些达官的亲眷,以示皇恩浩荡,皇室的亲民,也是应该的。这样想着,便向里走去。
隔着一屏巨大的雕屏,从金丝楠木镂空山水人物上花鸟的间隙看去,一群命妇插金戴银得坐成两列,太后端坐上首,眉眼间满是笑意,一个女子,背对着屏风,长身纤细,一袭蜜粉色双瑚草间玉环的儒裙,乌发高耸,斜一支碧玉芙蕖银流苏的发簪,婷婷玉立,风华无限。
沈羲遥唇上绽开笑容,正要一个转身进去,只听得一个柔浅女声:“‘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一句最是佳妙,得闻后心中便生出无尽赞叹。”
沈羲遥脚步停住,面上的笑渐渐消失。身后张德海没有及时收住脚步,“哎呦”唤出声来,竟也是生生停住了。
此时,里面的人都看向此处,那个女子,也缓缓转过身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一
眼前的女子长身纤细,面若桃花,精心粉饰的面庞透出娇人风情。此时,带着略略的羞涩之笑,轻轻一福身,声音也是柔美纤弱:“民女参见皇上。”动作也是轻柔,观之会是个善解人意之人。
沈羲遥只是浅浅笑笑,目光却在殿中急迫的环视,眼下里除了那些年过中旬的达官家眷,还有几个已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外,便只有眼前这个女子。他再次将目光转回,眼前的女子依旧低着头,手微微颤抖,看起来是紧张极了。
沈羲遥突然就感到十分的失落,面上几乎也是难掩。脸色灰了下去,方才刚进来时的那层期盼之色早不知跑到了何处。
“皇帝,这些都是我大羲朝忠臣之亲眷。你过来见见。”太后的声音淡淡响起,好似无意的又说道:“方才大家还说你恐是不过来了,我就说,皇上心里顾念着大臣,自然也会顾念着你们这些大臣的家眷。这不,刚说着,就来了。”下面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沈羲遥也只得做态的笑笑,目光却早飘出窗外去了。身子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作为晚辈的谦逊之态,走到各位的面前,接受着礼拜,一一见过。
“皇帝,这是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幺女。”见到沈羲遥坐在自己身边,太后微笑着说道:“哀家说,细瞧之下,还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呢。”
沈羲遥粗略得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方才的女子:“倒是容貌出众。”
“太后过奖了,小女哪能和您当初相提并论。当年太后在京中的名声,那可是。。。”说话的妇人一身天青色朝服打扮,也是慈眉善目的模样。正是吴大人的夫人。话音未落,下面便是一阵附和。
“想当初太后的才情美貌,我们即是在闺中,也是常有所听闻。”
“是啊,那是您闺中之诗在府间流传甚广,我们偶也有做,却总是自叹不如。”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此诗如今吟起,都甚觉惊艳呢。”
。。。。。。
沈羲遥百无聊赖得坐在太后身边,带上虚笑的面具,目光偶尔一转,心思也是不知飞到了何处。只是在听到那句诗时突然来了精神。“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荣。此句之后呢?”只是无意的一句,话音还没落,却见太后的脸色稍变,先是一白,再是一灰,却都如天际流云转瞬即逝,之后,她带了疏朗的笑意,微闭了眼睛:“这后一句,是‘何当结做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
沈羲遥“唔”了一声:“这后句甚是佳妙啊。”之后目光无意一转,却见下首一个着帧红色浅碧孔雀锦衣的妇人面色略有暗沉。心中生出丝点疑惑,却没放在心上。目光刚别开去,突然一惊,猛得又转回来。心中暗叹,这个妇人,有着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
“这后句,似不是太后所做啊。”一个声音响起。
“是啊。当年哀家此句作出,因是应景,便没有吟出下句。倒是之后不久,那年的金科状元接了去。”太后说这句话时十分随意,不过,眼中却闪过精光一轮。
“那年。。。”一个声音中透着回忆,半晌,殿中静极了,似乎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另一个声音,略有些低沉,却也是温柔的说道:“那年,正是我的夫君,凌相金榜题名之年。”闻声看去,正是方才那个妇人。
沈羲遥半天脑中没有反应上来,不过目光却看向了身边的太后,太后倒是面不改色,柔声笑道:“是啊,凌相的才学,那时的天下,可是无人能及的。”
听到“凌相”二字,沈羲遥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之火,正欲站起身,又听见太后说到:“凌夫人,今日怎么没有带女儿前来?”
沈羲遥便又安分的坐了回去。面上平和,心中却波澜难平。
“谢太后挂心,正是不巧,前日里,小女下江南看望她三哥了。您知道,再不久,那菡窑满湖的胜景,便再看不到了。正巧,她三哥今年此时节正在江南,便要接她过去看看。我虽不愿,说一个女孩子家出门不便,可是我家老爷却允了。他是最疼这个女儿,都甚于三个儿子呢。”凌相夫人笑着说道,此时面上满是慈爱之色。
太后似是无意得看了沈羲遥一眼又说道:“此去江南,也算路途遥远了。也实在是不巧。回了来,便带来与我见见。我在这慈宁宫里,天天都是些姑姑们,很是想与年轻的女子闲话,也就借光年轻点。”太后说笑起来,下面也是笑声一片。
“太后还怕老啊,您看起来,可是年轻呢。”
“是啊。”
。。。。。。
沈羲遥暗自里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张德海偷偷笑了笑,其实,若论着以往,沈羲遥是绝不会出席此类的聚会,太后传召也只是做个样子在众臣亲眷面前。恐若不是为了那位小姐,皇帝根本是不会来,也不会乖乖坐在太后身边如此之久的。只是,张德海不明白的是,既然那位小姐不在,也知了去向,在此待的时间也不短,皇帝看起来也是百无聊赖,怎么就没有寻了借口离去呢?
正好奇着,却见沈羲遥笑着打起手中飞燕停枝细雨湿衣障泥漫金折扇,几乎是有些突兀的对下面端站在自己母亲身边的吴大人的女儿说道:“方才朕进来的时候,听得你正在吟一首诗,是什么来着?”
那女子面上略有绯红,站出来轻一施礼,有些羞涩的答道:“全诗是:‘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声音里虽然恭敬,但一双明眸却是飞快得扫了一眼沈羲遥,有些暗送秋波之意。
沈羲遥却似不见,只是低头看着手中折扇低声吟道:“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复点了点头:“好诗,好诗。”目光明亮:“可是你做的?”面上已是谦谦之笑。那折扇,是前日里自己闲适时一时兴起所画,之后张德海命人做成折扇一把,自己很是喜欢,却一直惋惜没有合适的诗词来配,此时觅得此句,甚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之感。
“皇上误会了,此句并非民女所做。”吴氏女子头低垂下,声音有些低落:“民女并无此高的才情。此诗作者另有其人。”
沈羲遥“哦”了一声,心中的好奇上了来,此句如此佳妙,若论其才情来,恐是常人能及。他素爱颇有才情的女子,后宫之中的柳婕妤(即柳妃)便是一例。冯淑仪(即和妃)才情也甚好,却没有柳氏的机灵。孟昭仪(即丽妃)相较便输去几分,也是因为出身武家之故。性情上倒与那几个互补些。其他的,他也没有在意过了。而做出此诗之人,才请该是在柳婕妤之上了。
“是谁所做啊?”沈羲遥只是无意的一问,心中却不知为何,好似已有了答案。
“此句乃民女闺中之友凌府千金雪薇所做。”吴氏声音已小了下去。
沈羲遥目光落在下首的凌夫人身上,凌夫人面上带了谦和的笑,声音淡淡的:“正是小女所做。不足挂齿。”
沈羲遥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心中却是开怀。
其实,她的才情,自己早已领教了,不是吗?
想起那个夜晚,裟裟竹林中那个洁白如玉的身影,还有那如潺潺流水般轻柔温婉的声音,略带着冷淡和高贵,已是深深烙在自己的心上了。
凌雪薇。
PS:终于是回了家,很开心,虽然只有短短的9天.很幸运,遇到了西安又一场大雪,本来是以为见不到了,在深圳,那里已经是17度的天气里,在西安,在漫天的雪花下,感受着一直都很熟悉的氛围.
<凤求凰>的番外进行的很慢,实在是对不起大家.但是因为是不出版的,所以也就没了时间的约束.写起来似乎流畅很多,词句的运用也能有些斟酌,甚至有了修改的时间.若是大家喜欢,有空时上来看看.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非常感谢!
凤求凰 前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二
傍晚时分,沈羲遥坐在养心殿内,看一簇青烟缓缓从赤金八宝褵兽的口中吐出,整个殿阁中充满了玉竹香清润的味道。自那日从青龙寺回来,他便一直在养心殿中焚此香了。太后曾来过问起,毕竟自己年少即位之后便一直是用这龙涎香,这玉竹香也是少有的,每年进献的不过寥寥,因此阖宫之中少有人用,此时他突然命人大费了周折找出来更换,甚是突兀。可是,闻着此香,他便总能认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夜晚,在佛寺清朗疏淡的月色之下,在竹影婆娑的密林之中,那抹令人无法忘怀的白色身影,如仙如魅。。。。。。
张德海端了普洱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羲遥半伏在龙案之上,面上竟有些忡怔的神色,心中一惊,自他服侍沈羲遥,从来在这位少年皇帝脸上看到的都是冷静稳重的表情。而如今这般,却是如少年郎心有所属,不再是至尊的帝王,而是普通的儿郎了。
张德海心中也有欣慰。他知道沈羲遥的辛苦,身为帝王,不得不作出那些姿态,不得不忘记自己的喜好,一切只为了国家,却不是为了自己。虽然,这天下都是他的,可是,却似乎没有真正的开心过。而如今,那位小姐,却将帝王的心敲开,只是,张德海轻轻摇了摇头,即使是敲开了,却也注定了是两相隔吧。。。
正想着,却见那边沈羲遥坐直了身子,重新将手中朱笔沾了墨,在一封奏折上书写起来。张德海也连忙收回思绪,敛了神色走了进去。
“皇上,您要的普洱。”说罢将大好河山青瓷细茶碗放在沈羲遥手边,沈羲遥只略略一点头,“唔”了一声,手上却没有停,还在写着什么。张德海觑了一眼,心中一愣,那奏折上字迹,分明是凌相所书。但自己身为宦官,是知道不能看的,便悄声退到一旁,看着那兽口中吐出的徐袅青烟,微微笑了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沈羲遥伸了伸臂膀,揉着眉心站了起来。张德海笑着上前:“主子,忙完了?”沈羲遥点点头,张德海一挥手,便有一秀丽可人的侍女端了一只朱漆大盘上来,上面盖一层并蒂莲花福鸟含瑞纹样的大红丝帛,有风轻轻拂过,那丝帛微起了涟漪,便有整齐而狭长的凸起显露出来。
张德海熟练的接过那木盘,恭敬得递到沈羲遥面前,轻声道:“皇上。。。”
沈羲遥只扫了一眼,却是不掀开,目光移到墙上半开的一扇窗前,月亮才刚升上来,窗外一树合欢开得正艳,脉脉抽丹,纤纤铺翠,堪称英秀。淡笑了下:“去如絮那。”
张德海会意得一躬身,便退下了。
蘅芷殿内,柳婕妤坐在软塌上,手上有意无意的抚弄着裙间白玉佩上一串紫流苏,那流苏紫中间着银丝,正与她身上一身淡青色裙摆绣虞美人的儒裙相称。贴身的侍女佩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主子脸上明显的不悦,心下是知道的。可是,这么多时日来,整个后宫其他的娘娘也没有被皇上掀了牌子,那最早入宫的冯淑仪与孟昭仪也只是两日前在御花园远远见了皇上一面,可是连话都没有说的。只是自家主子心中还是为了这个不快,怏怏了好些日子。
佩儿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娘娘,奴婢看您今夜晚膳用的不香,特准备了您爱吃的松镶鹅油卷,要不要端来?”
柳婕妤却是连头也没回,看着裙上的玉佩幽幽的说:“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
佩儿轻叹了一口气:“娘娘,说句不敬的话,皇上虽说没有来咱这,可冯淑仪和孟昭仪那,也是一样没有去的啊。您怕什么啊。虽说那日她们见了一眼皇上,据说也是隔了老远,皇上在桥上,连下桥都没有就转身走了。您还难受什么啊?”
半晌柳婕妤没有说话,却站起身来,她身姿纤细,此时一头秀发半披半拢在脑后,只斜戴一串紫水晶菱花簪,是平常独自的装扮。“可是无论怎么说,她们也算是见到皇上了。”她在室中走了几步,烛光将其身影拉得老长,微转过身:“可是我,却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呢。”
佩儿忙上前:“娘娘莫难过,皇上一定是有重要的国事,不然怎么有一直不入后宫的道理呢。皇太后那边,也不会允的啊。”
听到此,柳婕妤面上并没有任何释怀的神情,反有些恨恨:“皇太后。。。”她停了半晌说到:“你可听说了,今天白日里那件事?”
佩儿一脸不解:“您是说,太后召见重臣亲眷?”说完笑起来:“娘娘多心了,太后见见那些达官的亲眷最是正常。如今后位久悬,这达官家眷自然得由太后照抚,以示皇家对那些重臣的关怀了。”
“这个我知道,这本是皇后的份内。太后几乎每月都会召见那些家眷。只是。。。”柳婕妤咬了咬唇:“平日里都是那些正妻,今日,却听说多了一人。”
凤求凰 前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三
佩儿眼睛眨了眨,若有所思了片刻道:“娘娘说的是那吴大人的女儿?”
柳婕妤没有说话,只端起桌上一盏茉莉,轻吹了吹,点了点头。
佩儿抿了嘴,停了半晌说到:“依奴婢看,娘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奴婢也有听说,只是那吴家小姐不争气,好容易皇上跟她说了句话,结果还是吟了别人的诗作。依咱们皇上的喜好,这样的女子,定是看不入眼的。而且奴婢还听说,那女子的容貌若是放在民间倒算个美人,可若是在这后宫之中,连些个侍女都不如呢。”
柳婕妤啜了一口茉莉,虽不说话,不过面上倒是露出些笑意。
佩儿见状忙招手,门外便有侍女端着一盘点心进来。佩儿接过那斗彩灵芝水仙花果石纹盘,笑着说:“如此娘娘可心安了?用些点心吧。”
柳婕妤正要接过,就见门外一人打了帘子进来:“这松瓤鹅油卷的味道,可是老远就闻到了啊。”声音清朗明亮,却带了威仪之气。正是沈羲遥。
柳婕妤一愣,还是佩儿先反应了过来,慌忙跪下,连着手上的盘子也一起轻搁在地上。“奴婢参见皇上。”柳婕妤此时却不拜,眼圈却是一红,微上前了两步才缓缓拜倒,声音里已带了些微的哽咽之音:“皇上。。。”
沈羲遥忙扶起,有些诧异得看着面前的女子:“这是怎么了,难道朕来了,如絮还难过了不成?”
柳婕妤慌忙摇头:“皇上,皇上许久未至,臣妾思念皇上,如今这是喜极而泣啊。”说着用袖口抹抹眼睛:“臣妾还以为皇上忘了臣妾呢。”
沈羲遥却没有露出柳婕妤期待之中的笑容,相反,他却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也只是一刹那工夫,转眼便换上浅薄的笑意:“朕近来忙。”只简单的四个字,不再解释,也无须解释。
“臣妾知道。臣妾。。。”柳婕妤还要说什么,沈羲遥却从怀中拿出一张素帛,面上已经是兴奋的神色。
“朕今日拿来样东西与你看。”说着兴冲冲得打开,手上却是小心翼翼。柳婕妤看去,是一幅写意山水,活跃灵动,娴熟大气,意境开阔,线止而意不尽,观之乃大家之作。柳婕妤在诗词上造诣颇深,舞蹈也有建树,唯独作画上不尽人意。沈羲遥却饶有兴致得说着:“这幅画名为‘轻雪浮枝’,你瞧瞧,画得如何?”说着含笑看着柳婕妤,一双眼睛满是狡黠。
柳婕妤一笑,如春风拂面:“皇上的画,臣妾哪敢妄加评论啊。”说着走近沈羲遥,无限娇柔得半倚在其身旁。
沈羲遥却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也觉得,这画跟朕画得一样?”
柳婕妤闻得此言心中一惊。沈羲遥素喜诗词,在绘画上也造诣非凡,柳婕妤虽不擅绘画,但毕竟得宠,几次都是伴在沈羲遥身边看他写意,对其笔法也是了解。此时听了他这样一番话,心中没来由得泛上一层不安。
沈羲遥却不再解释,只是面上笑意更浓。只见他一手轻轻拂过画面,略一思索说到:“天风欲来雪飘飘,杏花堆里难分晓。”之后不住点头,又喃喃道:“她画得,比朕好。”他讲那后一句话时,声音是那般柔和,完全不若平日,甚至柳婕妤,也几乎没有听过他如此的温柔。而此时,那终日围绕在周身上的帝王不可接近的气息此时甚至减弱了些许,最后,沈羲遥的手久久停留在画面下方的一处,柳婕妤目光便也停留在了那里,只一眼,她的眼睛就像被火灼烧了一般,心跳得厉害。
那画卷下端那一处小小的印记。篆写的“薇”字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双眼。
凤求凰前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四
清晨的风带了清凉的气息从窗中漏进来,柳婕妤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微亮,还不到平日起身的时辰,只是,身边却早已空了出来。她揉揉眼,想起沈羲遥在夜半时分被唤醒,依稀是南边出了什么情况,自己睡着得极晚,到底是何时走的,根本记不清了。
拉了拉半滑落的如意团纹织金玫红绣被,柳婕妤的目光不经意便落在了墙面之上。这一望,整个人便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彻底清醒过来。那墙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幅卷轴,正是昨日里沈羲遥拿来的那幅,此时,端端正正挂在一抬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此时看去,那画面上笔法纯熟生动,与沈羲遥的画作笔法十分相似,却是多了一份清逸在其中。只是论起磅礴大气,却因了笔弯处的柔和,比不过沈羲遥。不过,在这轻雪浮枝的意境上,正是需要温婉柔情。
柳婕妤此时却完全没有什么心情欣赏画作,只觉心中憋闷,好像周遭的空气全部不见了般,无法呼吸。她突然翻身起来,不顾月华色凸梅朵朵的寝衣长长的下摆牵绊住自己的脚步,略有踉跄得行至那墙前,一把就将那幅画作掀了下来。
不知何时风急促起来,那画作没有上裱,因此随风渐飘渐落在寝殿之中,好似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笼罩在柳婕妤的头顶。。。
佩儿端着清早的洗漱用具轻手轻脚地走进衡芷殿,却见柳婕妤静静站立在窗前,手上拉着一幅画作的一角,面上有着悲哀而古怪的笑容。
佩儿第一次见到柳婕妤如此神情,心中一惊,却不敢言语,垂手站在殿门边。天色阴沉,风夹杂着飞沙呼啸而过,一场大雨迫在眉睫。
当第一声闷雷响起之时,柳婕妤终于转过脸来,白净秀美的面庞上带着未风干的泪珠一颗,看到佩儿只浅浅一笑,目光又落在那画作之上。
“给本宫查,”柳婕妤的声音伴随着突然而至的大雨的“哗哗”声,带了几丝嫉妒,几丝怨恨,几丝疑惑说道:“给本宫查,这画作,出自谁手。”说着一甩手,那画卷被撂在了地上,边缘有着几处细小的撕口。
佩儿慌忙捡起,是一幅写意山水,旁边还有一句题诗“天风欲来雪飘飘,杏花堆里难分晓”,那笔迹看起来极其熟悉,佩儿转念一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字迹,分明出自沈羲遥的手笔。
小心而仔细得将画轴折好,佩儿看着前面兀自对这一盆雪颜杜鹃出神的柳婕妤,在心中微叹一口气,带了甜笑说到:“娘娘跟幅画置什么气啊。”
“谁跟画置气了,我只是。。。”柳婕妤一回头,面色带了不自然的潮红,一低眼看到了佩儿手中那幅画,一道阴翦从她眼中闪过,“谁让你捡起来的?”柳婕妤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丝毫不掩饰的怒气:“把它给我扔了!”
佩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卷,抿了抿嘴壮了壮胆子说道:“娘娘可曾想过真的将这画丢掉的后果?”她只说了如此一句便不再向后说,只盯着柳婕妤。
柳婕妤的面色苍白起来,一双素手紧握,隐隐可见因着用力而显得青白的关节,一双唇也紧咬着。
“娘娘是聪明人。即使不论皇上是否喜欢这幅画,单这画上有皇上的御笔,若是丢了被什么人知道,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再说,皇上对此画的喜爱娘娘知道,既然挂在了这里,若是皇上来了不见,娘娘可想过后果,恐是比那大不敬更严重的罪过了。”佩儿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才敢抬头看着柳婕妤。
柳婕妤没有回答,胸口却剧烈得起伏着。半晌,她用手中一方素帕拭了拭眼睛,复笑起来:“是本宫没有考虑周全。。。”
“娘娘只是心中太在意皇上了,才会如此的。”佩儿上前将画递在柳婕妤面前:“娘娘要如何处置?”
柳婕妤别开眼去,好似那画如同毒物,便是看了也会沾上毒素一般。“方才本宫似是损坏了些地方,你想办法弥补了。还挂在那,不过,以后皇上离开衡芷殿便给我撤下来。”她说完慢慢向床边走去:“本宫昨夜睡得不好,现在感到精神短,要休息片刻。”
佩儿会意得一笑:“娘娘好好休息,奴婢会将这画的主人查出来禀告娘娘的。”
半晌柳婕妤没有说什么,似是已进入梦乡,佩儿正要轻退下,方退得门边,里面传来淡淡而低沉的声音:“越快越好。”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五
九曲十二弯的临湖长廊上,一个女子白衣素服,轻挽的发髻只几朵娇嫩柔美的茉莉点缀其间,垂下一缕青丝飘荡在鬓间。她手执一把白丝象牙柄团扇,扇面乍看下素白无一物,只下端一角处一朵极精致的茉莉绽开其上,针脚细密,花形雅致。唯一色浅杏色流苏散在薄纱素锦的云袖上,明媚却不耀眼,柔美却不娇弱。
她的步伐虽轻快,可裙上一块上好的羊脂莲花佩却是纹丝不动,既是自极幼年起教养出来的世家千金也未必能此。不过,凌雪薇是凌家最小的孩子,出生时其父已官至宰相,极得先帝赏识重用。上面还有三位兄长,如此甫一出生便是凌相最疼爱的珍宝,必然是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无论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或是女则女训,甚至经史子集。这步伐身姿,举手投足,都是自幼便教养出来形成的习惯,每一样,即便是一低头,一回眸,都可称之为世间难得的尤物,旁人无法企及。只是,凌相为人低调,尤其是看重这个女儿,疼爱保护得过了份去,如此,凌雪薇几乎没有出现在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面前。
此时,她正处在江南她的三哥凌望舒的府宅里。自半月前到得江南,凌望舒却因着生意先两天去了塞北,如此便是错过了。她这次下江南,虽说是为了看荷花,可事实上最想的却是见了三哥一面。毕竟从小她与凌望舒在一起的时间最久,情谊较之年长得多的大哥与常年在外的二哥,略深一些。
既然凌望舒不得不去了塞北,凌雪薇便不打算在江南久留。荷花自是看了,其实凌望舒的宅邸极大,后院便有浩渺的一片湖水,其中遍植荷花,根本不需去那些被人喜闻乐道的所谓佳妙的去处。
凌雪薇在此所住的院子,便是临湖而建,两面环水,一边还有红柱琉璃瓦的九曲十二弯的长廊,廊腰缦回,曲折不尽,却也别有风味。推开卧房的窗,带了荷香的风扑面而来,望去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九曲十二弯的长廊尽头,便是她所居的华茂轩。此时,随同来的侍女霞儿正等在门口,面上满是焦虑,远远看到凌雪薇的身影忙上前:“小姐,您可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凌雪薇停下脚步,洁白的额上已有一层乌色笼盖。
“京里派人来了,就等在里面。”霞儿说着向凌雪薇所居的华茂轩中望了一眼:“来人说一定要面见小姐。”
凌雪薇闻言望进堂中,隐隐有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在堂中,内堂窗未全开,又隔着那层层竹帘,光线晦暗,看不真切来人是谁,凌雪薇突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紧张,手上紧了下,心一定,伸手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正是赏荷的时节,皇宫中飞龙池上一倾秀荷开得正盛,每日里都有些妃子宫娥荡了兰舟游曳其中,不时有言笑晏晏从那没顶的荷花丛中传来,伴着湖上习习带了荷香的凉风,传进栖凤台上沈羲遥的耳中。
其实,这皇宫中风声走得最快,自从半月前沈羲遥午后在这栖凤台上独坐了半日,凝视一池尚未开全的荷花许久之后,当夜宠幸了一个才人,据说那女子那日正巧在池中采藕,被沈羲遥看到。其实那女子容貌家世均不算上乘,可是都纷纷传言,她一袭浅粉裥裙在那荷塘之中,无限娇俏动人。也正是如此,才入了君王的眼。如此,随着荷花日盛,每日里来此荡舟的女子愈发多了起来。
此时,底下传来阵阵欢笑,那些兰船上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极其动人,均着或浅粉,或烟水色的罗裙,鬓边也都是或莲或芙蓉的玉制首饰。远远看去,一片柔美。
柳婕妤看着眼前的君王,珠华色双龙夺珠窄身长袍上一支玉笛范着温润的光泽,沈羲遥双目微闭,嘴角微微上扬,似想到了什么喜事般。他拇指上一枚子儿翠的扳指,盈盈欲滴的色泽似要淌出水来,此时正有节奏得敲击着黄花梨木下卷椅的扶手,那扶手上雕出一带祥云,正如天边一抹流云。柳婕妤细心听去,是熟悉的乐律,心下一动,却不动声色仔细得剥了一枚葡萄递到沈羲遥面前,轻声说道:“皇上,臣妾看着这美景,做了首事,还请皇上指教。”
沈羲遥闻声睁开眼睛,有些迷蒙在其中,不过一闪而过之后,眼里只余睿智。
“吟来听听。”他慵懒得靠在椅背上,神色极其放松,手上的敲击停了,目光却落在了下方那些女子身上,唇上一层不屑的笑容。
柳婕妤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开怀,不过依旧温和得靠了过去,轻声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沈羲遥一怔回头看她,柳婕妤粉面含春,一双眸子倒映着一池碧水,更显波光流转,动人心魄。
“好诗,好诗,不愧是我。。。”沈羲遥却没有说下去,生生得停住了话头,头半低下去,声音也跟着淡起来:“不愧是我大羲有名的才女。”
柳婕妤一愣,毕竟从来沈羲遥称赞她都会用上“第一”这两个字,今日里却改了口。心中有些疑惑,有些泛酸,但是却不能表露出来,依旧是带了笑:“臣妾不才,多谢皇上夸奖。”
沈羲遥没有再说话,却回过头盯着那一池鲜荷,目光缥缈,柳婕妤看他这样,知道沈羲遥该是在想着什么,自己也不敢再出声,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凉风习过,层层荷叶翻转,随着悠悠碧水轻轻荡漾,那粉嫩的荷花也缓缓摇摆,隔着水声有女子清脆的笑声传来,衬着一碧如洗的蓝天,竟恍恍而不真实。四周极静,那些侍卫丫头一个个垂首远远立着,甚至张德海,此时也不知哪里去了。沈羲遥起身站在白玉栏杆前,柳婕妤远远看着他,轻柔得风吹起沈羲遥龙袍的一角,头上汉白玉发冠反出清洁的光泽。他的目光那般飘缈,却又那般温柔。
半晌,沈羲遥的声音传来,似是自语般得慢慢吟道:“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六
一阵疾风卷起湖上层层荷叶,虽是晌午时刻,可是天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有浓云在天际边越积越多,沉甸甸的铅灰压在人心上,仿佛挥之不去的暗影,久久难散。
佩儿静静站在长廊边,手上托着一只简单的木匣,目光不时扫一眼坐在廊前宽阔的栏杆上的凌雪薇,此时她面朝那被疾风吹打的一池秀荷,单从神色之上根本看不出她此时的心情,可是,那一只握着团扇象牙柄的素手却因着用力而反出微微青白的色泽。佩儿知道,此时她的小姐,心中一定如同那翻卷难平的荷塘一般,起伏不定。虽然凌雪薇进入堂中时示意佩儿守在门外,但那位自京中而来的使者离开之后很久,堂内一片寂静无声,很久之后,才听见凌雪薇轻唤自己的名字,而自那之后,已有把个时辰了,小姐就一直静坐在此,任凭夏日暴雨前的劲风吹打也一动不动。自己手上的木匣,是那使者出来时交给自己的,佩儿知道这该是小姐自己打开,可是,自己站了这么久,也不见小姐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在初看到时,微微皱了眉头。
着匣子佩儿认得,虽简单无华,但却是凌老相爷所藏,就摆在书房中的古玩架上。在凌雪薇及笄那年凌相曾拿出过,还从里面取出了给凌雪薇的生辰贺礼,一只上等桃李吐艳海棠欲放羊脂白玉镯,佩儿至今还记得那时凌夫人脸色稍霁,却转瞬即逝。而匣子里面佩儿没见过,却听人说过,别看这匣子外面看起来平凡无奇,事实上里面却有一只纯金打造的内匣,匣面有雕饰,至于雕饰是什么,却是说法不一的。一说是振翅欲飞的凤凰,一说是牡丹从中的孔雀。可是,无论是说法中的哪一种,那雕饰,都算是犯了僭越的。而那镯子不知为何,凌雪薇却是极少戴,都说是凌夫人的意思,意在那镯子太贵重,小小女儿家戴了不好。可是佩儿却也听说,那镯子有些来历,正是凌夫人不喜的。
想到此,佩儿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坐在廊上的凌雪薇身上,不过,此时她内心似是已经平静下来,面上带了浅浅一层无奈的笑意,手上的白丝象牙柄团扇正一下下轻摇着在身前。
“起风了。。。”凌雪薇淡淡说道:“这风真急,毫无预兆。”说罢她站起身来,凌丝的裙摆被风扬起,窈窕纤瘦的身形此时显得好似经不起一阵风的吹拂。可是,佩儿知道,她的小姐,外表柔弱,但是内心,却是极其坚强。
“我们回去吧。”凌雪薇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已行至华茂轩门前,正转了头看站在原地不动的佩儿。
“唔,”佩儿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手中的匣子举起:“小姐不看看么?” WWW ▲ⓣⓣⓚⓐⓝ ▲CΟ
凌雪薇目光一滞,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在眼中一闪,之后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不了。”她的声音在“隆隆”而至的雷声中更显清亮:“告诉管家收拾行李,我们明日启程回京。”
一连几日京城里的天都是极好,午后那一碧如洗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日头明晃晃泼洒下来,即是有几片浮云,也是如同极淡的烟雾,缓缓流过澄明透亮的天空。
午后未时到三刻向来是沈羲遥小睡的时间,因此每每此时,皇宫内都极静,偶有几声寥寥的蝉鸣远远传来,便能看见青衣的小太监拿了粘竿轻手轻脚得去粘。
这一日未时时分,有悠扬琴声荡漾在蘅芷殿上方,里面不时传来盈盈笑语之声。张德海站在垂花门下,抬头望了望日头,伸手抹去额上一层汗珠,心中有些无奈。毕竟往日此时,该是侍候了沈羲遥小憩,自己守在外殿的。那养心殿内四处皆放置了万福万寿江山永固的冰雕,清凉适度,哪里如同此时这般顶着正艳的日头,那蘅芷殿是皇宫内新建的殿宇,四周树木均不繁茂,此时张德海虽站在树荫之下,却依旧难耐盛夏午后的酷暑。
伸头看了看殿内,张德海叹了口气,若不是今日柳婕妤的表兄从江南来,带了几件江南特产送给柳婕妤,若不是听柳婕妤前日里随口说起有样出自江南华茂轩之中一把上等古琴甚为精巧,沈羲遥恐怕也不会就为了几件江南特产而来。毕竟这华茂轩少有人知,而若论起江南特产,身为帝王哪能没有见过,更何况只是一般百姓带来的物件。真正的缘由,恐怕也只有皇上自己心里清楚了。想到此,张德海轻轻笑了笑,江南静园极有名,是凌相三公子的居所。之前层听得凌相说起,那三公子没有妻妾,不过在府中为其妹独设一院,其中皆是珍奇古玩,那院落似乎称为华茂轩。。沈羲遥心思缜密,记忆超群,定是记得的。如此看来,那位小姐在皇帝心中留下的印迹,实在是旁人难及的啊。
“皇上的琴技真是无人能及啊。”柳婕妤一身浅蓝缠枝蔷薇冰蚕丝儒群站在沈羲遥身侧,便有隐约的清荷气息传来,令人观之精神一振,更觉清爽。
沈羲遥没有抬头,只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琴上每一根弦,神情甚为缥缈,不觉又坐下,随手弹奏了一曲。这琴曲先有轻轻的颤音流淌而出,自成一调,低沉幽婉,似心中一点离苦,之后急促而磅礴起来,更似那明知无果却无可救药的沉醉的悲凉。
柳婕妤站在一旁,只是细细听着,却并未过多得用心领悟。她只知沈羲遥手法纯熟,那琴风节奏严谨而雄健潇洒,含蓄蕴藉而情深意远。绝非常人可比的佳妙。
一曲终了,有白鸟自窗前振翅飞过,剪破一角湛蓝的天空。沈羲遥负手站在窗前,目光随着那鸟儿越走越远,最后竟成朦胧一片。
“的确是好琴。”许久之后他幽幽说到,柳婕妤听到他这般口气一怔,没有多想便浮上笑意:“再好的琴,也得有皇上这般琴技才能显出佳妙啊。”说着端一盏雪芒香蜜露敬在沈羲遥面前:“皇上饮一些吧,正好解些暑气。”见沈羲遥接了去,又从身旁桌上拿起一把金丝繁花团扇轻轻为沈羲遥扇起风来。
“皇上这琴弹得真好,臣妾以前还自认为自己的琴技不凡,如今得闻皇上一曲,甚感惭愧啊。”她的面上带了娇羞的笑,无限温柔得说到。
“你的琴技的确是很不错的。朕是得了清流子的一些点拨,因此受益匪浅而已。”沈羲遥轻啜一口雪芒香蜜露,赞赏得点点头:“是不错。甘美而不甜腻。”复想起什么似的对柳婕妤说到:“这琴朕用起来甚是顺手,就拉了面子跟你讨去了。”他的面上带了极和煦的笑容,正如春风下暖心的阳光。
柳婕妤看着这笑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点头:“皇上喜欢那是臣妾的荣幸,既是皇上不说,臣妾也是要献给皇上的。毕竟,这好琴一定要有知音赏才是啊。”她说这笑起来,看来方才沈羲遥那一笑令她甚是开怀。
沈羲遥听了她的话明显一怔,不过面上却慢慢浮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你说的对,”他朗声道:“好琴,一定是有一个好的知音来赏的。”
“皇上,这琴。。。”张德海看着手中明黄丝帛包裹的琴,又看看站在书架前的沈羲遥,轻声问道:“皇上想将这琴放在何处?”
养心殿侧殿内本有一把上古名琴“麟鸾”。沈羲遥偶会弹奏,如今这把远不如那把名贵,张德海知道,只是因为自己手中这把名为“飞雪”的琴,是那位小姐曾经弹奏过的而已吧。
“放在朕的寝殿之中,小心养护着。”沈羲遥没有回头,从檀木纹金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琴谱,转身迎着阳光,微眯了眼细细品读起来。
张德海摆放好了琴再走出来的时候,只见沈羲遥面朝着窗上一株鸢尾出神,似是自语,却分明是问张德海。“你说,她是广陵派,还是诸城派呢?”
张德海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晕了头脑,尤其是他对琴曲的了解也就限与一些曲目手法,而对流派一域却知之甚少。不过,他知道,沈羲遥根本就不是问他,也不会要他回答。因为此时,沈羲遥已经自问自答到:“广陵跌宕悠远,诸城清和淡远,不,她该是梅庵派,梅庵流畅如歌,绮丽缠绵,该是她的风格。”说完抬眼看着张德海:“你说呢?”
张德海笑起来,一张脸上满是温和:“皇上,”他柔声道:“您若真想知道,改日太后宴请重臣家眷,请来凌家小姐,弹奏一曲不就知道了么?”
沈羲遥听了一愣,没有答话,只是面上方才的那份光彩黯淡了下去:“朕。。。”他没有再说什么,手上却是将那本琴谱合上了。
张德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虽知道不会受罚,但心中难受,因为他知道,此时沈羲遥的心中,定不会好过到哪里去。都怪自己那“凌家小姐”四个字。
凌家,永远是皇帝心上一把刀啊。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七
江南静园
华茂轩后庭的碧水间浮起大片红红白白的荷花,正是清晨,本该寂静的时刻里华茂轩内却是人来人往,皆是静园之中的仆役侍女,静园总管李毅守在门前,面上焦急不已。
凌雪薇依在层层秀塌之中,秀荷层层的销金幔帐因着烟水的底色,如同烟雾般轻轻垂在莲青色莲花朵朵的地砖之上,乍看之下,恍如仙境瑶池一般。霞儿站在帘帐之外,满面焦心得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凌雪薇,又不时看看正在塌前诊断的郎中,虽有千万焦虑,却也不敢打扰。
本是打算一早回京,却不知怎的,凌雪薇前个夜里发起热来,许是白日里在那湖边吹风吹得久了,毕竟那风雨前的疾风最是伤人。凌雪薇因着是凌夫人怀胎七月早产而出,自幼身子就柔弱,这也是凌相为何如此疼惜珍视这个女儿的一个缘故。
那郎中是静园总管李毅请来的江南颇负盛名的医士,此时手指捏一根薄丝红线,那红线的另一端越过轻纱幔帐,轻轻缠绕在凌雪薇一段皓腕之上。这一线细细的正红,衬在从雕花床棱滤得淡淡的阳光之下,却显得黯淡而无生气。
霞儿目不转睛得看着郎中,只见他眉头微皱,神情认真,似在倾听那细线传来的凌雪薇淡淡的脉搏跳动之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眉头渐渐舒展,神情却是严肃。
“先生,我家小姐没有什么大碍吧?”霞儿看着医士站起身,连忙问到。
“依脉象看应是受了风寒,只是来得急,势头较猛,不过不要担心,只要静养一阵子便能好了。”那郎中微微笑着看着霞儿:“我写个方子,每日服三次药,不出十日,便能好了。”
霞儿忙不迭得点头,神色却未有放松:“那就多写大夫了。”
话音未落,幔帐中传来凌雪薇淡淡的呼唤:“霞儿。”
“小姐。”霞儿快步上前,轻掀开幔帐问到:“您哪里不舒服么?”
凌雪薇无力得摇摇头,眼睛却是看向了半开的一扇雕窗,有晨光染了窗外荷塘的碧色投射进来,浅淡的一点柔光投在地上,有斑驳的亮点,开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凌雪薇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苍白的唇上带了一层血色。
“霞儿,”她轻轻说道:“请李管家来。”
西子湖上荷花开得极美,沈羲遥独自站在烟波亭上,云水色锦缎便袍被风卷起袍角,凌空翻飞起来。张德海垂手远远站在一旁,不时看着天光。此时天际间有浓云翻涌,风虽还柔和,却隐隐有急促之势,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沈羲遥眉头紧锁,久久凝视池中一棹荷花不语,那荷花衬在银灰色的天空之下,有孤傲而令人惊艳的纯净之美。
“皇上,”张德海小心得说道:“起风了,恐大雨将至,皇上要不起驾吧。”
沈羲遥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好似没有听见般。只是眼睛却慢慢闭上了。“你说,”他半晌才开了口:“西南那边,是否该增派人手?”
张德海一惊,忙跪倒在地:“皇上,这朝堂之事,不是奴才能妄议的。”
沈羲遥轻轻一笑:“朕赦你无罪。”
张德海头垂得更低:“皇上,奴才知道您挂念裕王爷,可是凌相说的也不无道理。。。”
话音未落,便听见“咔啪”一声,沈羲遥手中一根竹笛被生生折断,他本人也满面怒容得回过头来:“他说的有道理?朕看他分明是希望羲赫把命送了。那守将少报了多少盗寇的兵马你不是没有听见,军中还有细作。如今羲赫死守着康城,若再不派人增援,四弟有了闪失,他能担得起么?”
张德海慌忙再次跪下:“皇上。。。”他重重唤了一声:“您请息怒。”
沈羲遥闭上眼,无奈得摇摇头,声音低缓下来:“这么多年,朕就只有羲赫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八
虽是傍晚时分,日头还挂在西边天际,慈宁宫内却已燃起通臂巨烛,侍女们穿梭不息,手上皆捧了金盘玉碟,脚上绣鞋的银铃“叮叮”做响,湮没在北戏楼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低吟浅唱之中。
今日本是几个朝中重臣亲眷进宫请安,因着上次太后说的那番话,这日里便有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也随母亲前来。太后一时开心,便留用晚膳,还传了宫中的梨园献唱,多是温和的江南小调。
若不是沈羲遥前来,倒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赏赏曲也就罢了。可是,那梨园伶人刚进了慈宁宫,还在戏楼下准备,张德海就过来了。
彼时众人正在侧殿里闲话,太后端坐上首,底下那些年轻女子个个娇俏地伴在母亲身边,不多言语,却都是得体大方的微笑,好似极认真得听着长辈们的陈年往事。一派和乐融融。太后其实也不多说话,目光一一扫过下面那些女子,面上有慈祥的浅笑,身边的绘春,读春,绣春三位姑姑却是不时与那些夫人谈笑。
刚通报了梨园弟子已准备好,太后笑着起身,一袭海蓝银福字锦缎的家常袍子微微发出些浅光。
“哀家前日听闻这梨园里排了新曲,特留你们一同听听。这晚膳我看咱们就在畅音阁上用,让他们端上来,你们看如何啊?”太后的声音极和蔼,下面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纷纷点头称是,随着太后就要向畅音阁上去。
正在此时,太后身边的另一位弹春姑姑走了进来,面上满是喜色,见到诸位夫人轻轻一礼,便对太后说到:“太后娘娘,张总管来了。”
太后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几乎不易察觉地摇摇头,复笑起来:“那快传吧。”
张德海闻声便走了进来,满面笑意地朝太后打了个千,还没开口,倒是太后先问起来。
“张总管,什么事啊?”声音很随和,面上也是淡淡。
“回太后娘娘,皇上说连日政务较多,没能给您请安,今日都处理完了,就让奴才过来通传,说是一会儿过来陪您用膳。”说完看看周围的命妇小姐,稍有为难地说道:“不过皇上不知今日众位夫人进宫,若是不便,奴才这就回去禀告。”
太后一笑,看着张德海说道:“这有什么不便,请皇上来吧。”说完嗔笑着对下面说道:“你们说呢?”
几位夫人面上已是难掩的喜色,纷纷点头:“能面见皇上,这是我们莫大的荣耀啊。”
那几位小姐也彼此看了看,随手摆弄了身上的衣饰,面上紧张起来。
张德海好似不见,只看着太后似乎一切了然于胸的神情,深深一行礼:“那奴才这就去向皇上回话。”
清幽的荷香传进华茂轩,沾染了些须药气,略略沉了下来。霞儿端了药进来,就看见凌雪薇安静地坐在轩窗下的桌边,细细看一本书,神情肃然。她病了几日,还没有大好,添了几分消瘦,却似天上仙子,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
“小姐,大夫都说了要您好生休养,又起身来看书。”霞儿撅了嘴说到。
凌雪薇抬起头看她,微微一笑,极为温柔的美丽,不说话,又低下头去。
霞儿上前将药放在桌上,取来一件薄纱短褂披在凌雪薇身上,不满地看了看只着了一件素白细丝柳叶儒裙的凌雪薇,又看了看半开的窗,正要伸手关上,凌雪薇再次抬起头来:“别关。”她轻轻说道:“这屋里药气太重,开窗散散气。”
霞儿手收了回来:“今日别看晴着,可外面风大,您的风寒还没好全,最该小心了。”
凌雪薇点点头,俏皮一笑:“知道啦。”目光别开去,落在桌上一盏金莲上,伸手就将药碗端到唇边喝起来。
霞儿见她乖乖喝了药,也不再说什么。凌雪薇喝了药,推开一层竹帘遮挡的木门,一阵风随之进入房中,眼前便是一倾碧波下的万点荷花。
霞儿拿了点了百荷香的薰炉驱着房中那些药气,目光落在桌上搁的一本书上,正是凌雪薇方才看的那本《日知录》。再一抬头,便见凌雪薇秀雅地站在竹廊前,目光缥缈,若有所思,而那波光碎影里摇曳着的影子,亦是窈窕而沉静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九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棱投射进来,凌雪薇翻了个身,修长的双手轻轻抓住要滑落的暹罗倭缎云丝被。这样一匹云丝倭缎价值千两白银,常是用作裁制吉服正装所用,也就多绣了玉堂富贵,白鸟争鸣的图样,姹紫嫣红,艳丽非常。此时凌雪薇身上盖的,却只有寥寥几朵银丝绣就的冰梅,衬在嫩草绿色的被面上,虽是简单至极的样子,可那冰梅蕊中皆缀一颗西域而来的冰晶石,华彩流离,如繁星遥坠。
她这一动,人便醒了来,此时时辰尚早,便没有唤霞儿进来,只是自己披了件外挂,连绣鞋都没有穿,走到轩窗外的竹台之上,看着那一倾碧荷,微微得发愣。
大哥遣人送来的口信让自己久久难平,这朝堂之事她一个女儿家自然是不过问,可是,毕竟身在相府,父兄皆是朝中重臣,即使不想知道,有时,还是难免风闻一些。尤其父亲最看重自己这个女儿,往往在朝事上与那九五之尊生了执拗,两位兄长劝不过了,还是要自己来说的。毕竟,女儿家撒撒娇,父亲也不能报以怒颜。
这次事情来得紧急,裕王出征本当初是父亲一力主张,即使满朝文武都看出来皇帝对此很是不愿,但却没人敢提出异议。皇帝那边也因着当时传闻敌寇人数不足为惧,而康城守将也击败部分,才终是顺了父亲的意,派了裕王去西南。孰料那康城守将谎报军情,如今裕王是死守康城,情势危急。父亲却又不同意派兵支援。如此之下,皇帝和父亲的积怨可就又加重了一层。虽然凌家掌着些国之重权,可终还是臣子,皇帝也总有独掌大权的一日。如此,与皇帝的怨积得越多,对之后就越是不好。凌雪薇知道父亲这些决定必定有他的理由,可是,在外人看来,却难免会产生凌家有了异心的想法。毕竟,凌家掌着兵权财力,朝中多父亲门生,如此下去,是万万不好的。
大哥遣人来,就是请她想个法子,京城那边皇帝的不满已是毫不掩饰,大哥几次劝解都没有效果。因此,凌雪薇便匆忙写下书信请来人带回,信上只是说说在外的日子,写写所看之书的体会,只是那体会之下,却是劝慰。
来者相告,太后那边有意缓和父亲与皇帝之间的僵持。大哥猜测,以如今之势看,加官进爵已是无加可加,那么,最直接的办法,便极可能是让她入宫做个嫔妃。按大羲律,该是从美人或者贵人起的。
凌雪薇想起年幼时候,那时新帝刚刚登基不久,一切都还仰仗这父亲的扶持。一次母亲带自己进宫朝见。那天日头特别好,皇宫里慈宁宫院落里栽了参天的大树,荫深似海,他们站在下面极是清凉。小孩子天生好奇,垂首站了不久便忍不住悄悄四下张望,只见大片大片浓荫如幢,其中宫阙的檐角轻轻飞扬,衬得那蓝天透明而高远。站得久了,微微有些发晕,更觉得殿阁巍峨,深深无边。有穿着华丽的姑姑含笑走出,面上略有难色地说到:“近日来太后娘娘劳累,今日更是精神短,不便接见各位了。劳烦相国夫人跑了一趟。母亲面上永远都是那抹和煦的微笑,连连摇头:“是我们打扰娘娘了。如此,便不敢烦扰,改日再来朝见吧。”只是拉着自己的小手的那只手紧了下,不经意得一层怨色一闪便过了。那位姑姑轻轻福了个身:“那就恭送夫人了。”母亲含笑点点头,拉起自己转身离去。走至慈宁宫门口,凌雪薇回头,便见那深深的高墙连绵蜿蜒,似永不到尽头。有着金黄衣衫的小男孩,并一个着银色袍子的小男孩,嬉笑着从古木间追逐跑过,都是粉调玉砌的面容,极为好看。便有温柔声音远远传来:“皇上来了,小王爷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进宫,那日回到凌府,父亲少有的跟母亲发了脾气,责怪母亲带她去那里。如此,在之后漫漫的十数年里,她再没踏进过那高墙半步。可是,自己心中,却知道这是好事,虽然一些闺阁好友对皇宫极其向往,比如吴大人的女儿,常会不由说起若是自己进宫要如何如何。但那个地方,听曾经在宫中服侍过的婆婆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座牢笼。。。父亲每说起那里,总是勾心斗角,堪盛朝堂,之后便是一脸凝重地摇头。凌雪薇熟读各种诗书,那些宫怨之词多凄美,无不诉说君王薄幸,女子空待君王至,韶华变白头。。。
若是真进了去,便再无出来的一日了。
凌雪薇久久凝望一碧如洗的蓝天之上那轮红日,思绪翻转间,手上不禁握紧了腰间一枚玉佩。那是一只缠枝宝相紫玉佩,上面有金篆的“比翼”二字。她的目光有些迷离,若是真进了去,那竹林之后的身影,便是永世难违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上 )
慈宁宫后堂的戏台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众位一二品夫人皆坐定,面前摆了瓜果点心。因沈羲遥还未到,晚膳没有上来,众人便饮茶闲聊着等待。太后坐在正座,微眯了眼看着台上年轻女子低吟浅唱,这是正戏开始前的小调。这女子声音清越,样貌明媚而温柔,唱得一曲《鹧鸪天》动人至极。那声音软而绵,柔嫩地吐出婉转清丽的词来:“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一曲终了,众人纷纷拍起掌来,连连叫好。
正在此时,一个金黄的身影出现,掌事太监尖着嗓子到:“皇上驾到。”这边掌声乍停,之后是衣裙娑娑之声,钗环碰撞之声,纷纷行礼之声。太后目光却还停留在那女子身上,只在听见脚步声之后缓缓扫了一眼,见沈羲遥含笑站在自己面前,朗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这才换了笑脸,嗔怒地责怪道:“皇帝过来得可是有些迟了。”
话音未落,便有娇俏女声传来:“太后莫怪皇上,是臣妾们耽搁了些时辰。”说话间,两个女子盈盈上前向太后请安。一个如牡丹初放,明艳无比,另一个如弱柳拂风,清逸动人。太后目光一转,声音还是温和,却生疏了些许:“孟昭仪和柳婕妤也来了,坐吧,这戏就要响锣了。”之后回头吩咐道:“传膳。”
待沈羲遥坐下,太后才转了身,看着他身后的两位妃子说道:“怎么不见冯淑仪?你不是一向也都带着她的么?”
沈羲遥谦谦一笑:“今日她有些不适,便让她过来了。”
太后点点头,目光在柳婕妤面上略停了一阵说道:“冯淑仪身子总是不大好,哀家记得刚进宫时也不是这样,皇上还是要多多关怀,遣御医常去看看。”
沈羲遥点头:“母后说的是,现在后宫主位空缺,还得请母后费心了。”
太后目光一直落在戏台之上,缓缓道:“这后位也不能久悬,一国之母不定,百姓心中也难安的。”
太后说这话时,身后的两位女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携着纠葛。
沈羲遥却没有回答,太后轻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眉头微皱,闭了眼说道:“不过这事也不能急,一国之母责任重大,非世家女子不能担当,不仅要皇上你喜爱,哀家看着满意,还要这前朝认可。世间女子虽多,但这凤凰却是难得。”
沈羲遥面上却有忡怔,太后微一笑,转过头去:“今日哀家传唱江南小调,皇上听听,看如何啊。”
沈羲遥却没有应,只是静静站在畅音阁内,唇上带了温和的笑意对太后说到:“都是旧词了。母后想必也听得厌了。不如儿臣填了新词让他们唱给母后听听?”说罢接过张德海递上的笔墨,略一思索,挥笔而就。
太后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连连点头。两边分坐的命妇们也纷纷探了头看过来。沈羲遥下笔如有神,顷刻间便有新词作好,不待太后接去看便递与了张德海:“拿去给那伶人。”
不久,歌声顿起,仍是清丽明亮的调子,婉转悠扬。词却是极悲怨的,在那伶人柔美的声音里更触人心扉。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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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众人却还没有回过味来,有一女声温柔地传来:“皇上的词做的真好。”满是赞叹的口气。这才将众人拉了回来,纷纷拍起掌来,应和着。太后却渐渐敛起笑容:“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沈羲遥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啊,更隔蓬山一万重。”
太后笑起来:“皇上倒真是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非近身之人难闻。沈羲遥面上有些讪讪,不过,毕竟重臣亲眷皆在,太后嘴动了动,终还是没有将本要说的话讲出来,倒是回了头看着众人:“方才是谁说话的啊?”声音虽温和,却带了威严。
下面寂静起来,毕竟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私自言语,在皇宫之内也是犯了忌的。众人面上带了紧张之色,彼此望着,却都不敢再说什么。此时,一个女子越众而出,一袭桃红底复浅色银纱暗桃花纹样的衣衫衬得她眉目清丽,更因着特意分在鬓间的长发而显得如春风拂面,别有一番味道。“太后,是民女说的。”说着施礼下去:“请太后皇上责罚。”
正是之前与沈羲遥有过一面之缘的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女儿。
太后朗然一笑:“责罚什么,起来吧。”然后带了些须赞赏的眼光细细打量了该女子:“若是哀家没记错,你是吏部侍郎吴晗之女吧。”
“回太后话,吴晗正是民女之父。”那女子声音柔美,却又不显慌张惶恐。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好似无意地扫过沈羲遥身后的柳婕妤与孟昭仪,方才对下面跪着的女子说道:“过来让哀家瞧瞧。”
那吴氏之女缓缓上前,细细楚腰上缠一条月白刺绣缎带,轻轻飘摆,行走间袅娜翩跹,极是动人。
沈羲遥却对这吴氏之女视而不见,只是看着太后微微笑着的脸,面上有些须无奈之色。
太后看着该女子上前,温和地说道:“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那神情语气,完全是一个和蔼的长辈姿态。
吴氏之女走到太后身边,仔细地施了一礼:“民女单名一个薇字,今年十五了。”
太后看了沈羲遥一眼道:“方才你说皇上的词做的好,哪里好啊?”此时已都是戏虐之言了。
吴薇却认真道:“皇上的此词字字透出伤感与思念,民女虽不完全确定皇上思念之人,但是,却深为此情感怀。另外,民女也觉得十分巧合,先前曾听到一首词,与皇上所做的意境相似呢。”她说着向沈羲遥投去一眼,小心翼翼却满怀期待。
沈羲遥似也被这句吸引,目光看向吴薇,淡淡道:“那首是怎么做的啊?”
吴氏之女见沈羲遥看向自己,面上一片绯红,好似那衣衫的颜色染在了两颊之间,声音也略有颤抖地恭敬答道:“竹疏月淡狭路逢,一曲清歌层林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秋月春风弄残红。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那“竹疏月淡狭路逢”一句刚一出,沈羲遥便似惊了神般,一双眼睛直看向吴氏之女,不过倒还算镇定,迅即端了面前的茶抿起来,目光却愈加明亮起来。待听完整诗,他心中久久难平,几乎有些颤抖得将杯盏放在桌上,用极力克制激动而显得略有古怪的声音说道:“这诗道是绝妙。尾一句竟与朕难得的一致。实在是。。。”他没有将话说完,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自斟自饮起来,面上有红润之色,嘴角上扬。
太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这诗是由谁所做。心中却不知是该开心还是担忧,便也没有问吴氏之女什么,只摆摆手示意台上再唱起来。
那吴氏之女却难掩失望之色,毕竟满心欢喜地被太后唤到身前,也难得地被皇上问了话,还自以为找了好的话题,却不想竟是如此结果。正欲行礼退下,却听见太后淡淡却正经的声音到:“皇上,哀家认为这吴大人的女儿,倒是个大方得体之人,皇上认为呢?”
沈羲遥目光再一次扫向她,终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然后微一笑。
太后看着吴氏之女,目光落在了下面吴大人的夫人身上:“吴夫人,哀家很是喜欢你这个女儿,就留在宫中做个贵人吧。”
此情可待成追忆二十一(上)
月上中天,因天际间薄薄的云彩,一切仿若朦胧在一片轻纱之中。蘅芷殿里焚起杜若来,清淡的气味一直飘散到院落之中,甚是清爽。
柳婕妤身边的佩儿端了一盆早菊走出来时,一抬眼,便看见宫门下站了一极妍丽的女子,身边没有半个侍女随从,正低头眯眼看着身边一架未开的紫藤。她橙蜜色裥裙上满绣了绯色锦花,朵朵分明,虽夜色已临,但在一片层次错落的绿色中也十分惹眼。头上的饰品极繁复,一带细密的金流苏直垂在脖颈间,甚是妩媚。
佩儿一想便忙上前去,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奴婢给孟昭仪请安。”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媚眼含了笑意,目光落在了佩儿手上那盆柳丝晨霜上,眼中精光一闪,含笑问道:“这是皇上赏的吧。这菊今年开得还真是早。”
这孟昭仪因是出身将门,平日里较其他那些妃子更显得厉害了些,又加上得宠与出身,低等些的嫔妃与侍女们皆是怕她的。
佩儿因之前曾在孟昭仪处得过教训,此时忙恭敬得将那早菊捧上前让她细瞧,却又不敢说其他什么自家主子得皇上宠的话,只是微笑道:“昭仪娘娘是来看我家主子的吧。方才从慈宁宫回来,此时正看书呢。”
孟昭仪却不再看那菊花,“哦”的应了声,娇笑道:“我也是同柳妹妹一起回来的,只是刚回宫,方想起有件急事忘记跟柳妹妹讲了。”她说着目光看向空中一轮明月,略有怅然道:“今夜,想必皇上也不会在此,便才过来了。”
佩儿不敢应什么,却知道自家主子自太后那回来便怏怏的,此时听了孟昭仪的话,心下疑惑起来,面上还是正常:“皇上也不会日日来我家主子这里,昭仪娘娘您也是极得宠的啊。”
孟昭仪轻“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皇上今日得了新人,怎么还会来呢。”说罢不再理佩儿,自己径直走进殿去。
柳婕妤坐在桌前,手上虽捧着一本诗词,眼睛却一直看在墙上一幅画上,正是早先沈羲遥拿来的那幅“轻雪浮枝”。她一想起那位吴大人的女儿吴薇,手上就不由攥紧了裙裾上徽绣的团花。按柳婕妤的想法,怎么着也得到了再一次的选秀,那画的主人才会出现。自己早已托了父亲暗地查找那画出自谁手,想着办法阻止她进宫来。而且,即便是真选了进来,也要一年,皇上的心估摸着能淡下去,毕竟这后宫如花美眷如此之多,才情高的也大有人在。那女子无非是因为不在后宫,得不到的便是好的了,皇上才痴心着巴望着。可时间久了,就不一样了。只是,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吴氏之女竟出现的这么快。看来先前应是有意引得皇上的注意了。趁着皇上兴趣正浓,此时入宫,一定可以得到隆宠。而太后,看来也是知道了,才一下就给了那么高的位份吧。
贵人。。。柳婕妤苦笑了一下,自己当初因救驾有功进来,也不过是个贵人啊。
“吴薇。。。吴薇。。。”柳婕妤反复自语着这个名字,面上满是不甘与怨恨,完全没有注意到慢慢走进来的孟昭仪。
“妹妹这是在看什么书呐?”孟氏走进来时就听见了柳婕妤的低语,心中自然也是明白她想着什么的。毕竟后宫里她们三个得宠的妃子里,柳婕妤的心还是狭了点,过于计较了些。而人又清高,与大部分妃子算不得合拍。只是没有在沈羲遥面前表露而已。若论起心性,那还是冯淑仪最沉稳端庄,自己的性子急躁,甚至沈羲遥都说过的。
此时见柳婕妤的没面色,孟昭仪便知她心里吃起味了。自己当然得做不见,便说了句话将柳婕妤的思绪拉回来,与她商量要事要紧。
柳婕妤乍听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差点站起身,不过算是抑住了。见是孟昭仪,因自己的位份稍低,忙站起来,浅浅行了一礼:“昭仪姐姐怎么来了。”
孟昭仪像是没有在意柳婕妤的态度,灿烂一笑:“方才看到那位新进的贵人,不知妹妹是如何想的啊?”
柳婕妤故作轻松的说道:“皇上年少,虽不爱美色,但毕竟是帝王,有才有德的美人自然该是选在君侧的。”
PS:抱歉,这么久只写了这些...周5过澳门了,昨晚才回来,之前工作比较忙...所以,裳对不起大家啊!今晚会再写的,明天会将二十一的下发出来!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此情可待成追忆二十二(下)
佩儿不敢应什么,却知道自家主子自太后那回来便怏怏的,此时听了孟昭仪的话,心下疑惑起来,面上还是正常:“皇上也不会日日来我家主子这里,昭仪娘娘您也是极得宠的啊。”
孟昭仪轻“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皇上今日得了新人,怎么还会来呢。”说罢不再理佩儿,自己径直走进殿去。
柳婕妤坐在桌前,手上虽捧着一本诗词,眼睛却一直看在墙上一幅画上,正是早先沈羲遥拿来的那幅“轻雪浮枝”。她一想起那位吴大人的女儿吴薇,手上就不由攥紧了裙裾上徽绣的团花。按柳婕妤的想法,怎么着也得到了再一次的选秀,那画的主人才会出现。自己早已托了父亲暗地查找那画出自谁手,想着办法阻止她进宫来。而且,即便是真选了进来,也要一年,皇上的心估摸着能淡下去,毕竟这后宫如花美眷如此之多,才情高的也大有人在。那女子无非是因为不在后宫,得不到的便是好的了,皇上才痴心着巴望着。可时间久了,就不一样了。只是,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吴氏之女竟出现的这么快。看来先前应是有意引得皇上的注意了。趁着皇上兴趣正浓,此时入宫,一定可以得到隆宠。而太后,看来也是知道了,才一下就给了那么高的位份吧。
贵人。。。柳婕妤苦笑了一下,自己当初因救驾有功进来,也不过是个贵人啊。
“吴薇。。。吴薇。。。”柳婕妤反复自语着这个名字,面上满是不甘与怨恨,完全没有注意到慢慢走进来的孟昭仪。
“妹妹这是在看什么书呐?”孟氏走进来时就听见了柳婕妤的低语,心中自然也是明白她想着什么的。毕竟后宫里她们三个得宠的妃子里,柳婕妤的心还是狭了点,过于计较了些。而人又清高,与大部分妃子算不得合拍。只是没有在沈羲遥面前表露而已。若论起心性,那还是冯淑仪最沉稳端庄,自己的性子急躁,甚至沈羲遥都说过的。
此时见柳婕妤的没面色,孟昭仪便知她心里吃起味了。自己当然得做不见,便说了句话将柳婕妤的思绪拉回来,与她商量要事要紧。
柳婕妤乍听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差点站起身,不过算是抑住了。见是孟昭仪,因自己的位份稍低,忙站起来,浅浅行了一礼:“昭仪姐姐怎么来了。”
孟昭仪像是没有在意柳婕妤的态度,灿烂一笑:“方才看到那位新进的贵人,不知妹妹是如何想的啊?”
柳婕妤故作轻松的说道:“皇上年少,虽不爱美色,但毕竟是帝王,有才有德的美人自然该是选在君侧的。”
孟昭仪心中知道柳婕妤这话是应对之词,也知她性情孤傲,定是不会承认表露心中不悦的。于是便浅浅笑着道:“妹妹隆宠在身何必自然不会将这样一个美人放在心上的。看那女子容貌并不十分出众,想必也是因为太后一时喜欢,这才一步登天了。”
柳婕妤倒没有回话,只是盯了面前一卷书沉默不语,孟昭仪讨了个没趣,便不自主地环视周遭缓解尴尬。目光便落在了那幅“轻雪浮枝”之上,微微一愣旋即道:“皇上这新作还真是绝妙啊。”
柳婕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鼻里“哼”出一声,似下了什么决定般站起来走到孟昭仪身旁,轻轻道:“哪里是皇上所做,昭仪姐姐再细看看吧。”
孟昭仪目光细细看去,便见那篆写的“薇”字,笔画清逸,见得出上乘功力。心中一惊,略带了诧异道:“这画。。。”
柳婕妤此时已站在画前,淡淡地点了点头:“是的,正是那新近的贵人所做。”
九城高高的城墙上,一队人远远垂手立着,夜风将他们身上的袍子“猎猎”吹起,在不时被浮云遮挡的疏淡的月色下反出薄薄一片浅光。
城堞上还带了白日里留下的余温,并不暖,却也不让人觉得冰冷。因着地势,风猛烈起来,掀起他明黄色的大氅,“扑扑”翻飞在无边无尽的夜色里。脚下的万顷繁华灯火,渐渐模糊成无数的星,每一颗在眼中都划出迷离的弧,摇摇曳曳,璀璨不尽。
他想到远在靖城的羲赫,心中压抑难平。奏报今早传来,依旧不算得好消息,毕竟兵力太少,难免危急。只是,凌相依旧力阻出动援兵,自己还未掌了实权,即使心中焦急,愤恨,怨怒,依旧无法。沈羲遥闭上眼,送羲赫出征那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还能看见那个金甲加身的男子,带了比艳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对自己说:“皇兄,臣弟定保得江山永固。”他还记得在湖边,自己说过的话,“待为兄掌了皇权,定不让你去那等瘠地受苦。”
如今,怕是没有那样的一天了。
想到此,沈羲遥攥住微凉的城堞,生硬的边角深深地陷入掌心,已经不是痛,而是迟钝的麻木。难道,真的就再等不到那样的一天了么?
此情可待成追忆二十三
张德海小心地抬头看了看疏朗的星空,有浓云在天际间翻涌,风紧起来,九城城阙本就高峻,最是吃风。站得久了,头皮渐渐发麻起来,不免生出些寒意。他略有忧心地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个明黄身影,知道沈羲遥定是为了刚刚送来的急报才在此的。虽然自己不知道报的内容,却清楚定是和西南战情有关,他自沈羲遥幼年登基起便服侍身旁,对沈羲遥是有所了解。看沈羲遥当时的神色,定不是什么好的消息了。但这心中横了下,还是走上前去。
“皇上,风大,时辰也不早了,吴贵人已在杏花春馆等候了。”
张德海见半晌没有回应,微探了头,只见沈羲遥皱起冷峻的眉眼,抿起不甘的唇,目光久久凝视在那一城灯火之上,许久,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沈羲遥的声音响起:“也罢,也罢。。。”那是自语,却充满了无奈之情。
沈羲遥回过头来时,天际间闪过一道白光,接着“轰隆”一声响,便有密集的雨倾泻直下。张德海慌了神,出来时并没有带伞,这雨来得太急太快,若是淋到了皇帝,可是担不起的罪责了。
“皇上,这。。。”张德海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沈羲遥却摆摆手:“不妨事,回去吧。”说着自顾自走起来,一队人跟在后面,各个心中担忧。
果然,沈羲遥回到养心殿便打起喷嚏来,张德海命御膳房熬了姜汤来,方送进殿中,便见沈羲遥已经和衣睡下,一对金烛还燃着,被从半开的窗中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曳曳。
张德海叹了口气,取了锦被轻手轻脚上前要帮沈羲遥盖上,忽听见他轻轻一声梦呓,只两个字,却深深刺入人心。
“羲赫。。。”
凌相府邸是先皇御赐,本是一处皇家别院,为前朝最得势的王爷所有,那王爷极爱园林美景,在府宅的建造上花费了大量银钱。因此整个宅邸内遍植佳木,亭台楼阁掩映在流芳飞榭之中,甚是巧夺天工,精致非凡。
府内有一处极宽广的水域,更有白玉亭飞架水上,正对着对面岸上一院花影婆娑。凌相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院落,面容平和,看不出心中波澜。
凌府二管家刘福站在一旁,目光却一直盯着凌相手中握的一团素白,那是前日夜里信使送来的两封书信,很巧,是在江南的小姐和在西北的三公子同时来了书信,按理说老爷该是很高兴才对,可是他在看过信后却皱了眉头,想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刘福,大公子呢?”凌相的声音传来,如往常一般的平和。
“大公子昨夜在鸿胪殿当值,此时还没有下值回来呢。”刘福答道。
凌相点了点头:“按这时辰应该回来了。你去大门口等着,回来了让他到书房见我。”
凌鸿渐(凌家大公子)下了夜值,正往宫门处走,便见张德海笑吟吟走了来,老远见到他便说道:“凌大人,皇上请您去御花园。”
凌鸿渐小时被选作沈羲遥的伴读,因此与皇帝的关系与其他臣子不同,沈羲遥也并未因着他的凌相之子而有疏远。毕竟凌鸿渐虽是凌家大公子,但在朝事上,却并非完全站在父亲一边的。再加上他是三榜题名的金科状元郎,诗词书画的造诣非凡,沈羲遥也常邀他一同赏花观画,品茶对弈。
御花园因属内廷,因此为了皇帝与外臣见面,有不会逾了规矩,便专修了一条通向皇帝见大臣的水榭花都的碎石旁道。此时凌鸿渐跟着张德海穿过一扇垂花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雕刻了朵朵莲花的青石路,不是自己平时走过的那条。再看两边,红色高墙蔓延开去,皆是五色琉璃瓦配金色屋檐,连绵不绝。他心中一震,看向身边的张德海:“张总管,这似不是通向水榭花都的路啊。”
张德海转头笑道:“皇上命奴才带大人去栖凤台。”
凌鸿渐点了点头,忽闻墙那边传来婉转女声,低低唱着一曲菱歌:“竹疏月淡狭路逢,一曲清歌层林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秋月春风弄残红。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他身子一顿,站住愣了片刻,有些惊诧有些不解地看着张德海:“这词。。。”
张德海没有直视凌鸿渐的眼,目光越过高高红墙,不在意的说道:“皇上近来喜闻江南小调,这是新得的一首词,便常有宫人在吟唱。”
凌鸿渐却摇摇头:“我是说这首词。。。”他迟疑了片刻道:“是我妹妹所做。怎么。。。”
张德海没有说话,只是笑起来,指着前面说到:“凌大人,转过前面那扇门,便是栖凤台了。此处,已是皇宫内廷。”
PS:大家可以猜猜沈羲遥和凌相找凌鸿渐做什么呵呵~
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四
栖凤台坐落在飞龙池畔,先帝在时仅是一处赏景的高台,名曰“临玥”,湮没在御花园众景之中,更因全贵妃之故,先帝赏景也多在烟波亭,故而此处几乎被荒废。而沈羲遥登基之后却颇喜爱此,因其正对一池浩渺碧水,远望无边,十分大气,便拆去“临玥”,以刻了莲花的青石筑起高楼广殿,以雕了芙蓉的白玉围起层层栏杆,红木廊柱下是悠悠碧水,映照着殿顶片片金叶。那金叶蜿蜒连绵,辗转成一条金龙,从水面看去,仿佛游龙潜底,极是壮观。殿内置通臂巨烛,炯炯明火彻夜不熄。建成后沈羲遥亲题殿匾,却赐名“栖凤台”。取龙凤呈祥之意。
此时飞龙池上的荷花已略显颓唐之势,荷叶却很好,总有鲜红金黄的锦鲤游荡其间,也有白鸟停驻其上,轻盈得不似凡间之物。有在宫中的久留的老人讲,那是从蓬岛而来的。
穿过垂花门,栖凤台便在眼前,金碧辉煌在耀目阳光之下。张德海带着凌鸿渐穿花拂柳走过一带筑于水上的青竹栈道,曲曲折折,不时有垂至水面的柳丝随风打在袍子上,不似暮春,却更如茂春一般明媚。
凌鸿渐第一次进入御花园内廷,自然被眼前美景吸引,却也因是内廷,便不敢四处张望。有女子娇俏的浅笑声远远传来,偶尔远处的花木间闪过绯红碧绿一片,还有钗环反出的光泽,一闪,却直晃人眼。
凌鸿渐心下想,沈羲遥找自己定是为了西南前方之事,前日里他已听说了战事似乎不妙,裕王死守康城。皇帝和裕王兄弟情深,怎可能眼看着兄弟危难,自己能救却无法救。这在一般百姓家都是必然,更何况一国之君。
只是,自己也多次劝了父亲,却根本无效。如今,只希望身在江南的妹妹能想些办法了。不然,若是裕王平安归来也就罢了,可是皇帝心中十分不满。若是裕王出了什么事,依沈羲遥如今年少气盛,恐不是要凌家来陪葬?
凌鸿渐越想便越怕,心中思掇着该如何应对,却忽闻一曲萧音,婉转清奇,听着耳熟,细听下不由吃了一惊,那分明是妹妹常在府宅中吹奏的曲子,流水浮灯。这曲子是早年清流子在凌府做门客,为贺凌雪薇及笄所做。清流子喜爱凌雪薇极甚,该曲既是为凌雪薇所做,便再未演奏过。倒是凌雪薇常常与凌望书萧璜合奏,引得家中众人侧耳倾听,抚掌称妙。
此时凌鸿渐听着这曲,又想起方才那首词,心中疑惑而不安起来。
这皇宫深深似海,那女子间争斗险恶甚过朝堂,自己的妹妹那般静好,不喜争斗,不爱权术,是万万不能适应其中的。
“凌大人,到了。”张德海走在凌鸿渐身边,一路上不时偷偷打量。凌鸿渐这短短一路表情千变万化,惊讶、诧异、疑惑、不解、担忧。。。不过,那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如层峦的青山叠嶂了。
凌鸿渐闻声一愣,随即抬头,只见眼前一十二阶白玉台阶,尽头一阙高耸殿阁,金色大字“栖凤”高挂,却因了檐角的轻轻扬起而在宏伟中透出轻盈。
凌鸿渐进入栖凤台,便见沈羲遥站在凸出的露台上,露台为乌木搭建,此时摆放了栽在金盆之中的各色早菊,却有一盆粉嫩小花,看起来似金线重瓣樱花,可是却不可能,毕竟一来此时节早过了花季,二来樱树不会生得如此精致小巧。
“臣参见皇上。”凌鸿渐行礼下去,那地上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巨石,两边垂了金色幔帐,天光在此收敛了去,倒是有了清凉之意。
“不必多礼,起来吧。”沈羲遥声音淡淡的,人却还是望着那一池碧波,并未转过身来。
凌鸿渐见他如此,并不敢上前,只是恭敬站在一旁,虽礼制不允,但他仍是忍不住四下看着,栖凤台正殿很宽阔,没有放置什么。金色幔帐因风微微撩动,有清淡醒脑的香气漫延其中,四处殿角均置了青铜镏金螭兽扭耳香鼎,地面上荡着薄薄一层青烟,使这诺大的栖凤台犹如仙家殿阁一般。
“朕幼年时,与羲赫常常在临玥玩耍。因父皇不喜此处,便少有人管,玩得就尽兴些。”沈羲遥的声音远远传来,带了疏朗的笑意,极是念旧的口吻:“只是,这样的时光,怕是难再有了。”
凌鸿渐心中一惊,果然,沈羲遥找他来,是为裕王之事。
“皇上和王爷已经长大了,有些事,自然是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凌鸿渐赔笑着说道。
“是啊,朕。。。长大了。。。”沈羲遥回过身来,嘴角一丝略有讽刺的笑意:“所以,朕觉得,还是不长大好。”
“皇上为何如此认为呢?”凌鸿渐轻声问道。
沈羲遥笑着摇摇头,目光飘散开去,落在那株小花上,半晌说道:“我们很久没有一起下棋了,来对弈一局如何?”
凌雪薇坐在船仓之中,默默看着窗外浩渺广阔的江水,微微泛着青色。霞儿坐在一边补一件青绸披风,不时打量着托腮冥思的凌雪薇。
“小姐,您都在这窗边坐了一整天了。”霞儿放下手中那件在上船时不慎勾破的披风,微微撅了嘴说到:“这雨都下了三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凌雪薇朝她一笑,目光又转了回去,声音却传了来:“霞儿,你不觉得,这一池江水浩渺不尽,十分大气雄浑么?”
霞儿叹了口气,看看外面略有阴沉的天:“美是美,只怕这雨不停,涨了水,可就不好了。”
凌雪薇也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稍有担忧:“本想着走水路快些,如今恐不能尽快赶回京中了。”
霞儿见她眉头微锁,起身倒了杯清茶递上,不解地问道:“小姐为何如此着急回府呢?三公子的管家不是说他很快会回来了么?您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见三公子的么?”
凌雪薇点了点头:“我是来见三哥没错,不过,如今家中有事,还是得我回去才行的。”她说这端起细瓷粉窑的茶盏,抿了一口到:“希望还不算晚。”
霞儿见她如是说,也不好再问,想了想转了话题道:“这次出来,我还以为小姐会带皓月姑娘呢。”
凌雪薇抬头看她,一双美目里满是温和:“你祖籍江南,却没有来过,以后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便趁此带你出来了。”霞儿一愣,眼眶有些微酸,却还是卖乖似的说道:“我还以为,是因为皓月姑娘之前病了,没有大好呢。”
凌雪薇摇摇头:“既是好着,也该带你来的。何况,父亲有意让月儿来此打理三哥府上的丫头,之后只怕她嫌江南住得久呢。”
霞儿侧了头道:“原来这样,可是我之前听家里仆役们说,将来小姐进了宫,肯定是皓月姑娘陪伴的。”
凌雪薇听到她这样讲,惊诧地张大眼睛:“进宫?谁说我要进宫了?”
霞儿自觉说错了话,却在凌雪薇的目光下不得不回答:“他们都这样讲,说老爷官居宰相,皇上还不时给两位公子加官进爵,给老爷抬俸禄,可是总是有个头,那时,就只有让小姐进宫了。”
凌雪薇低了头:“进宫。。。不,”她抬起头来:“父亲不会让我去的。我,也不会去的。”她说最后一段时很坚定,然后朝霞儿粲然一笑。
霞儿却低了头:“可是,老爷常与皇上争执。。。”
凌雪薇没有等她说完,起身来走到船仓门前看了看:“这雨,该来,总是会来的。但要相信,也毕定会有停的一日。”
棋盘上白子已占了大半山河,凌鸿渐手上执一枚黑子,眉头紧皱许久,终还是将那子慢慢放回了棋盒之中,长叹一口气,向眼前人抱拳到:“臣输了,皇上。”
沈羲遥听他这么说,便笑着拿起搁在一边的折扇,手腕一转“哗”得一声打开,那扇面绘一幅精致的飞燕停枝细雨湿衣图,还有一行簪花小楷,骨格清奇,婉转不尽。
凌鸿渐不敢多看,虽只是一瞥,但也知道那画该是皇帝亲作,而字却不是沈羲遥的风格。他心中并未在意,而是小心地等着之后沈羲遥意思。
“是凌大人让着朕了。”沈羲遥目光看着棋面,含笑到。
“皇上期力深厚,臣远不如,已是尽了全力了。”凌鸿渐小心说着,目光却落在了沈羲遥身边那盆自己早先看到的粉嫩色小花上。
因是傍着一池浩渺湖水,时时有风传来,他们又是坐在临湖露台之上。其他的早菊都是不时随风摆动,颤颤巍巍,舞出芳华无限,大感天光明媚。而沈羲遥身边这株,却不动,始终一个样在那里,静静散发极柔和的光泽。
凌鸿渐突然一愣,心下已反应过来,这一株,该是珍奇阁的新制的物件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围棋上的造诣,世人皆说那可堪称我大羲之冠。如今朕不费力就赢了你,还敢说没有故意让着?”沈羲遥看凌鸿渐微低着头,玩笑着说道:“我们再下一盘,若这次你再故意隐藏,别怪朕治你欺君之罪。”他说最后一句时,嘴角虽扬着,可眼神却严肃起来。
凌鸿渐见沈羲遥认真起来,便不敢再有隐瞒,只得施出了本有的棋术,一局下来,外面日头已偏正中,颇费了工夫。
凌鸿渐棋艺非凡的确不假,他在围棋上极具天资,本身自幼也常受名师指点,自然十分厉害。沈羲遥对围棋却并非十分感兴趣,不过身为皇子,自然也是精通。如此都认真下了,便也是不易分出胜负。
当张德海拿了一卷素缟兴冲冲前来时,只见沈羲遥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白子,人却笑得真诚:“朕输了,鸿渐不愧是我大羲第一的棋士。”
凌鸿渐抬头看沈羲遥,面上也是谦谦笑意:“皇上过誉了,大羲人才济济,臣实不敢当。”沈羲遥摇着头:“你太谦虚谨慎了。”说着眉头也跟着微皱起来。
凌鸿渐粲然一笑:“臣并非谦虚,臣如此说是因为,臣从来就没有赢过一个人。”说完好似自查失言,面色稍稍变了,带了苍白。
沈羲遥“噢”了一声,满是好奇的问到:“那个人是?”
凌鸿渐低了头,声音低下去,有些慌乱在其中:“是臣的一位朋友,皇上。”
沈羲遥好似并未觉察到凌鸿渐声音的不对之处,也没有再问,只是眼睛盯了凌鸿渐半晌,复看着张德海:“怎么了?”
张德海这才上了前,向凌鸿渐行了一礼,之后却没有回答沈羲遥,只是说了:“皇上”二字,微举了举手上的那幅素缟,不再言语。
沈羲遥眼中金光一轮,面上却不改色,只是“唔”了一声:“你先搁在朕的寝殿中,朕稍候回去再看。”凌鸿渐听到此,略有好奇地看了张德海手中素缟一眼,依稀是一幅人物。
凌鸿渐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再看沈羲遥坐在了露台边,手上轻轻抚摸那盆花,嘴角一丝笑容,然后看向他这边道:“昨夜你值夜,辛苦了,早些回去吧。”
凌鸿渐忙拜下去,再起身看到沈羲遥方才打开的那只折扇,那清丽的蝇头小楷只写了一句诗:“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心中一沉。人慢慢退下去,那金黄轻薄的纱随风拂动起来,带了青烟缭绕,一步一步,天光越来越少,只有光可鉴人的地面反出自己的身影,不由觉得这殿阁森森,透出了寒意。
张德海低低的声音远远传来,那般不真实:“奴才颇费了工夫,才得到了这张画像。。。”
虽是暮夏,但天气尚热,因此晌午的市集上百姓不多,凌鸿渐骑了马,一路上思索着今日在宫中所见所闻种种,心中越想越疑惑,竟是半天摸不着头绪。那马却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自己认得路,便不要他驾驭。皇宫里凌府倒不远,隔着几条大街。马儿走到府门前便停下了,有守门的小厮上前,却见凌鸿渐若有所思,竟是连家到了都不知,却又不好打扰,只得站在原地。
管家刘福受了凌相之命等待大公子,等得久了心中焦急便走出来,一眼便看见这般情形,“嗨”了一声,轻咳两下,凌鸿渐这才抬头,自己早在家门前不知停了多久了。
“大公子,您回来了。”刘福看着凌鸿渐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善察颜观色,如此看来,如今尚在府上的两位主子,恐是心里都有事啊。
“爹爹在吗?”凌鸿渐将马鞭交给小厮,忙问。
“老爷在书房。”刘福话还未说完,凌鸿渐已大步迈入凌府大门了。
“爹。”凌鸿渐走进书房,就见凌相背光而立,站在一壁紫檀书架前,正读着手上一卷古籍。正对着花园的一带长窗半开半掩,日光透过花木的间隙投射进来,地上印着名家书法的方砖反出淡淡金色。正是不同手法的“和合”二字。
“不是值夜么,怎么此时才回来?”凌相没有转身,声音也一同往昔。
“方下值,皇上召唤便未来得及差人给家里报个信。”凌鸿渐走到父亲身边,端正地站着。
“这时节,水榭花都里该置了早菊吧。”凌相随意问着,目光却一直停在手中书本之上。
凌鸿渐微微笑着摘下头上的朝冠答道:“今日并非在水榭,皇上召儿子去了栖凤台。”
凌相闻言一愣:“栖凤台。。。”他和上手中书本,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一闪:“可是为了裕王之事?”
凌鸿渐摇摇头:“皇上只是召儿子下棋,不过言谈中却偶有提到与裕王年幼之事,甚是感慨。”说完看着凌相:“爹,是否依了皇上的意思,还是增兵支援。毕竟裕王也是天皇贵胄,若是出了闪失,怕是。。。”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劝说自己的父亲,凌鸿渐此时却不知为何,有了些把握。
凌相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凌鸿渐,目光不若父亲看着儿子,却更似朝堂之上,宰相看着其他官员:“你是不是,跟薇儿说什么了?”
凌鸿渐一怔,看来,自己差人下江南之事,父亲知晓了。心中略有不安,毕竟父亲疼爱妹妹几乎到了极致,不愿她接触到任何人间险恶阴暗之事,也不愿她卷入或者参与到任何纷争之中。自己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悄悄差人前去的。
“父亲。。。”凌鸿渐垂首下去,等待凌相之后的话。
凌相也只是低低地叹息一声,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递到凌鸿渐面前。那信笺上一手的飘逸的簪花小楷,看来至少十几年功底,流畅大气却不失温婉秀雅。正是凌雪薇的笔迹。
“。。。。。。是日读《日知录》,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共三十余卷。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以跻斯世于治古之隆。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国之君甚重,其德加于民,其信服于民,其行效于民,其意之于民。国之固,王之同筹者亦也。同筹者,意行同于君。如此,重流品、崇厚抑浮、贵廉、倡耿介、俭约,国必昌之,民必定也。。。。。。”
凌鸿渐看着,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容。内心感慨,自己的妹妹,如此的经世之才,堂构之志,生为女儿身,实在是可惜了。
“我自然知道皇上与裕王兄弟情深,但是,孟将军年迈,其他几位将军不是驻守边关,便是已过不惑之年。国中武将青黄不接,裕王却是可塑之材。若不去历练,怎能成长。”凌相面带愠色道:“如今前方战事依我之见,虽然看似凶险,但以裕王之才,定是能化解的。又正好是个机会,若是派兵增援,那这历练难道还要等到下次战火?就怕那时已来不及了。”
凌鸿渐低头听着,如此才明白了父亲的用心,只是,这苦心要皇帝明白才行。有何况,这裕王不同旁人,战事也难以预料。一时也是两难。
“你几次劝说为父自然知道是为凌家好,但是,为父不能只为我凌家考虑,更要为了这大羲江山绸缪。若今日西南不是裕王守着,恐皇上也不会如此着急。但是,却不能因为兄弟之情,坏了我大羲日后的长安久定。”凌相继续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凌鸿渐面前。
凌鸿渐一脸疑惑的接过,方打开,那行云流水,流畅不尽的字体正是三弟凌望舒的笔风。心中一颤,忙打开细看,这一看,心中豁然明朗。凌望舒在信中所报,他人在西北,但已派了心腹带了重金,收买了叛军内一首领,其人暗中将其粮草卖给凌望舒心腹,并在凌望舒的安排之下,已携了重金去了金陵。如此,叛军便撑不过半月了。
“你三弟虽未入仕,但毕竟是我凌家人,心中有国,此举完全不在我的授意之内。”凌相看着凌鸿渐手中的两份书信:“既然如此,你三弟和小妹的意思我也明白,此时出兵,估计未到西南捷报便能传回,明日我就上奏派兵增援。”凌相说完,眼神中闪过一丝柔光,转瞬却被严厉代替:“为父一向疼爱薇儿,不愿她受世俗之事侵袭,此次你也是心中焦急,便就此罢了,但不准有下次。”凌相声音威严起来,对于长子,他一向严厉。何况,他心中明了,这凌家上下,无不宠爱小女儿至深。若真论起来,眼前的长子对妹妹的疼爱,与他这个父亲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凌鸿渐心中大石已放下,也懊恼自己莽撞,想到妹妹,白日里在皇宫中所见所闻一齐涌上心头,带了莫名的不安,但却没有再向父亲说什么,只深深一鞠:“儿子知道了,父亲。”
PS
看到有朋友说番外拖沓。。。主要是因为重点是沈羲遥的情感。另外,近期喜欢了对周围景物的描写。。。大家凑和看吧。。。其实番外才是一个真正单纯的故事。。。我还是更喜欢的。。。
并没有重写的意思,看到后面大家就知道了,其实应该是和正文不那么矛盾的。
周日估计不能更新了,要写一个2小时的讲义。还有其他工作。下周一定再给大家新的一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分上,中,下。。。是讲在《凤求凰》正文结束之后,又过了多年的一个很小的故事。。。里面,我们熟悉的女主角还是会出现的哈~但是出现的方式。。。肯定不是鬼啦~
大家仔细看正文最后就知道,遥说的那句话(很多朋友已经把结局贴出来了,在腾迅的评论里)说明了他的决定。
所以。。。。
大家自己想啦~
就说这么多。。。继续工作!!!
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五
临近晚膳时分,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却只有张德海一人站在殿内。眼前的沈羲遥手执一盏提灯,细细观赏这墙上一幅仕女图。那女子,披一件白狐毛长披风,月白红梅花开的罗裙隐约透出一角,长发挽在风帽中,只有一缕随意散落鬓间。她眉目潋滟,一双星眸璀璨不尽,透出无限风华。她侧身而立,手执了一枝梅花靠在胸前,神情若有所思,嘴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的身后,是漫天白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一片,更显得人清洁无双,雅致秀极。
放下手中的灯盏,沈羲遥深深叹了一口气,亲手缓缓卷起画轴,喃喃道:“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书浮云往不还。”复抬起头来,朝张德海一笑:“辛苦卿了。这画像恐得来不易。”
沈羲遥“辛苦”二字刚说出口,张德海便已跪在地上,感激连连地说:“这是奴才该做的事,皇上何须感谢呢。”说着摸一把眼睛,声音都颤抖起来。
沈羲遥亲自扶起他,缓缓道:“凌相高踞首辅,终日门庭若市,却无人知晓凌家千金芳华绝代,这藏匿之深,由此可见啊。”
张德海半垂了首:“皇上您要,奴才就是万死也要办到啊。”说罢狡黠一笑:“不过这画像来得路子却不正,还望皇上恕罪。”
沈羲遥:“哦”了一声:“来路不正?”眉头微微皱起来,却又笑了:“若是来得正了,那才不易呢。”
张德海连连点头:“凌家小姐近来虽在江南,但闺房每日有人打扫。奴才便差人买通了那打扫之人,今晨悄悄将这幅放在画缸里的画像偷了出来,奴才就赶紧拿了来请皇上过目,奴才已唤了宫中画师这两日里临摹,这副可就要还回去了。”
沈羲遥听他说着,目光落在手中已卷好的画轴之上:“不怕凌府发现画像失窃?”
“这画像置在闺房画缸之中,除却打扫之人便无人再进了。轻易不会被发现。奴才也叮嘱了,找了副装裱一样的画搁在里面,这样看来也不会有问题了。”
沈羲遥嘴角微微一牵,张德海正为自己的周全暗自满意时,却听得沈羲遥缓缓道:“就没有其它觉得不妥之处了么?”
张德海一愣,回味了半晌,却不知哪里还有不合适之处,心中认为该是皇帝觉得这来路不好,一国之君怎能用宵小之术得到东西。可是,凌家对小姐的雪藏太深,不用此法,如何能不被发现的得到呢。可是他嘴上不敢说,只是看着沈羲遥,略带惶恐的说到:“还望皇上指教。”
沈羲遥一双利目看着他,几乎不易察觉地摇摇头:“不用唤画师来了。”
张德海一怔:“皇上。。。”
沈羲遥笑起来:“取纸笔来,朕要亲自临摹。”
张德海这才恍然大悟,这后宫错杂,画师难免与些许妃子有往来,这一临摹,难免将皇上心思泄露出去,若是为凌相所知,气焰定会高涨。若是为有心的妃子亲眷所知,不定会给凌家小姐带来麻烦。沈羲遥深知后宫险恶,自然不会让心仪之人受到伤害。尤其是,在未入宫之前。只是这凌家小姐,恐是今生,都无法入得宫来了。
想到此,张德海惋惜不已,却又为此庆幸。惋惜是这对佳偶终得因身份之故相隔,就算皇帝想,也会因为凌相之故放弃。庆幸的是,以他如今观察的情形,凌家小姐才华盖世,但是,却是那种绝不会用心思在争斗上的性格。而后宫之中,即使聪慧无比,只要没有争斗之心,哪怕自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不会让你安宁的。所以,还是不入宫的好啊。那些绫罗包裹下的,随着时间的浸润,在这后宫之中,都会变成毒药了。
自那新近的贵人入宫之后,柳婕妤与孟昭仪的来往稍多了些。此日蘅芷殿里是难得的一派莺歌燕语,不仅孟昭仪在,还有几个也算得宠的贵人常在,却没有那个新近的贵人。一群人围坐在西配殿里乌木雕花大圆桌前,琳琅满目的吃食铺了满桌。柳婕妤虽是主人,可席间却是孟婕妤更活跃些,提着话题,与其他人拉些家常。
这说着说着,自然便说到了近来得宠的妃嫔身上。柳婕妤微微侧目,却甚少说话。孟昭仪也是含笑听着,毕竟论及得宠,无非是她与柳婕妤,冯淑仪。偶有其它妃嫔被翻牌子,一月合计也不过三两次。“那位新近的吴贵人与苏昭荣同住在春熙宫,不知如何?”柳婕妤突然转头看着坐在一边的一位身着团绿宫装,打扮素净的女子。这位苏昭荣入宫时间颇久,家世不错因此两年前升了昭荣,她虽位份高于柳婕妤,但毕竟宠爱不在,也是恭敬的答道:“吴贵人性格直率,倒算是融洽。”
柳婕妤点点头,低头看手上三寸来长的金箔贴花珍珠护甲,好似不经意地说道:“想必昭荣姐姐倒是能常见到皇上了。”
苏昭荣却摇摇头:“皇上甚少来春熙宫的。”
柳婕妤:“哦”了一声:“可是我听闻那吴贵人很是得宠啊。”
苏昭荣微微笑了:“皇上多传唤她去御花园,据说是谈诗论画,不过。。。”她摩挲着手中的青花茶碗道:“若论得宠,我看未必。新来的那日便没有侍寝,夜里也多在望春殿里的。”
孟昭仪扫一眼柳婕妤,见她面色如常,一双翦瞳却透出心中疑惑。便笑吟吟端一盏奶茶递给她:“有妹妹在,还有谁能得宠啊。”
柳婕妤伸手接过,转瞬便笑了:“姐姐这话便不对了,姐姐侍寝的次数,不比妹妹少呢。”
这时,苏昭荣却插了句话来:“皇上虽不常见这位贵人,太后却几乎日日传召呢。”
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六
柳婕妤听她如此说,登时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双杏目看向苏昭容:“太后?太后传召她做什么,一个贵人。。。”话还没说完,便发现自己失了言,毕竟这太后的作为不是谁都能妄加评论的。柳婕妤端起面前茶盏,缓缓饮了口茶,面上有些讪讪之色。
其他妃嫔自然是听了出来,但毕竟碍于柳婕妤的得宠,再加上此处也毕竟是她的殿阁,一个个只得装出似乎未听见的模样,可事出突然,自然一时也不知用什么话题来接,殿内出现短暂的沉默,稍显尴尬。
孟昭仪见状,轻咳一声,淡淡说道:“柳妹妹这里的茶真好,是今年新贡的吧。”
柳婕妤朝茶盏中看了一眼,一抹得意之色罩上面庞,却好似不在意的说道:“前个儿皇上驾临蘅芷殿时带来的,我素喜茶,这是新贡的阳羡茶。今日难得大家齐聚,便拿出来一同品品。”说罢招手唤来侍女再为众人斟上,自己也慢慢品起来。
孟昭仪却将手中茶盏放下,好似不经意的,又将话题转了回去。她看着苏昭容微笑道:“当初也是太后娘娘做主入宫来的,还封了贵人,皇上也只是附和。看来,满意的该是太后娘娘啊。”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扫一眼柳婕妤,继续说道:“那日我记得,太后娘娘还说起过什么佳人易求,国母难得的话呢。”说罢便笑了:“不知这吴贵人的妇德如何哦。”
柳婕妤看一眼孟昭仪,没有说话,倒是一边的苏昭容淡淡笑起来:“这妇德虽不知晓,但才情却该是不小的。”说着抿一口茶,有意无意地看了柳婕妤一眼:“据闻皇上在御花园传召,多是讨论诗词,若是此类不通,依皇上的性子,定是不会传召的如此频繁了。”
柳婕妤一怔,目光似缥缈的薄云荡在寝殿门前,若有所思地微眯了眼:“才情。。。”她没有再说什么,沈羲遥之前的一些种种如惊雷般乍在眼前,她想起那日在栖凤台,沈羲遥那首词做,最后一句分明就是思念之语。“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还有那时他的神情,那样的眼神几近痴迷,完全不若平日里帝王的英睿。她又想起那日一品大员的家眷进宫,沈羲遥也是一改常态地巴巴地去了,那一日,也是这吴贵人也初次进宫觐见的日子吧。还有那幅画,沈羲遥得到时难掩的兴奋激动之色。。。。。。
柳婕妤越想越觉得恐惧,手不由就抓紧了身上柳叶团花天青襦裙一侧细密的银丝流苏,面上却好似不动生色。孟昭仪却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笑了笑,起了身看看外面的天色,对众人道:“天色也不早了,等会儿着翻了谁的牌子就该通报了,各位妹妹我们就此散了吧,也好回去有所准备。”
孟昭仪即如此说了,旁人自然再无异议,便纷纷施礼离去。孟昭仪出了蘅芷殿,并没有上软轿,而是搭着丫头的手缓缓走着。蘅芷殿宫墙两侧置着一人高的宫灯,一排铺展开去,柔和的光透过乳白的细纱映在平整的青石路上,夜风吹起,宫墙上折出的人影有些微的变化。
孟昭仪轻轻摆了摆手,那些跟随的宫女太监便退在一旁,一个修长身影上前来:“昭仪姐姐,皇上那边已传话来,今夜是叫去了。”停了片刻又道:“我看这月色正美,若是独自观赏实在可惜,不知姐姐是否愿与妹妹一同呢?”
孟昭仪浅浅笑着转过身来:“既是妹妹所邀,我这个姐姐又怎么会拒绝呢。”说罢目光越过高高宫墙,有一点迷离,似说给自己听:“又是叫去么。。。”
沈羲遥凝神握一支极细的豪笔,仔细端详面前的画卷许久,手微微有些颤抖,不知该从何处下笔。几经思量,深吸一口气,终描绘出最初的身形轮廓来。
张德海站在一旁为沈羲遥研着墨,看着年轻帝王专注而用心的神色,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那墨是今年新贡的徽墨,上用的鹅黄签纸方才拆去。因是新墨,便带有胶性,张德海手上稍稍用了力,一圈圈均匀地研着,有墨香散出来,混在玉竹香清淡的气息中,久久不散,很是清雅的氛围。
张德海小心地扫一眼那画卷,虽说他已看过几次,但每每再看,依旧有惊艳之感。可是,连他自己都承认,这画卷上描绘的女子是远远不及那个在护国寺外的佳人的风姿的。不能怪画师功底,只能说,这凌家小姐的美貌气质,就算是巧夺天工的神仙圣手,也是难以描绘啊的。
再看沈羲遥,凝神屏气,下笔极慢,绘制极细,是在描绘那袅娜翩跹的妙曼身姿,容长秀丽的精秀五官,甚至服饰上细小的装饰图样,都是谨慎而细致地临摹的。而他的眼眸深邃似海,翻涌的遍是倾慕之波,爱恋之涛了。他不用张德海协助,伸手掬一缕清泉,将丹砂晕匀开来,稀释成淡淡的粉绯,点得画中人樱唇若瓣,再将青黛与墨色混淆,细毫萦回,雕琢出那摄人心魄的秋水翦瞳。。。。。。
终了,写意似的绘出远近红梅枝枝朵朵,衬托出画中人清逸绝尘,仙般气质。再提配诗于画左“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方才收笔。而殿中巨烛已然燃烧大半,窗外墨色深重,夜深似海了。
“好了,卿将原画速速奉还。”沈羲遥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对张德海一笑说道。
张德海躬身将原画卷起收好,奉上一盏甜汤:“皇上,已不早了,还是安置了好。”
沈羲遥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自己亲手临绘的画卷上,唇上勾起一轮新月,目光飘散开去,想象着那漫天粉雪下红梅林中这曼妙的身姿。随手接过竹枝横斜的汤碗,饮上一口,点了点头。
“皇上,这幅置于何处?”张德海看着御案上的画问道。
沈羲遥微偏了头,思索了半晌笑起来,却带了些须羞涩之态,如同儿郎。
“朕认为,杏花春馆里悬的画作,都该换换了。”
张德海闻言一愣,旋即笑着说道:“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