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最白痴, 只有更白痴。
恋爱中的人智商是0。
曲翔本来EQ低,IQ还算高,这回IQ变成0,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了!
20年来苦心经营的才子形象, 在那天夕阳西下中随着一声呼喊灰飞烟灭。丁泰然等人在门口目睹了全过程, 于是每次见面丁泰然都会面带奸笑说一句:吴妈, 我想和你困觉。
当他是阿Q!
如果爱情是一种病, 那这些都算是并发症……
曲翔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药方撕下来,递给病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临近中午了, 再看看桌子上的挂号单,还有厚厚一摞。
曲维臣扫了一眼儿子的表情, 淡淡问道:“饿了?”
“不饿……”曲翔有气无力地回答。
陈展飞在一旁笑道:“曲翔, 中午一起去三食堂吃大包子吧。”
曲翔没精打采地摇摇头:“不想吃饭……”
“不想吃饭?”陈展飞对曲维臣说:“老师, 您给曲翔看看吧。”
“他没事。”曲维臣吩咐护士继续叫号,回过头来看看宝贝儿子:“他这是心病, 我治不了。”
“曲老师——”曲翔半死不活地呼唤了父亲一声,以示警告。
“小曲同学,你有什么问题?”曲维臣很配合地问道。
“没事……病人来了。”
又看了几个病人,终于到了午休时间,曲维臣活动着脖子和手臂, 站起来:“中午吃什么?”
“没食欲。”曲翔也站起来, 开始收拾桌子。
陈展飞把病历按顺序码放整齐:“没胃口也要吃啊, 身体会搞坏的……”
“不用理他。”曲维臣拍拍陈展飞的肩膀:“我们去吃饭, 让他收拾。”
“啊?不好吧……”
“走吧!”曲翔把病历接过来, 脸上摆明了写着:相思病ing,请勿打扰:“多吃多漂亮!”
看着老爸把陈展飞拉出去, 曲翔凄凉地哼了一声。抱着一摞病历慢悠悠地走进问诊室隔壁的办公室里。
印象里已经几百年没有陈醉的消息了,欧梵和蔡黎峥的专辑已经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陈醉一头扎进工作里,连手机都关了。曲翔不想打扰陈醉的工作,再来就是因为“真情告白事件”,实在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这么度日如年地熬了不知几个光年,早上照镜子,发现居然有白头发了。
曲翔在感慨“可怜华发生”的同时,不禁怀疑起人生来了——他第一次觉得人活着是一种苦行修炼。
长此以往,倒可以出家了……
把文件柜的门关上,叹了口气,把头贴在冰凉凉的铁柜子上,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
腰上突然一紧,就被人抱住了!
曲翔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魂飞魄散中耳朵被吻了一下,紧接着便晕乎乎地转了半圈。
还没看清来人,嘴唇就被甜美的泡沫咖啡味占据了。
舌头被巧妙的捉住,然后就是缠绵吸吮到后背发抖的甜软。曲翔呼吸几乎静止,任人宰割地靠在柜子上,呼出的气息把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朦胧间根本看不清对方。但是,曲翔心里却明白地知道,这个人是陈醉。
深入的亲吻之后,果然听见了朝思暮想的笑声。
“陈醉?”曲翔摘下眼镜,看着眼前的偷袭者。
陈醉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套装,显得特别瘦,脸色也不太好。满头短发都乱乱的,眼睛倒还算有精神。
“别摘!戴着,戴着。”陈醉把眼镜给他戴回去,捏着他的下巴,色迷迷地左右打量:“太完美了!真性感……”
“神经病!”曲翔窘迫地往后缩,无奈后面已经没退路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病人啊,来医院是天经地义的事。”陈醉一副为他神魂颠倒的迷恋状:“顺便来找你,看见你一身终极装备走出来,就忍不住跟过来偷袭……”
话尾被曲翔一左一右捏住她的脸颊:“臭流氓!”
陈醉口齿不清地说:“为什么流氓一定是臭的?”
“嗯……我也不知道。”曲翔拉着她的脸上下移动手指,看着陈醉的脸变成搞笑的样子:“你这几天去干什么了?”
陈醉呼噜呼噜地喷着口水:“工作。”
“恶心鬼!”曲翔赶紧放下手:“你不要以为病情停滞就不会恶化,太劳累的话,还是会后退的……”
“医生大人,很想我吧?”陈醉手脚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真帅!”
“你说呢?”曲翔把她搂在怀里,开心地揉着她的满头短发:“又剪头发了?”
“医生大人很细心嘛!怎么样?帅不帅?”
“……”
“怎么了?”
“女孩子一般会问漂亮不漂亮……”
“Who care!”陈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大概最近和乐音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口气和动作都有点像:“中午一起吃饭吧。我马上要赶回去,只能和你待一小会儿。”
“这么忙吗?你想吃什么?”说到这里,曲翔忽然发现好像还没和陈醉单独吃过饭:“要不,咱们到外面吃吧。”
“不去!我们这几天加班都叫外卖,吃得我都快吐了!”陈醉想了想,忽然说:“咱们去吃三食堂的大包子吧!我觉得特别好吃。”
“三食堂……”曲翔抓抓头:“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丁泰然……”
“遇见丁丁怎么了?”
“他看见咱们俩在一起,又该笑话我了。”
“笑话你什么?”
“就是上次在欧梵他们家门口……我说……那件事……”
“啊。”陈醉想起来了,拍拍他的肩膀,拉他出去:“你说的那件事……很重要!不过我最近没空,改天咱们再研究。”
“我不是这个意思!”曲翔哀鸣。
他为这事郁闷了好久,怎么这家伙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啊!是她神经太粗,还是自己心理承受能力真有问题?
陈醉困惑地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想……”
“我是说,丁丁拿这个笑话我!”曲翔说。
“为什么?”
“因为我……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嗨!这个啊!这是医生大人爱的告白,我觉得你很有勇气!这种桥段只有超浪——漫的言情剧里才有,男主角在人山人海的街头,向女主角高呼表达爱意。”陈醉在曲翔脸颊上亲了一下:“医生大人不但是个性感的人,还很浪——漫,有情趣!”
“哦?”曲翔忍不住用手指掏掏耳朵:“你是说我?”
“当然了!”陈醉口气极端肯定:“医生大人不但性感,还是个很感性的人呢!”
“真的?”曲翔偷偷看看陈醉的表情,是非常认真的,听口吻也不像开玩笑。不过,这夸奖是说他曲翔吗?
是说外焦里嫩、毫无情趣的万年木头处男——曲翔的吗?
路过核磁室,曲翔几乎要把陈醉推进去扫描一下。看看她最近是不是脑震荡了,还是要把她交给王老师和老爸,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病情有新发展。
这个想法一直到进了3食堂都还在脑子里盘旋,还在恍惚着,突然间,陈醉百米冲刺一般飞窜出去,占据了茫茫人海中乍现的一个空位。
此时正是用餐高峰,餐桌上摆满了饭盒盖占位子。曲翔只想着陈醉,把人多的事情忘个一干二净,见陈醉侠客一般身手敏捷地占了座位,不禁心生敬仰:“你太厉害了。”
“自从上次吃了一回三食堂的大包子,卫涔就成了大包子的忠实Fans,动不动就拉我来。”陈醉左顾右盼:“咱们早点过来就好了……”
“没关系,挤着坐吧。”曲翔笑着说:“你别找了,没位子了。”
“也好!”陈醉点点头,冲他抛个调皮的媚眼:“医生大人,咱们可以更亲热点。”
曲翔心脏狂跳,脸红地白了她一眼:“你就没正经的吧!我去买包子,老实等我。”
“加油!医生大人!”陈醉振臂高呼。
这样的打气加油很重要——曲翔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队伍,从1号到12号,每个窗口前都是饥肠辘辘的学生。尤其是大包子窗口,队伍已经拐弯了!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人就得绝望了。
曲翔深呼吸,站到队尾,望着窗口里逐渐减少的包子和笼屉。
算算时间,这大约是最后一批大包子了,如果前面的人每人买1个,到自己这里还有戏。可是,每人1个是不可能的。
回头看看陈醉,陈醉也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给了他一个夸张的飞吻。
加班一定很辛苦,瘦下来显得有点憔悴,不过飞吻的时候脸颊鼓鼓,噘着嘴的样子迷死人……
“走啊。”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
“啊?不好意思。”曲翔往前走了两步,思忖片刻,决定不君子一回。
从队伍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窗口里的大师傅们招招手。
他和大包子师傅的深厚友情,从大包子还未成名前就建立了,是推动大包子走红的重要人物。
大师傅们看见他,纷纷挥手示意。曲翔指指前面的队伍,无奈地摊开手。窗口打饭的师傅见状指指一旁后门的方向。
曲翔会意,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5分钟后,曲翔拎着一袋子热气腾腾的大包子放在陈醉面前:“吃吧。”
“哇——”不止陈醉,连周围的人都震惊了。
高峰时段,这么短时间能买到这么多大包子!
“医生大人……”陈醉一手抓一个包子,激动不已:“你是怎么买到的?”
“这个……没什么。”曲翔不好意思地看看周围。
“医生大人真是神通广大!”陈醉虔诚地看着他。
曲翔脸都红了,赶紧起来去打汤。
因为抢包子这种事被夸奖,真是丢脸。这么大的人了,为口吃的还得走后门,如果不是为了陈醉,他一辈子都干不出来!
今天的汤依旧很凉薄。
陈醉端着汤碗,对着里面整理了一下头发:“好清澈!倒影真清晰。”
“食堂的汤一向是这么清澈的。”曲翔把自己碗里仅有的1片黄瓜放进她碗里:“免费汤嘛!就是这样的。”
“咦?”陈醉的勺子盛上来一只蟑螂。
“啊。”曲翔看看那只全须全尾的小强:“可怜的小强……”
“怎么会这样?”陈醉端详着勺子里的案发现场:“怎么会有小强?你们这可是医科大学!”
“我们这里的小强比别的学校更卫生,扔了吧。”
“医生大人。”
“嗯?”
“你不是有洁癖吗?”陈醉指着勺子里的小强尸体。
“那又怎样?”曲翔双手合十,默哀1秒钟,继续吃饭。
“洁癖怎么对这个没反应?”
“陈醉。”
“嗯?”
曲翔往长餐桌里面一指。
陈醉扭头看去,桌子上两排用餐同的学餐盘前,都有些不可食用的东西——钢丝碗刷的钢丝,头发,小强,塑料包装袋碎片,沙石……
“你没上过大学,所以不知道大学食堂是怎么样的。”曲翔慢条斯理嚼着包子。
“谁说的?”陈醉说:“我老跟着卫涔去吃食堂,没见过这些啊。”
“她去留学生食堂,当然没有。本地学生食堂这些都是司空见惯……”曲翔指指她勺子里的蟑螂:“这个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大师傅是怕我们营养不良。”
“那铁丝呢?”陈醉僵硬道。
“补铁的。”
“塑料片呢?”
“清肠胃。”
“……”
“怎么了?”曲翔看着她低下头去。
“医生大人……”陈醉把小强倒在桌上,伸手摸摸曲翔的头:“你可真好养活。”
曲翔看着那只小强,又看看陈醉。
这家伙虽然外表粗糙,骨子里还是难免千金小姐的娇嫩,以前那些普通人家的女朋友都讨厌跟他吃食堂,何况是从小没吃过食堂的陈醉。
3食堂的大包子固然好,可谁能像他一样,吃5年都不腻呢?
也许吃食堂是个错误决定。
“下次……我带你吃好的。”曲翔小声说。
“我就喜欢吃包子。”陈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洁癖的医生大人都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可惜我没时间陪你……你说,我也来考你们学校怎么样?给你当小师妹,学中医。”说着,举起勺子往下用力一挥:“学针灸!”
曲翔嘴里的汤险些喷出来:“你可怜可怜那些病人吧。”
“我会是好医生的……”陈醉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
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正举着一勺子米饭往男孩嘴里送呢。
曲翔扭头看着墙上“禁止喂饭”的标示,又看看那两个人。正酝酿着要不要开口,眼前忽然多了一个勺子。
“啊——”陈醉张着大嘴,举着饭勺,像给小宝宝喂饭似的。
曲翔愕然地看着饭勺里的汤,又看看陈醉,哆哆嗦嗦地张开了嘴:“啊……”
勺子猛地一下伸进来——
“唔!”
“嗯?”
“嗯……”
“松开嘴!还我勺子!”
“呼……”
“你嘴怎么还漏啊?”
“呸!你想插死我啊!那么用力捅进来!”
“……”
“噗——咳咳咳!”对面的男孩把女友喂进嘴里的米饭全喷了。
“医生大人……”陈醉把最后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我知道你很想做那件事,可是你确定你是想当一,不是〇?”
爱情使人心的憧憬升华到至善之境——但丁。
曲翔一想起食堂这一幕就后颈发硬,不过再一想到自己的纠结根本是白纠结,在愤懑之余又生出一丝无奈来。
看来陈醉真是和他不一样,老爸说的一点都没错。
捧着爱心饭盒站在电梯里,曲翔忐忑不安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自从听陈醉说天天吃外卖以后,每每想起来就心疼得不行。
今天是周末,他早早回了家,把老妈给他做的晚饭装了个爱心盒饭。打电话到公司问过今天他们还是加班,于是就来送夜宵。
自从和陈醉在一起后,曲翔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经常做些不像自己的举动。今天一边装饭装粥,一边傻笑,被他老妈撞见了以为他发烧,摸他额头摸半天。曲翔囧个半死,也不顾老妈的追问,抱着饭盒和保温桶就逃跑了。
难道真的是智商降低了?
电梯一开,曲翔走出来。楼道里灯光明亮,只是没有一点声响,推开公司的大门,大厅里竟然也是格外的宁静。
加班不是很多人很吵闹么?怎么没声音?门口也没见到秘书小姐。
曲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他走进去,真的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各间办公室都黑着,只有陈醉的工作室里亮着灯,于是壮着胆子过去敲了敲门。
依旧没人。
曲翔推开工作室的门,发现不是没人,而是那个人没反应。
陈醉穿着前几天的那套运动装,头发依旧乱糟糟的,脸色更差了,躺在双人沙发上睡得正香。
工作室的桌子上摆满了文件、照片、CD,各种笔乱扔了一桌子,桌子前面立着的白板上画了一堆曲翔看不懂的东西,几把椅子散乱在房间里。
曲翔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拉了把椅子坐在陈醉身边。
房间里只开了台灯,昏暗中,陈醉的眼睛下面两块半圆型的阴影格外清楚,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黑眼圈真的有这么厉害。
曲翔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撩起她的额发时发现她额角上有道疤痕。用手一摸,是新伤,正结着疤呢。
怕她是又发病了,赶紧拉过她的手腕号脉,所幸并没有什么不妥。
“嗯……”陈醉被他一动,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哼着:“医生大人……”
“醒了?”曲翔搂着她坐起来,给她揉肩膀:“怎么只有你一个?”
“医生大人……”陈醉可怜兮兮地说:“乐音这个资本家……往死里操劳我……”
“她只让你一个人加班?”曲翔的声音顿时高了几个分贝:“太过分了!”
“不是,她也和我一起加班。”陈醉抓抓头,然后闻了闻手指:“呕——我都臭了!”
“乐音怎么不在?”
“乐音带着大家下去吃夜宵了,把我留下来等你。”
曲翔一愣:“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今天不是打电话到公司,问秘书小姐今天我们会不会加班吗?”
“可是我没说我是谁啊。”
“秘书小姐听出来你是谁了,不然怎么会告诉你我们加班。”
曲翔想起那位秘书小姐,后背毛毛的:“可怕的秘书小姐……”
陈醉靠在他身上,不停地打哈欠:“然后,秘书告诉乐音你打电话的事。乐音说,今天是周末,你休息,打电话问加班的事一定是要来探班,所以就把我留下了。”
曲翔嘴角抽搐,后背更毛了:“她是神仙吗?”
“她只是……比较聪明。”陈醉哈欠连天,眼泪横流,好像吸毒的人毒瘾犯了一样:“好困……医生大人真体贴,果然来探班。”
“我给你带吃的了。”曲翔又拉过一张椅子,把饭盒跟保温桶摆上面:“有米饭炒菜和粥。我妈做的,你吃吧。”
“医生大人……”陈醉半睁着眼看他。
“怎么了?”曲翔捏捏她的脸,脸颊上的肉变少了,捏着也没有从前得心应手了。
陈醉嘿嘿坏笑着:“医生大人真是性感又感性啊。”说着捧住他的脸,一通乱亲,亲完了才回头去摆弄饭盒。
曲翔被这玩笑似的亲吻弄得神魂颠倒,晕头转向地直发愣。
“哇……”陈醉举着勺子欢呼:“有糖醋排骨,还有烧茄子。爱死你了!医生大人。这个圆圆的是什么?”
“炸南瓜饼。”曲翔呆呆地说。
“真好。”陈醉笑着凑过来,又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回过头去开始吃饭:“真幸福,真幸福……”
真幸福!
曲翔摸着发热的耳朵,亲吻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如临大敌,可是对陈醉来说好像是喝水一样。虽然她说过害怕亲吻,可是亲吻起来却那么从容。突然觉得,她的肌肤饥渴症真是个不错的并发症。
陈醉埋头在饭盒上,很享受的样子。
曲翔用手支着下巴,看着她并不优雅的吃相——米饭粒都粘鼻子上了。看得出来,很久没正经吃顿饭了。
工作大概真的很辛苦吧?
曲翔看看满桌子凌乱的东西,伸手拍拍陈醉的后背:“慢点吃……做唱片很麻烦吗?都需要做什么啊?”
“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陈醉端起保温桶,准备喝粥。
“就是想知道你的工作……以前觉得出唱片就是在录音棚里唱,像在电视上看见的一样,唱完就可以拿去卖了。”曲翔说:“可是,看你们弄了这么久,好像也没那么简单。”
陈醉喝了一口粥,示意他把桌上的CD和CD机拿过来:“这是欧梵和菜菜的专辑,我们刚刚完成Mastering,这是完成的样品,你听听看。”
曲翔看着CD正面印着欧梵和蔡黎峥的照片,已经是商店里正规货品模样了:“什么叫Mastering?”
“简单地说,就是给唱片化妆。”陈醉解释:“歌曲录制完,常常会有各首歌的音量大小不一样,或者某几首歌曲的音乐起伏相距很大、起伏平淡等等现象。Mastering能使歌曲能更统一,把不好听的变好听。这样才你听到的歌曲品质就更整齐划一,也更舒服。
“好像Photoshop那样?”曲翔试探着问。
陈醉赞赏地点头:“差不多。”
曲翔汗颜地干笑:“原来歌手的歌都不是自己唱的……”
“那当然!”陈醉笑一笑,继续喝粥:“歌手,演员都是艺人,艺人是什么?乐音说艺人是一种商品,是娱乐公司做出来的产品。公众所看到的艺人都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都是Mastering和Photoshop之后的漂亮假象。”
曲翔摇头:“有点幻灭……”
这么说来,Baby Park是不是也不像他看见那个样子呢?
“是啊。”陈醉抱着保温桶,笑道:“其实艺人也好,Fans也好,都是商业的互动罢了。艺人不可能红一辈子,Fans也不可能爱某个艺人一辈子。如果真的侥幸爱了一辈子,爱的也不是艺人本身,而是Fans自己的幻想。”
“还真是有点无情呢。”曲翔把CD放进CD机里:“幸亏我没迷过什么艺人。”
“这是乐音的理论。”陈醉大笑:“你别看她很温柔的样子,骨子里可是超冷酷的。”
“那你觉得呢?”曲翔问:“你也这么认为吗?”
陈醉又喝一口粥,嘴角粘了几粒米,舔了几下都没舔下去。闻言,停了动作,歪头想了想,慢慢地说:“我觉得……公司的确是在制作商品,但是这种商品不是艺人,是感动的幸福。艺人从事的工作就是带给公众这种感觉,当你……听歌的时候,看戏的时候,带给你的快乐、伤感、愤怒都是感动,能够触动心灵的感动就是商品。”
“那艺人又是什么?”
“我之所以说艺人不是商品,是对公众而言的,因为公众只能买艺人的作品,而不可能买到艺人本身。我也不知道艺人应该算什么……我宁可把他们称为梦想的演绎者,他们启发你心里的爱与感动……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你心里,只是绝大多数人无法发现。”
“就像你说的写诗?”曲翔笑着说:“所有人都会写,只是大家没发现。”
“对!”陈醉点头。
“这专辑叫什么名字?”曲翔戴上耳机。
“叫《印证》,第一首就是主打歌。”陈醉按下按键:“你听听看主打怎么样。”
钢琴声缓慢响起,随后有小提琴之类的弦乐器加进来,轻柔和缓的前奏之后音乐转而高亢,其他曲翔不知道名字的乐器也纷纷进入演奏。
有温柔低沉的哼唱,没有歌词,随着音乐哼了一段。
没听出来是欧梵还是蔡黎峥的声音。
忽然,音乐和哼唱都没了,静止片刻,有个柔情款款的声音和音乐一起响起来。
你问我,若是旅行,想去什么地方。
我回答,若是旅行,我想去你的眼睛上。
你笑我,异想天开,不够安稳实际。
我微笑,人生本来,就是灵魂自由流浪。
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
从开始呼吸,到停止呼吸。
什么是生命的真谛?
不如你来告诉我。
玫瑰是否能够印证爱情,戒指是否能够印证永恒。
说过不忘记,真可坚守记忆?我竭尽全力。
说过我爱你,真可至死不渝?我一败涂地。
誓言是否能够印证珍惜,亲吻是否能够印证决心。
不说我想起,那时间的封印,却与我为敌。
不说我爱你,那刻意的逃避,却难掩甜蜜。
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
从开始呼吸,到停止呼吸。
原来生命不会静止。
总有季节的交替。
这一次,请允许我带着你的灵魂去旅行。
去另一双眼睛,去另一个心灵。
去印证另一段传奇。
曲翔静静地听着,欧梵和蔡黎峥两个人的声音都非常熟悉,却又很陌生。交替演唱的两个声音,都那么深情,好像快哭了一样,呼吸转换间几乎能听见哽咽的抽泣。
曲翔只是感到一种无力的伤心欲绝,这歌唱得人心里发颤般抽痛着。
陈醉探头过来,嘴角挂着米饭粒和粥渍,样子滑稽地问:“怎么样?”
曲翔翻个白眼,摘下耳机:“好气氛都被你搅光了。”
“不好?”陈醉有点紧张地问。
“不是不好,就是觉得听着特别惨……这是谁写的?”
“欧梵写的。”
曲翔看着她满脸花的样子,摸摸口袋,没带纸:“你吃饭敢优雅点吗?纸呢?擦嘴。”
“这么吃痛快!”陈醉豪气地拍拍肚皮,抬手要用袖子擦嘴。
“停!”曲翔手疾眼快地抓住她的手:“不许用袖子擦!纸呢?”
“不知道他们给放哪去了。”陈醉舌头伸老长,努力地够着嘴边的饭粒。
“……”曲翔简直无语,想去找纸,但是估计一放手她就会拿袖子擦,四下看看附近也没有纸巾盒什么的,气的大骂:“你个猪!别舔了!”
“咦?你看那里。”陈醉指指曲翔身后,然后在他转身的瞬间,用另一手的袖子擦了嘴。
曲翔回过头来看见她的脸,几乎气昏:“你……你……你就是猪!”
“嘿嘿嘿嘿……”陈醉得意洋洋地大笑:“你是拦不住我地。”
“脏鬼!”曲翔捏住她的脸,一左一右地拉开。
“哼!假干净的死庸医……”陈醉口水乱喷。
“受不了你!”曲翔愤愤地收回手,站起来:“我回去了,你继续工作吧,脏孩子。”
“这样就走了?”陈醉也站起来,弃犬一样追在曲翔身后。
依依不舍的样子让曲翔顿时心情大好,摸摸她的头:“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咦?”陈醉一下跳开,双手做动感超人发射光波状:“闷骚处男庸医,你是想那件事吗?”
“放屁!”曲翔血压直冲280,满脸通红:“你想什么呢!我是说你睡觉,我……我就在一边看着你!”
“哼!”陈醉斜着眼睛看他:“你是想偷袭吧?”
“对。”曲翔点头:“等你睡着了就掐死你!”
“变态庸医。”陈醉伸个懒腰,坐回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给我当枕头。”
“上辈子我一定是欠你很多……”曲翔有气无力地走过去,坐下。
陈醉躺在他大腿上,舒服地伸展开身体,满意地笑道:“医生大人的大腿真有弹性,我很喜欢。”
“你给我滚……”曲翔捏捏她的脸。
陈醉闭上眼睛:“唱首歌来听听。”
“不会!”
“那念首诗来听听。”
“嗯……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来个有情趣的。”
“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再有情趣点。”
“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再有情趣点!”
“你到底睡不睡?”曲翔弹她额头一下。
“睡,睡。”陈醉捂着头,翻个身:“你念个有情趣的我就睡。”
“什么有情趣?”
“十八摸……哎哟!”
“我不会!”
“孤陋寡闻,还说是才子呢。”
曲翔揉着额头,哭笑不得:“我没说我是才子,我也不会十八摸!”
陈醉闭着眼睛,笑道:“这民歌比你那些《乐府》经典多了!听我给你唱……紧打鼓来慢敲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你别笑!”
“我不想笑,可是你唱得很可笑……”
“伸手摸姐面边儿丝,乌云飞了半边天——”陈醉闭着眼,笑着伸手摸了曲翔的头一下:“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别笑!”
曲翔肩膀抖动地捂着眼睛,都快抽搐了。
“伸手摸姐小眼儿,黑黑眼睛白白视……”
“呵呵……”
“别笑!伸手摸姐小鼻针,攸攸烧气往外庵——”
“哈哈哈哈——”
陈醉的黄色小曲没有什么色情效果,倒是让曲翔笑得脸酸肚皮更酸。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12点了,推开家门,曲妈妈正坐在客厅等他:“你回来了?”
“您还没睡呢?”曲翔把饭盒和保温桶放回厨房去。
曲妈妈跟进去,小心地问:“你去给谁送饭了?”
“陈醉啊。”曲翔放水洗饭盒,水开太大,溅得到处都是。
“靠边,我来吧。”曲妈妈推开他,戴上手套。
曲翔让到一旁,看着老妈洗饭盒,心情说不出的愉悦。忽然就很想感谢一下妈妈,站到曲妈妈身后,给她按摩肩膀:“妈,您辛苦了。”
“哎哟……”曲妈妈口气夸张地叫道:“你是谁啊?是我儿子曲翔吗?”
“妈——”曲翔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您的夜宵。”
“嗯,陈醉喜欢吗?”曲妈妈问。
“喜欢,她说谢谢您。”
“你和陈醉好像特别好,我看最近丁丁都不怎么跟你回家了……你的第一铁哥们儿换人了?”
“没有,最近快考试了,丁丁那半吊子您还不知道?让他在学校多学习学习吧,跟我回来就是糜烂的生活!”
“嗯……”曲妈妈忽然问:“你最近和沈萃怎么样了?”
“啊?”曲翔一愣,讷讷地说:“我们……还行吧。”
“我看你最近挺高兴的,一定不错吧?”
“啊,还行。”曲翔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联络沈萃了:“你忙着,我给沈萃打个电话去。”
“去吧。”曲妈妈笑眯眯的。
曲翔出了厨房,回到自己房间,用手机给沈萃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沈萃的声音似乎还不坏:“曲翔?你找我有事吗?”
“沈萃……”再听到沈萃的声音,想起从前那些亲密,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最近好不好。”
“呵呵……”沈萃笑了:“我挺好的,谢谢你。”
“那什么……你们快考试了吧?”
“是啊,我都不会呢。”
“你要是不会可以来找我……我爸。”
“不用了,我可不敢跟曲主任说话,我挺怕他的。”
“没事,他没那么可怕。”
“不用了,真的。谢谢……”
曲翔沉默下来,沈萃那边也沉默了。
半晌,沈萃才找出个话题:“那个……明天你去哪?”
“明天……”曲翔想了想:“在家看书,我们也有考试。你明天干什么?”
“明天和我们宿舍的人去K城陵园。”
“啊?是看谁啊?”
“我的爱人……”
“啊?”曲翔一愣。
沈萃那边噗地笑了:“你还是一样傻乎乎的!明天是佐静葵的生日!我去看我的佐静葵!”
“是吗?”曲翔迟疑地问:“明天是佐静葵的生日?”
明天是佐静葵的生日吗?
曲翔看看手表上的日历:“K城陵园怎么坐车?”
后来的日子里,曲翔常常会想,如果那天他没去陵园,会不会比较幸福一点。
K城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墓园,K城陵园是最大的,这里之所以叫陵园是因为这里本来是前清年间一位皇家王爷的墓,后来被政府改造成烈士的陵墓,周边是市民的公墓。
K城陵园里除了烈士陵,更引人注目的就是名人墓。
你能在陵园里看见大诗人,著名画家,文学泰斗等等,在这些赫赫有名的人中间,佐静葵实在算不上有名。
曲翔抱着一束白菊花,行走在林立的墓碑间,看着那一张一张遗像,一个一个名字,寻找着佐静葵3个字。
进门前问过门口的大叔,似乎有许多人打听佐静葵的墓,他刚一开口,大叔就熟练地报出墓穴位置,然后看着他笑:“你也是他的歌迷啊?”
曲翔不知如何回答,背包里的CD机的确装着Baby Park乐团的CD,可是他却算不上佐静葵歌迷。
自己是谁呢?
站在佐静葵的墓碑前,曲翔还在考虑如何跟佐静葵介绍自己。
已经是下午了,祭拜的人也都走了,墓碑上放满花束,还有一些祈愿星星、毛绒玩具之类的祭奠品,一看就是Fans留下的,零七八碎地堆满了小小的墓基。
曲翔把白菊放下,蹲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遗像,小声说:“你好……”
照片上的人目光依旧温润如玉,笑容淡淡地看着他,好像也在说“你好”。
“我叫……曲翔……”曲翔抓抓头,忽然觉得和墓碑说话挺傻的。
低头默哀了一小会儿,正准备站起来,忽然看见祭奠品中有件眼熟的东西。伸手拨开盖在上面的花束,曲翔拿起一张CD。
打开CD盒,欧梵和蔡黎峥的照片赫然映入眼中。
曲翔慌忙打开书包,取出CD机,把这张CD放进去,按下按键。
你问我,若是旅行,想去什么地方。
我回答,若是旅行,我想去你的眼睛上。
你笑我,异想天开,不够安稳实际。
我微笑,人生本来,就是灵魂自由流浪……
曲翔抬头,看着佐静葵的墓碑上的墓志铭——
安眠者于此者的梦想是灵魂自由的流浪,活在心爱之人眼睛里,现在一切得偿所愿,所以请勿悲伤。
CD盒里掉下一张粉色的便签纸,落到曲翔腿上,曲翔捡起便签,上面写着:
对不起,小葵,请再原谅我一次吧。
字迹曲翔不太熟悉,可是心里却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手机忽然响了,曲翔接起来:“喂?”
“你在哪呢?”是欧梵。
“在外面呢,什么事?”
“晚上过来,我们的专辑制作工作今天结束了,晚上庆祝!”
“去哪啊?”
“没想好呢,你就过来公司吧!”
“行……喂?欧梵,你去过佐静葵的墓吗?”
“啊?谁的墓?”
“佐静葵……”
“佐静葵?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问这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不知为什么,曲翔有点不安:“乐音今天去祭拜佐静葵了吧?”
“没有……今天一天大家都在公司呢。我们刚完事,那什么,不跟你说了,菜菜找我呢。晚上一定来啊!”
“好……”曲翔拿着CD和便签纸站起来,茫然地往外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指路的大叔又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回去了。”
曲翔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你好,我想问一下……”
“还有什么事?”大叔态度和蔼地看着他。
“今天……今天……”曲翔心口突突乱跳:“有没有一辆黑色的宝马车进来?特别大的那种宝马车,好像吉普车那样的……”
“你说宝马X5嘛!”大叔说。
“对,是X5。今天,有辆X5来过吗?看佐静葵的……”曲翔声音颤抖地问。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大叔说:“一个中等个的男孩子,挺好看的。最近一段时间常常来,第一次来也问过我佐静葵的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