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伟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他没有马上回到房间里,而是走到砚池边的长廊上,还是那一汪池水,可是他的心情却与一年前大不一样。一年前的今天,就在这个砚池边,笑笑告诉他,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放弃微笑。当时,笑笑还示范给他看如何笑。当她咧着嘴大笑笑时,他甚至觉得那是傻笑。一阵鞭炮声把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他仰起头,天空被不断绽放的烟花照亮。又是一年春来到,然而岁岁年年人却不同。他又想起笑笑离开龙门前说的话:“……我会经常想起龙门,想起砚池,还有倒映在砚池中的月亮……”言犹在耳,笑笑却已经成为他的妻子,成为这里主人。一阵微风吹过,他感到一丝寒意,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手机,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号码,凭直觉,确信是笑笑打来的。他赶紧按下接听键:“喂,笑笑!”
电话里传来他熟悉的笑笑的声音:“翌伟,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是你老公,当然是心有灵犀了。”
笑笑声音低沉地说:“翌伟,我好想你啊!”
“笑笑,我也很想你!”
电话那头的笑笑没有说话,翌伟也没有说话,他们隔着大洋感受着彼此的感情,体会着彼此的心。过了一会儿,笑笑说:“老公,新年快乐!代我祝奶奶、爸妈、绮梅姐和姐姐、姐夫们新年快乐!给他们拜年!”
“好!笑笑,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在波尔多。我昨天买了一张电话卡,就是想打电话的。我刚给妈打过电话,她说你今天早晨才回龙门,昨天晚上陪她过年。翌伟,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怎么还说这种话。”
“妈去年就没过好春节,今年我又不在,你想得太周到了。奶奶、爸和妈都好吗?”
“挺好的,他们都在盼着你回来。”
“你在干什么?”
“我在砚池边上想你呢。”
“真的吗?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我真希望你现在就回来。”
“我也恨不得马上回去。”
“你们的采访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们找的那个陪同特别好。她就是学葡萄酒酿造的,给我们帮了很多忙。”
“笑笑,是不是累坏了?”
笑笑犹豫了一下说:“还好吧。你好吗?”
“我也还好。我怎么觉得你很累啊?”
“没什么,以前我以为自己挺能吃西餐的,但吃上两天就受不了,我现在就盼着车辆回国大吃特吃一顿。其他的还好。”“哈哈,笑笑,你们就去找个地方吃一顿中餐嘛。”
“我们也试了,味道差远了。”
“我老婆的嘴还挺刁。好吧,等你回来,我一定带你好好吃一顿。”
“好啊。不过,翌伟,我的卡里钱不多了,长话短说,过两天我们就回到巴黎了,到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好的,笑笑。你要注意身体啊!”
“嗯,我知道。问家里人好!再见!”
“再见!”
翌伟挂断与笑笑的通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笑笑的身影。冷静了一下,他又拿出手机,拨通了楚文竹的电话,电话响过几声之后,传来岳母亲切的声音:“翌伟呀!”
“妈,新年快乐!给您拜年!”
“好,新年快乐!也给你奶奶、爸爸、妈妈拜年!”
“谢谢妈,我一定转达。”
“龙门过年很热闹吧?”
“是啊。现在已经开始放鞭炮、烟花了。”
“北京要到12点才允许。”
“妈,笑笑刚才从法国打电话来了。”
“她刚才也给我打了。我们在电话还聊了一会儿。”显然,提到笑笑,楚文竹也很高兴。
翌伟刚想说话,绮梅在远处喊道:“翌伟,吃饭了。”
可能是电话里的楚文竹也听到了喊声,马上说:“你快去吃饭吧。”
翌伟问道:“妈,您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好了,不聊了,你去吃饭吧。”
“好的,妈,再见!”
“再见!”
翌伟回到客厅,奶奶问他:“翌伟呀,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
“奶奶,我早回来了,在砚池边上坐了一会儿。还有,刚才笑笑从法国来电话,给您拜年呢。” 他又对着父母和绮梅说:“笑笑也给你们拜年!孙奶奶问道:“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奶奶,您别急,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能不急嘛,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孙爸爸说:“妈,笑笑这不马上就回来了嘛。”他回头看一眼座钟,又说:“妈,我们该祭祖了。”
孙奶奶马上说:“好,祭祖完了就吃饭。”
于是孙妈妈和绮梅也放下手中的事情,一起来祭奠祖先。这么多年来,绮梅第一次参加祭祖。她熟悉祭祀的程序,没有出现去年笑笑那样抢着上香的情况。祭祖结束后,孙奶奶说:“咱们吃饭去吧。”
孙爸爸说:“吃饭。”
孙妈妈带着绮梅去了厨房。翌伟也跟着过去端菜。
年夜饭是一顿大餐。过去,生活条件不好的时候,人们盼着吃年夜饭,是希望能吃顿好吃的,以满足精神与物质的需要。而今天,如果以吃饭的标准来衡量,人们天天都在吃年夜饭。但大家仍然很重视年夜饭,是因为年夜饭有家的味道,更能满足人们在精神层面上的需要。在孙家,今年的年夜饭是最近几年来最舒心的一次。尽管笑笑不在,却有绮梅在。她没有回娘家过年,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一家人喝着米酒,吃着丰盛的饭菜,其乐融融。他们都知道,这个饭桌少了两个人,一个是笑笑,还有一个是翌磊。但他们谁都不提,只是把心中高兴的部分展现出来。
孙妈妈问绮梅:“绮梅呀,只顾忙着做饭了,给你妈打电话了吗?”
绮梅静静地说:“还没有,吃完饭再打。”
孙妈妈仍然嘱咐道:“别忘了啊!”
绮梅依然安静地说:“好。”
翌伟说:“我刚才也给笑笑妈妈打电话了,她也给你们拜年,问你们好!”
父亲说:“是吗,谢谢你岳母了!”
母亲到这时候才有时间问儿子:“笑笑妈妈好吗?”
“挺好的。过几天就来浙江了,到时候她还要来看你们呢。”
绮梅举起酒杯,对着三位老人说:“奶奶、爸、妈,我敬你们!这几年我没在家过年,请你们原谅!祝你们身体健康,新年快乐!”三位老人举起酒杯,孙爸爸说:“好!不过绮梅呀,不存在原谅的问题,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绮梅淡淡的一笑说:“好。”
孙奶奶说:“绮梅呀,我们是一家人。”
绮梅说:“奶奶,我知道了。”
翌伟也举起酒杯,给长辈们敬酒。老人们也高兴地喝下去。他又举起杯子对绮梅说:“绮梅,我敬你!我不在家,你替我照顾三位老人,谢谢!”
绮梅微笑着举起酒杯,与他的碰了一下说:“别这么说。其实是三位老人在照顾我。”
孙妈妈马上纠正说:“可不能这么说啊,因为有你在,我省了多少心呀。”
翌伟也跟着说:“是啊,你在家,我就少了很多担心。”
吃完饭后,绮梅与孙妈妈去收拾厨房,翌伟陪着奶奶与父亲聊天。不久,孙妈妈与绮梅也回到客厅,一家人坐下,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翌伟想起去年,他和笑笑曾经陪着老人打麻将,于是又问道:“奶奶,您想打麻将吗?”
孙奶奶说:“不打了。我看会儿电视就回房间休息了。”
孙爸爸难得与母亲开玩笑地问道:“妈,您不想守岁了?”
孙奶奶说:“我都这么岁数了,还守什么岁呀。”
翌伟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站起身上了楼。孙妈妈看着儿子的背影说:“这孩子,怎么这时候就上楼了。”
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已经开始,孙妈妈说:“春节晚会开始了,看电视吧。”
而翌伟又从楼上下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大纸袋子,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后,把纸袋推到父亲面前说:“爸,这是五万块钱,给我们办婚礼用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孙爸爸说:“翌伟,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有钱。”
“爸,我们不能用你们的钱。”
“什么你们、我们。我们是一家人。”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的退休工资就那么多,妈又没有工资,你们好不容易攒点儿钱,怎么能都给我花了呢。我现在的收入虽然不象以前,但现在也不低,这个钱您必须拿着。”
孙妈妈和绮梅婆媳没有插话,她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父子俩的争论。
孙奶奶看看儿子,又瞧瞧孙子,最后对儿子说:“伯安哪,这个钱你拿着吧。”
孙爸爸有点儿着急地对母亲说:“妈,我不能拿这个钱。您不知道情况。”
其实,孙爸爸从北京回来后,除了关心儿子的婚事外,另外就是在帮二女儿翌莲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开一间小饭店。而儿子已经答应为二女儿出资,前几天,他看中了一个地方,如果真的干起来,这又是一笔很大的支出。他在为儿子的行为欣慰的同时更心疼儿子,因此早就想好,婚礼的费用由自己来承担。而且,在他的观念中,儿子结婚,老人们自然应该尽力,尽管儿子在电话中就表示不让他们掏钱,但他仍然和老伴决定不要儿子的钱。
孙爸爸继续说:“儿子结婚,当父母的自然得出力了,如果我们没有那个能力也没办法,现在我们还有这个能力,你就别争了。”
看到父亲的态度很坚决,翌伟只好说:“爸,要不这样,您留三万,怎么样?”
孙爸爸想了一下说:“我留下一万。那四万你先留着,如果不够再找你要。以后还有用钱的地方找你呢,收着吧。”
翌伟无奈地说:“好吧。”
孙奶奶笑着说:“这就对了嘛。”
父亲说:“请柬我已经写好了,你明天去给亲戚们拜年的时候,就带过去。”
翌伟说:“好的。那我还要做什么呢?”
孙爸爸说:“不用你做什么。你就是照顾好笑笑妈,把笑笑接回来就行了。”
母亲也说:“你两个姐夫和你爸都安排好了,有些请柬已经送出去了,剩下的这些就是想到你得去拜年,一起带过去。”她又对儿媳妇说:“绮梅呀,明天你就回家去,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绮梅说:“按规矩我应该在这儿过年,后天再回去吧。”
孙妈妈说:“去吧,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不讲究那么多。要不过两天忙起来,你就没时间回去了。”
绮梅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看其他人。奶奶说:“绮梅呀,听你妈的话,回去吧。”
绮梅说:“好吧。”
听到绮梅答应了,孙妈妈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房间去。孙奶奶看时间不早,便说:“我得睡觉去了。”
孙爸爸、翌伟和绮梅都从沙发上站起来,翌伟说:“奶奶,我送您去休息吧。”
奶奶说:“不用,我在自己家里,还用送啊。你们聊吧。”说完,站起身回到房间去。
三个人目送着老人离开,他们才又重新坐下。孙爸爸开始看电视,绮梅对翌伟说:“你不想放烟花吗?你看外面多热闹啊。”
翌伟没想到绮梅会有这个想法,马上说:“好啊,有烟花吗?”
绮梅说:“爸买了不少呢。”
翌伟对她说:“一起去放吧。”
绮梅说:“你去放,我看着。”翌伟笑着说:“还那么胆小。”
绮梅无声的笑了一下。
翌伟抱着烟花走出客厅,绮梅拿着打火机和香跟在他的身后。他们在砚池边停下,翌伟把烟花放到台阶上,绮梅已经给他点好香,他接过去又点着烟花,很快灿烂的焰火腾空而起,照亮了夜空,照亮了翌伟的脸,也照亮了绮梅秀美的脸庞。放完几个以后,绮梅又把鞭炮递给翌伟,他接过去却没有要放的意思,而是说:“绮梅,我想过两天去看看我哥,你有时间吗?”
绮梅没想到翌伟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她楞了一下问道:“大过年的,再说你就要办喜事了,还是别去了。”
翌伟望着远处,沉思地说:“正因为要举行婚礼,我才更想去一趟。过几天忙起来可能没时间了,再说我也想看看翌磊。”
绮梅只是平静地说:“好,哪天去你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黑暗中,翌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绮梅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看着不断被焰火照亮的夜空,听着一阵又一阵的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过去的几年,每逢过年,是绮梅最痛苦的日子。今年,她的心情也并不是很好,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难过。她知道,翌磊是回不来了,而且他真的走了。既然如此,自己就得面对这个现实,不再让亲人们跟着自己难受。
“你们怎么不放炮啊?”身后传来孙妈妈的声音。
翌伟和绮梅回身,看到老人站在长廊上。他问道:“妈,外面挺凉的,您怎么出来了?”
绮梅走到婆婆身边说:“翌伟说等一等再放,他刚才放了好多的烟花。”
婆婆说:“是吗。绮梅呀,你来。”说完,拉着绮梅回了屋子。
砚池边只留下翌伟,此时的龙门完全变成了烟花与鞭炮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他对这些好象充耳不闻,默默地伫立着。最近,他经常在不经意间想起翌磊,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翌磊,我就在龙门,你在哪儿,能看见我吗?他仰起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夜空没有回答;他又低头瞧瞧砚池,砚池水仍然波平如镜。
一阵手机铃声冲破了他的思绪,他掏出来手机,来电显示是符左。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却很深沉:“喂,新年快乐!”
电话里传来符左快乐的声音:“新年快乐!给你拜年,给你们全家拜年!”
“谢谢!吃完饭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话。都快吃午夜的饺子了。”
“啊,这个时间还要吃饺子?”翌伟的声音这才稍微有所好转。
“是啊,这是冀东这边的风俗。哎,你干嘛呢?是不是在想笑笑呢?”
“没有。我在砚池边上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传过来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再欢快,也是深沉地说:“兄弟,过几天你就要办喜事了,你知道谁最高兴吗?”
“谁?”
“除了老人们,就是翌磊。你结婚了,和笑笑好好过日子,让老人们放心,他可就真的瞑目了。”
“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哎,我说你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
“不是,我越是要结婚了,反而倒更想翌磊。你不知道,最近我经常不经意的就想起他。我哥在地下躺着,我却要结婚了,你说我这样做对吗?”翌伟痛苦地说。
符左知道这是翌伟心底的最痛,但他没有安慰他,反而提高了声调说:“哎,我说孙翌伟,你没事吧。都要结婚了,还这么问,有意思吗?你不会是装的吧?”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我?我这儿正难受呢,你这还是我朋友吗?”
“当然是。只有我才这么说你。你想起翌磊是正常的,不想才不正常呢。我跟你说呀,想归想,你得往前走。还有,今年绮梅回娘家了吗?”
“没有,在我们家呢,我妈让她明天回去。”
“就是,你还没有一个女人坚强,让我说你啥好!”
“你能不能别这么损我,有你这样的朋友嘛。”
“就得损你,我不损你谁损你。过去,就是太顺着你了,才让你拖了八年。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陷在这件事里不出来,你甭想从我这儿听到一句好话。”
“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你不是差劲,你是讨厌!”
翌伟没有说话。
符左继续说:“如果我在你旁边,立码把你推到水里去,清醒清醒。”
“我明白。好吧,我不再想了。不过,我想过两天去看看他。”
“那是应该的。他的祭日马上就到了,还有,办婚事前去看他,也是了却你的一个心事。不过,你不能再多想了。还有,要不我初二到杭州,陪你一起去看他。”
“我不用你陪,忙了一年,好好休息一下。你现在除了吃饭喝酒,也没啥干的吧?麻烦过两天和丁怡好好陪一下笑笑妈妈。杭州的酒店我已经订好了。”
“哈哈……那倒是。行,我安排时间吧,你甭管了。我们的房间你也甭管了,我们自己订。”
“不行,你也别管了,我真的订好了。”
“好吧,再说。哎,不说了,他们叫我去吃饺子了。”
“那你可要少吃点儿,别长胖,要不穿不上婚纱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再见!”
“再见,给丁怡和她全家拜年!”
收起电话,翌伟又站了一会儿,午夜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他回到房间,看父母和绮梅正在边看电视边说话,他说:“你们还想放炮吗?”
母亲说:“好啊,快到十二点了,绮梅呀,走,咱们出去看他放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