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赴和亲王府“请罪”后,明霜依然住在驿馆内。和亲王的两个亲信,鸣瑛和春音都曾就此委婉的提出质疑,苏台清扬只微微一笑说“美人儿使小性子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对春音时更多看一眼,笑容中颇带深意,意思便是“人家吃的就是你这个醋”。

和亲王府中,多年陪伴清扬为永州建功立业的鸣瑛,以及异军突起,因为说不清道不明原委而获清扬重用的春音,按理说应该水火不相容。可不知道是因为春音恭敬低调,又或者鸣瑛胸襟宽广,两人至今都能相互尊敬。清扬也知道自己对春音的重用有些过头,深怕因此让鸣瑛这位旧臣不满,在她重返京城后对两人职责特意做了区分。鸣瑛作为永州司徒,担负的是整个永州郡的军政要务,她是朝官做的是大事,举凡军政两务都由她决断。春音是王府属官,清扬自当年杀了跟随自己出京的司殿后再没信任的女官,在京城这些年皆由文书等充司殿职,春音负责的乃是王府内外事务,举凡接待宾客、送礼应酬便能看到这倾国女子的身影。

鸣瑛在台面上对春音恭敬有礼,内心里却颇为讨厌这女子。清扬好绣襦,皇家子弟沾了那么个喜好,违背太祖皇帝苏台兰旨意,犯了皇家的大忌讳。故而当年爱纹镜雅皇帝得知长女与女官私通,当即气的吐血,将她丢到素月祠中让她反省半年,其间受当时的文书官后来的女官长水影监督。当时水影服礼未久,对着比自己年长的公主又是风月事,而且是犯忌讳的风月事,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过了月余,两人渐渐熟了,一日她抄完素月祠西廊两块碑,大太阳下面没有座位站着抄,直恨前人无聊写那么长碑文。刚写完,水影来看望她,提着一个篮子说是昨天有人家给圣上献食,其中一味点心做的精巧,圣上吃了很满意吩咐这家另做一些,每位皇子赐一份。两人便在素月祠内清酒点心,边吃边聊,月上枝头的时候水影忽然道:“殿下可知圣上为何如此大怒?”她苦笑着说我知道自己违背太祖皇帝圣谕,乃是不孝。那女子摇摇头低声道:“圣上愤怒,乃是因为圣上对殿下期望甚重。”顿了一会儿又道:“圣上心怀家国,绝不会选一个会让臣子有以颜色进身机会的太子。”

这句话让清扬恍然大悟,从素月祠回来后仿佛彻底觉悟,很快遵父命迎娶黎安家的公子为妃,其后小心谨慎,直到爱纹镜驾崩再未有半点逾越。水影曾对她说:“殿下想明白,要天下还是要情爱。倘后者,水影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为殿下求一风调雨顺之地,殿下自可从此缠绵多情成千古佳话。”倘要前者怎样,她没有说,清扬自己明白。

清扬眼界高,看上的皆为国色,在昭彤影那里碰了个大钉子,被鸣瑛知道后着实数落她一场。无非是说殿下知道这是皇室里最忌讳的事还要去招惹对殿下无意又是国之栋梁的人,殿下将来还有的是需要宗室权臣支持的地方,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非主动去给迦岚殿下增光添彩。清扬心有不甘却也接受这份劝告,其后又安分了两年,直到遇到春音。春音是国色且风姿绰约,对清扬的试探并没有像昭彤影那样明确拒绝,最重要的是那段日子鸣瑛不在她身边。等到鸣瑛发现事情不对,那个人已经在苏台清扬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再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她出生平凡,以往职务不高,忽然飞黄腾达和亲王周边的人不敢明说也多少有几分怀疑,私底下免不了指指点点一番,春音都知道却总是一笑视之,还几次劝清扬不要和那些人计较,免得“张扬开来,毁殿下清誉”。她越是委曲求全,清扬越是爱恋有加,鸣瑛也寻不到她的错处,只能隐忍不发,希望此人只是求个荣华富贵并无其他奢望。

鸣瑛回到京城后没用多长时间便把齐霜那件事打点个八九成,为了显示出赦免齐霜乃是“天意慈悲”,连带叛军首领江荻红也捡回一条命。照偌娜的意思把她剐了都嫌轻,还是皇后兰隽一日忽然叹息不已,被她看到问原委,回答说圣上年初一直和我同房,可到现在还没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命薄竟不能给苏台皇家添一个嫡女。偌娜哄了他半晌,一边千漓说不如殿下赦免些人为皇后祈福吧,又说有一个现成的“江荻红”。偌娜想想此乃一举两得之事,也就顺水推舟判个削职为民,流放扶风。

鸣瑛为此奔波于公卿重臣之间的时候昭彤影也在京城,她旧任以卸,新责未到,拿着鹤舞亲王府的俸禄逍遥自在,终日走亲访友,游山玩水。有职务在身又被她烦的可以的玉藻前有一天忍无可忍的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还大家一个清静日子,后者笑吟吟说快了快了,玉藻前一个白眼丢过去“你是不是专门在这儿闲着等明霜返程?”昭彤影故意作出吃惊样子说“卿乃神人,昭无处遁迹”,让对方只能摇头叹息。

又某日,和水影踏青言及齐霜的案子,说这位南安郡王看样子又逃过一劫。水影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还有人来我这里试探过。昭彤影眯起眼睛道:“你如何应对?”

水影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卿觉得我急着要那人的命么?”

“哦?”

“她能保住命再好不过,这个时候我还不想看她送命,她这条命就该好好留着,留到我用得着的时候……”

昭彤影也笑了起来,另一人轻轻咳嗽一声道:“卿呢,卿真在这儿等美人启程?”

“确有此意,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做得如此明显,后日我便启程,出了京畿再等美人不迟。”见水影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在她开口前抢道:“莫以为我色欲熏心,而是我断定那美人儿不出十日必有要事来找我商量。”

明霜果然不出十天找上了昭彤影,当时两人都已出了京畿。明霜是新接下司制职位,提升为四阶,紧赶慢赶去上任,他入苏台未过五年,到京城时间更短便从一个不上不下的王府六阶属官一路到了四阶正,也算一帆风顺。昭彤影比他早五天离京,也是赴任,可一路游山玩水,每日睡到烈日当头才起来,太阳略偏就住店,连随从都郁闷的可以苦着脸说“主子啊,您这样要走几年才能走到鹤舞?”说是明霜找昭彤影求计还不如说是后者自己凑上去“偶遇”,明知道按行程必住这个镇,能选的客栈也就这么一家,她先住上一等两天,终于某一个晚餐时候一下楼看到美人独坐窗边,一脸意外状凑过去说“巧啊,真是巧……”

明霜没两眼就知道此人是故意磨磨蹭蹭的走在这儿等他,心想“要是我再耽搁十天半个月,看你怎么去鹤舞向迦岚殿下交待”,可心中没来由一丝甜蜜,对昭彤影的态度也格外和顺。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两句,明霜忽然道:“我确有一件事想要听大人您的意见。”昭彤影笑吟吟的摆摆手“吃饭的时候但论风花雪月,余下的等下我到你房里去慢慢说。”明霜听到“房里”下意识就皱眉摇头,正要明确拒绝转念一想自己这事还真不适合在公众场合讲,又想自己在这里与昭彤影说话,真要有人秘报清扬那里,清扬的疑心生定了,进不进房反没大差别。这么想着皱着眉低下头,即不反对又不鼓励。

华灯初上,昭彤影就提着一壶竹叶青外加糖腌鲜樱桃一盘笑吟吟敲开他的门,往桌边一坐自己动手倒上茶,这才望定他语气亲切有加道:“卿有何为难之处?”

明霜心想“我有什么为难,什么都没有,刚刚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会说那么句话”,可话已出口,还是自己说要找人商量,无论如何收不回来。当下低声道:“我过去的那些事你也知道不少。”

“不多……”

他目光在房中轻飘,低声道:“西珉那里,有人给我来信。”

“是凰座上那位……还是边关称雄那个?”看看他神色笑道:“或者,两个一起来了?”

明霜一笑:“什么都给你说全了。”

“果然两个一起来招揽了,明霜大人可有扬眉吐气之感?”

明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西珉双方果然都送了信来,而且是通过两个途径来的,一面是鸣瑛,与之联系的当然是叛军首领琳璨。另一封信的来源就有点鬼魅,出面的是西珉世家子也是当朝重臣的将军南乡子郴,托的人更出人意料,便是卫方。那日他把卫方交托的匣子送到西城家,没两日照容将他请到家里,密室中拿出一封信说“方遗书上说明这封信是给你的,他让你慎重考虑,好自为之。”明霜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便大惊失色,禁不住看一眼照容,后者神色从容,与他目光一对,柔声道:“卫方言明是你之物,我只字未看。”明霜起身长揖到地。

离开后回想不得不说若论心机卫方胜过这位西城家的当家不少,临死前托人还留了一手,将这对他而言颇为重要的东西放在匣子里。他若是把匣子往西城对家那里一送去邀功,无意间也就把自己一个天大秘密送到别人手上;他若是满不在乎以至丢失,他自己也休想再看到那封信。更厉害的是在此之前是一点信息不露,端看他是不是品行端正,一诺千金。

这封信乃是南乡子郴亲手所书,大体的意思便是西珉皇帝最近屡次谈起他,对他颇为怀念,知道他流落异乡更是感伤。又说天子仁慈,希望他尽早返回故国,至于他男扮女装的欺君之罪,以及不告而别投奔异国等罪状天子愿一并赦免云云。第一遍看完,冷笑两声,摔到一边。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以南明城的身份纵横西珉,掌过军权择过重臣,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象南乡子郴那样一知道他是男子之身就以怨报德,或者象皇帝那样垂涎美色不得即翻脸无情。真要人人如此,在子郴的重重陷阱以及皇帝的道道命令之间,他绝没机会逃出西珉。得以脱身,自然有故旧下属为之卖命,其中不乏知道他男子之身的,并未因此背叛反而更尊敬他。再说了,他以兴业大功未封侯拜将反不告而别,皇帝也不敢向群臣解释说是她逼婚不成威胁杀人逼走了一个能臣。而历来兴业之臣最怕什么,不就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消失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功臣名将能不人人自危?他虽在丹州可一直关注西珉变动,鸣瑛得到些消息总不忘告诉他,过去他只当鸣瑛念旧情对他友善,现在当然知道那是喜欢了一个人后情不自禁要为他多做些事。西珉皇帝限于怎样的困境,朝廷又是怎样摇摇欲坠,一件件都传到他耳中,尤其是正亲王摄政那会儿朝臣相互推诿,外臣拥兵自重、阴奉阳违或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鸣瑛探到一些告诉了他,他听了冷笑一声,暗骂一句“活该!”

那封信给他塞到随身包裹最下面,没两天鸣瑛又给他送来琳璨的消息,比子郴那个简单许多,无非说知道他是赫赫威名的南明城,也知道皇帝滥杀功臣逼得他背井离乡,要他前往西南两郡,愿给他高官厚禄,待到平定西珉重夺凰座后大司马职务为他留着等等。那封信没落款没印章,充其量就比口信好那么点,可鸣瑛笑吟吟的恭喜他,说你吃了那么大的苦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又说“卿好好想想,若是决定帮琳璨殿下,和亲王那里我去帮你说。”

明霜没有答复,回到自己房中翻出子郴的书信连连冷笑,心说要么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双方一起招揽,我桐城明霜什么时候成了一块宝?

昭彤影拿着空了的酒壶告辞的时候已经月上树梢,两人都有三分醉意,明霜站在门边送客,见她进了旁边不远的房间后才转身回房,插上门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昭彤影啊,早听说这人风流倜傥,知人善语,一等一的精细人。京城里但凡和她有过一番风月的男子,一提起三分恨薄情外更有七分赞美留恋。往日里不过当笑话听,而今才知道所言非虚,这人果然是一等一的妙人儿,说半句能猜到三句,凡事都不用说白了,轻轻一点她通透彻底。尽管和她提起此事前他自己已经有了明确决定,可一番长谈后顿觉心中一片通透,再无半点疑惑,又想到当年昭彤影那段话“若要实现你的愿望,卿需在三年之内登三阶之上。”而今他位在四阶,好像差得不远,可官场中人都知道这三阶四阶乃是一个分界,四阶而下的官多如牛毛,三阶以上在朝都屈指可数,在外则封疆大吏。他没有背景又是男人,除非建非常之功,否则三年之内想要提升三阶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么想着忍不住又想到昭彤影身上,暗道“倘若能有这么个人帮我,倒和自己升到三阶没什么两样了。”念头一起红晕顿生,暗骂自己一句,用力摇摇头把这点杂乱念头丢干净。

其后两人又结伴走了七八天,昭彤影才说前些日子耽搁时日太久,要尽快赶到明州赴任,与他中道分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去了。那几天相处与两人一同上京时一样,昭彤影是温柔体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人人都说清扬会宠人,喜欢起来能捧到天上,可在明霜看来清扬不过把男子都当玩物,金银珠宝、锦衣华服样样不缺,可真要说送出去的东西是不是合对方心意她半点不关心,合心意也合她自己的心意,至于被宠的那个男子只要乖顺听话便好。明霜跟她的那段日子最看不惯她这种举动,或有人看到金灿灿的元宝就红了眼,却不是他明霜会有的眼界。昭彤影却不同,她会细心观察,然后在某个最恰当的时候将他最想要的送到面前,而且做得不经意不着痕迹,要细细回味才感慨于对方的纤巧用心。这么几天被她照顾下来,等分开的时候平生一点留恋。

四月中旬,明霜返回丹霞郡治丹州,正式就任司制。新任郡守点了西北某郡郡守,尚未到任,丹霞事务一大半压在司制身上。十来天后,昭彤影终于进了鹤舞郡治明州城,消息传到正亲王府迦岚大大喘一口气对正好在身边的玉台筑说:“那家伙东游西荡,总算想起自己是从哪里领俸禄了。”

时间一转到了五月下旬,永宁城卫府又出了变故,这一次的主角是卫家继承人后宫女官长的卫秋水清。

秋水清从母亲卫暗如去世后身体状况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卫暗如下葬后她回到后宫,一开始还只是头昏胸闷,慢慢的彻夜难眠,她又是要强的人,再怎么不舒服公务也不肯落下半点,如此到了四月底整个人瘦了一圈,走路都打晃。眼看着实在撑不下去,几次传太医来看,太医院司院的名医都出诊了,个个都说是因为愁闷郁积、肝火旺盛之类,要她节哀顺变自然能好起来,然后开一些清热散火的药,吃了几天一点没好转,五月第一次旬假时还在家里吐了血。

此时卫简还赋闲在家,不过他的官复原职已经成定局,就等适当机会有人在朝堂上说一句话,偌娜顺水推舟下一道旨也就成了。卫暗如去世后卫简对官位富贵全没兴趣,全副精神放在女儿秋水清身上,四月里秋水清几次回家形容日渐憔悴。最初卫简只当她丧母之痛尚未平息,可眼见着一天天憔悴下去心痛得不成,一次忽然对秋水清说“逝者已矣,你娘也不愿意看到你伤心过度的样子。”秋水清点点头,可精神萎靡,卫简又说你不是很喜欢那个跳舞的少年么,把他接到家里来也是可以的,要不要让人去办?秋水清瞪大眼睛说我尚在服孝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简笑了起来柔声道:“你娘向不在乎这种规矩,何况苏台礼制只规定丧期不可行婚嫁大礼,纳侍并不在其列。紫家的女儿们都有在丧期采买侍从的,我们卫家不讲究这些。”秋水清苦笑着摇头说:“孩儿并不是害相思病!”

五月中旬的旬假后秋水清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能睡,恶化起来连连吐血,不得以告了病假,偌娜也不为难,兰隽还劝她留在宫中养病。秋水清回到家中后病情依然反复不定,终于卫简起了疑心暗道该不会宫里有人看清水清不顺眼下毒暗杀,于是连连延请名医,京城内外有点名声的医生都到卫家门里走过一遭,个个都摇头说不出究竟。病情日重且莫名其妙,秋水清的心情也日渐沉重,这日一起床就头昏眼花,勉强下来走了没两步喉咙口一甜又是一口血。可这口血吐出,头昏眼花的症状就好了许多,她心中烦闷到了极点,更不想看到家人围着她团团转满脸恐慌的样子,吃过早餐后寻个理由支开下人,溜出来牵了马出城向皎原方向去。出城没多远又一阵胸闷气短,咳嗽一阵平复下来秋水清便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莫名其妙,出城能往哪边去呢,丧期不游春,别业那边只有看门夫妇俩,而昔日牵泮自己心绪的水边小屋早已人去楼空。

对织萝她往日还有那么点期盼,如今自己做了卫家当家,一举一动不但关联自己还承着卫家荣耀。更糟的是那早二十年就和卫家恩断义绝的卫琳忽然跳了出来,摆出卫家长辈架势死活反对她接任族长。秋水清知道凭卫琳那点本事当年做不成的事而今照样休想如愿,可有这么个人死盯着她也不得不加倍小心,织萝离她的距离是一日远过一日。想着想着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一阵悲凉,便在此时忽听一人喊“女官——”

循声望去见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牛车,窗口一人正望着她,却是那让她牵挂了千百遍的人——织萝。

久别重逢,宛若历经生死,原本情种深埋,不过一线理智强行压制,一瞬间便能喷发,恰如高山融雪一阵春风成横流之春水。

织萝说:“女官,您瘦了许多。”

她望着他上上下下端详,依然是美的惊人的少年,名满京城而意气风发,眼底眉梢多几分当年在她身边时刻意收敛的飞扬。

心动神摇,世间一切是时恍若无物,只斯人在眼,浓情在心。

秋水清紧紧抱住眼前人,埋首在他肩上,一时百感交集只能喃喃叫着他的名字,除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织萝反手抱住她,低声道:“女官,女官您这是怎么了。”

秋水清觉得这句话说得生份,还能怎么样呢,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相思入骨,难道他并没有以同样的心情回报自己。她恍惚起来,轻轻推开少年一点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对视,想要对他说“我喜欢你啊……”嘴唇动了两下未发出声音,喉头又是一甜,余下的事全然不知了。

醒来时已经在房中,粉色床帏低垂,一切都非常熟悉,正是自己在皎原“金屋藏娇”时的房子。少年陪伴在床边,看到她醒来笑容荡漾开,她低声道:“吓着你了吧——”织萝摇摇头随即端来一碗药叹了口气道:“没几天不见,女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把药喝了,再睡一觉好好歇歇。”

秋水清靠在织萝肩上,勉强扯出个笑容道:“在一起那么就都不知道你还会岐黄之数。”织萝笑道:“女官不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又偏僻又穷,家里人生了病都靠我娘治,我经常帮她忙多少学了些。”故意又一瞪眼道:“怎么,不信我?放心好了,断不会吃坏人。”秋水清微微一笑就着他的手将一碗药喝下,心想“你端来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喝了”。

她平日心高气傲、目光高远,断不是这样自暴自弃的人;可这段时间家遭突变,宫里也处处受制,又缠绵病榻生死难卜,居然也生出沧桑倦怠之心。

织萝多少能感受她的心情,喂她喝了药后也不走开,坐在床沿上陪她说话,将她的病始末问了个清楚,听她说太医院的医生一个个看过来,家里又找了无数名医都没有明确诊断,多半说哀伤过度病由心生等等。少年眉一挑骂了句“庸医!”秋水清扑哧一笑说你好大的口气,这么说织萝神医是不是诊出个眉目了?

织萝丢了个白眼过去,故意停了好半晌才道:“女官……有没有人说过……毒?”

秋水清的身子微微一颤,也沉默了许久:“想过,也有大夫提过,可查不出是什么毒。我一直在宫里,吃的都是御膳房作的东西,没确切证据不敢乱说,毕竟下面牵扯着成百上千人命。”

织萝叹一口气低声道:“你啊,只知道为别人着想……”

秋水清听他这句话说得亲密且充满关心,心中一阵甜蜜,至于称呼上的僭越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反而更添几分亲近,低声道:“也不是只为别人考虑,毕竟一旦牵连,十人中定有八九人无辜,我职责所在乃是让后宫奖惩公正平和,而不是冤狱横生。”织萝微微一笑说了句赞美的话,停了一会儿又道:“上次我到……反正就是一家跳舞,听人说昭彤影大人精通医术,又说她的好友少王傅水影在医术上也颇有成就。虽然昭彤影大人已离京,可水影大人还在,女官有没想过请她看看。”

秋水清苦笑道:“你哪里听来的传言,那人我极熟悉,她懂些医术可也不见得比太医们厉害。”

织萝皱眉道:“试试看啊,试试看又不打紧,算起来她和你们家也是姻亲。”

秋水清没有回答,她也实在疲倦了,又让织萝喂了小半碗白粥沉沉睡下。这一睡也不知多久,醒来时觉得好久没有的舒爽,这些天她很少能安稳睡,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这一夜却沉睡无梦,醒来时已阳光满屋。她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喊了声“织萝——”

应声而至的并不是少年织萝,而是卫简,秋水清一愣之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再问时间原来已是第三天的中午。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前一天傍晚被织萝送回家的,当时卫家已经因为她的失踪翻了天,卫简倒没往织萝这条想,只想着该不会是什么敌对人家杀了他的宝贝女儿,或者绑架了另有所图。前一天傍晚忽然家人来报说大小姐回来了,叫人用马车送回来的,不过昏迷不醒。卫简吓得飞奔出去,此时下人已把秋水清送回房,织萝在门房候着。卫家不少人都认识这曾经来献艺的美貌少年见他和自家主子一起回来议论纷纷,织萝端正坐着目不斜视,等卫简过来才起来深深一礼,然后解释了一番遇到秋水清的原委,大意就是路上偶遇,没说两句话大小姐晕倒了,于是让她在自己那里睡了一晚上,又斗胆配了些药,好象还有些作用云云。还拿出一个罐子里面有大半罐汤药,卫简多少也懂一些医术,闻了下是清火解毒的药物和请来的大夫们开的大同小异,也就不再有疑心,对他感谢一番又命人拿来两锭银子以表谢意。织萝大大方方的收下,随即行礼告辞。

卫简再去看女儿,此时大夫已经请来,诊断一番说并无大碍,乃是熟睡中。卫简看秋水清的气色到比失踪前好,而且神态平静,不若以往那般睡着了也表情痛苦多变,显然受噩梦折磨。他担心女儿,寸步不离的守着,一晚上没合一下眼,直到此时见她安然无恙的醒来才松了口气。

秋水清也觉得身体好了些,连声喊饿,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卫简心说难道那少年配的药有用么,命人把剩下的药拿来让秋水清喝下,又把织萝送她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秋水清也觉得奇怪,便想起那日两人的对话,沉思半晌对父亲说:“请少王傅过府一趟吧,我想请她为我诊治一番。”

卫简是亲自到晋王府去请人的,听到要求水影和日照面面相觑,都想这位卫家主夫看来是病急乱投医到极点了。水影和秋水清同为女官出身,离开后宫后受到这位继任女官长颇多照顾,至少在她为女官长的时候与她水火不相容的秋水清在自己攀登上后宫女观巅峰后,却没有对处于困境中的水影落井下石。水影曾在爱纹镜雅皇帝面前评论秋水清,说她“比谁都骄傲,可也正因为骄傲,许多事上又比常人高贵。”

等到了卫家见过秋水清一搭脉,又问了她最近的饮食起居水影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秋水清看在眼里不知是凶是吉,正要开口做大夫的抢先道:“卿遍请名医,怎会想到水影这里?”

秋水清微微一笑道:“卿名声远播。”

“是有人让卿找我?”

她见水影脸色凝重有些惊讶,还是点头道:“那人也不过听人说起卿精通医术在我面前提了一句,这才提醒了我,居然把你这么个人忘了。”

“那是何人?”

秋水清本不想说,可见她态度极为认真,又想毕竟是自己求别人,低声道:“织萝。”见那人一时对这名字没有印象,补充道:“长林班的舞伎。”

水影更是疑惑,秀眉紧颦,过了许久秋水清实在忍不住,戳戳她低声道:“放句话啊,到底还有没有救?”

水影笑了下:“既然名满京城的美人都推荐在下,水影当然不能让美人失望。”

“那就是能救……”长长呼了口气,忽然正色低声道:“是不是中了毒?”

“是!”

秋水清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几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水影明白她的想法,慌忙道:“这毒极罕见,无色无味,缓慢发作,等闲看不出迹象,即便太医院太医们也未必知道。”

她的脸色才稍微好一些,过了很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卿果然博闻强记,无所不知。”

“巧合罢了,先皇对我提起过。”停了一下靠近她用极低微的声音道:“这药是清渺中期千月家某代家主所制,如今药的配方……大约家主手上还有,我只听过诊断的方法。”

秋水清脸色沉重冷笑了两声喃喃道:“好……好……好得很!原来药方在至高无上处。”

她叹一口气没有接口,伸手在秋水清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道:“我没解药。”

“不过呢……”

“不过有一样东西能救你,当年我救驾中毒久治不愈,先皇赐了寒关玉,前些日子你弟弟出阁,我拿来做了贺礼。你到静选那里把寒关玉拿来泡水喝,然后再用清火去毒的药调理,依卿的体质一个多月即可痊愈。”

秋水清点点头,随即闭上眼睛显然心力憔悴,水影知道她不好受,正要告辞忽听她道:“问西城家要寒关玉,岂不是又多一人知道此事。”

“大宰和静选都不是多话的人,再说了,你们是两辈子的姻亲,这样的事还要瞒么?即便是为了你亲家着想,也该让他们有点准备。”

这一次诊治后卫家的继承人当家大小姐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十来天光景能下地四处走走,能吃能睡。一个月不到已经骑着马在永宁城四处闲逛、游山玩水,到荷花开满潋滟池的时候卫秋水清已经能和几个亲近的姐妹泛舟湖上,歌舞风月。

卫简找亲家借寒关玉,免不了把秋水清中毒一事说了,照容面沉似水,静选一边咋咋呼呼说“我就想秋水清她素来身子康健,哪能莫名其妙病成这样,就算是伤心也没有一次次吐血的道理,太医院那些都是干吃饭的混帐!”说到这里被照容一瞪眼住了口,自己再想想脸色也变了,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秋水清是在宫里病倒的吧?”没有得到回答,她顿时一身冷汗。

秋水清渐渐康复的时候水影又来过两次,除了西城家,别人问起“女官长吃了什么药好的”,卫简的回答一概是“没什么灵药,心病还需心药治,不过是大家劝着她开解她,毕竟逝者以矣,时间长了自然好了。”

潋滟湖游夏的那一天,船开到湖心,秋水清道:“这里没什么人,上不沾天下不接地,出卿之口,入我之耳,望你我能倾心交谈一番。”

水影苦笑道:“不就是中毒一事么,何至于如此,我水影难不成是说两句真话都不敢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也想办法打探了一番,卿所虑不过是已失帝王心。”

话尚未完,秋水清截道:“卿深知我心……我……”说到这里眼圈都有点发红,看着水影好半天说不下去,后者递上一张帕子低声道:“我觉得不至如此。虽然这两年卿和陛下许多事上相处的不愉快,可毕竟十余年相识,加上皇太后对卿信任有加,我想不出陛下有杀你的理由。”

“话虽如此,可是……”

“你们家过去那件大逆不道的事么?”

秋水清的眼睛都瞪大了,过了一会道:“先皇对你实在是……实在是恩宠过甚!”

“令堂与西城卫大人已然自尽谢罪,圣上也该消气了。这件事处理的时候圣上并未惊动卿,可见圣上心中并不觉得卿需负担责任。”

秋水清沉默半晌道:“在卿看来会是何人授意?”

水影垂下眼沉默良久后低声道:“卿需堤防皇后!”

潋滟湖游夏本当风花雪月、旖旎风情,然而这一日卫家船上风月不存反添凝重,待到湖上船船丝竹,舞影翩翩的时辰,相对而座面色沉凝的两个人中终于有一个轻轻舒一口气道:“今日到此为止吧,纵然没有美人招待,好歹良辰美景莫辜负。”秋水清也嫣然一笑:“难道卿要我为卿歌舞?”

水影一口茶差点喷出,好半天才道:“饶了我吧,好好的明月湖水别变成一场恶梦。”原来秋水清对音律是一巧不通,幼时卫暗如聘名师教她抚琴,一个季度后先生来辞职说“大小姐不是这份料,在下没本事教。”卫暗如不死心,自己教了一阵,最后叹口气对卫简说:“听我们宝贝女儿弹琴简直是受罪。”

这两句话一说,气氛顿时轻松下来,秋水清命摆酒席,潋滟池上大一些的画舫都能做船菜,对于永宁城富裕人家而言,这也是潋滟池吸引人的地方。对酌半晌话题变换了三四次后,水影忽然道:“那日忘了问你,那个向你推荐我的舞伎,他有没有给你吃过什么药?”

秋水清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想了半天道:“有,那孩子懂一点医术,配了些清热解毒的药……”说到这里一顿,忽然想起那日喝下织萝的药后顿时有了些好转,且能够安稳的一睡两天,当下皱眉不语暗自称奇。

水影淡淡道:“怎么样,把那孩子带来让我见见如何?”

秋水清一遇到与织萝有关的事就有点迷糊,当下听这句话立时有几分不悦,好像对方当着她的面勾引她的人,故意笑一下道:“要重新开始风花雪月了?”

后者一个白眼:“少吃飞醋,我要为西城守身一年。”

“那还要私会舞伎,还让我这个热孝在身之人帮你张罗。人家去年潋滟湖上敬你一杯酒,卿硬生生辜负美人恩,而今见他做甚?”

“好奇罢了。”

秋水清上下打量水影数遍依然看不透其中是否另有他意,沉吟良久道:“好——卿想在何处见他?”

“不抢眼即可。”

“我替卿安排。”

日上三竿,织萝由赖在床上,长林班的兄弟叫他起来练功,隔着窗子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班主还过来说:“别吵他,那孩子连着几个晚上赶场子,叫他好好歇着。”到了中午长林班的台柱才连着翻了几个身嗯嗯啊啊几声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张开眼睛,瞟一眼窗外嘀咕道:“怎醒的这么早,至少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吃午饭。”一个翻身用被子蒙住头还想睡个回笼觉,却听门外一连声喊“织萝,醒了吧……织萝……”本想不理睬,可那人锲而不舍,终于他翻身下床打开门对着外头的班主吼道:“醒了么,醒了么……死人都被叫醒了!”

他是台柱,不管是哪家只要是整个地方都指着他吃饭的,那人便是宝,是天。长林班班主被十八岁的孩子吼还陪着个笑脸,一边说“小祖宗啊,这不是又要紧的事谁敢来吵你睡觉”,一边把他往里面推,一直推到床边将他按着坐下,回头喊道:“夫人,进来吧——”

织萝一挑眉,也不看来人是谁先一声冷笑:“大白天的急不可耐到这个地步么?”

来人想不到听这么句话先一愣,织萝这才望定,此时班主已经掩上门垂着手在一边站着,房中光线暗,他看了好几眼才看清皱眉道:“啊呀,这不是卫家的管家太太么?你卫家当家主子尸骨未寒,你们人人身上都带着孝,管家夫人怎么跑到这么个不正经的地方来?”

卫家的管家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刚才一下子被织萝几句话挤兑的有点糊涂,而今平下心来自不会再被他打乱阵脚,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上前一步陪着笑道:“织萝少爷,请您走一躺。”

他手一伸:“帖子呢?”

班主一边插嘴赔笑道:“卫家管家太太亲自来请,你还嫌不够郑重?”

他眉毛一挑,斜眼看过去,冷冷道:“对不住了,卫家的帖子我不接。卫家有人不懂规矩,我织萝还是懂得,不想叫人说织萝一小妖精迷得卫家人丧期作乐,违背礼法。”

管家眉都不皱一下依然笑道:“织萝少爷误会了,不是我们家里人请,是有人托了我家大小姐来请您一聚。”

他站起身冷笑道:“这就更怪了,你们卫家大小姐,堂堂的女官长,什么时候做起了替人招舞伎的活?管家太太,不是织萝不识相,不过我做事也有个规矩,不明不白的地方不去,不清不楚的人不见。烦劳管家太太带句话去给那人,想要见织萝,递帖子来。”

说罢恭恭敬敬一行礼,正式撵人了。

水影听卫家管家讲述请人失败的经历,那管家最后又补充道:“我们大小姐说了,这位少爷架子大,他不答应,我们主子也没法子,请少王傅另寻门路。或者玉藻前大人愿帮此忙也帮得上手。”

水影笑着摆摆手说辛苦管家夫人了,命人给赏送客。日照当时正伺候她喝下午茶,潋滟池刚摘下的荷叶裹糯米包着鸣凤进贡的上好海鲜干货,一房子香气扑鼻;做主子的就着冰镇绿豆百合汤一小口一小口品尝,时不时夹一筷子喂日照,两人有说有笑。入夏后水影终于从洛西城的悲剧中慢慢恢复,笑容开始多起来,笼罩在晋王府上下异常压抑的气氛也好了许多。日照每天求神拜佛的就盼这情势能保持下去,那时秋水清中毒,她去看了后好几天面色沉凝,吓得他心绪不宁。

送走卫家人,当主子的关上门继续享受美食,依然是自己吃两口喂日照一口,等到荷香裹蒸吃得差不多了,当下人的那个才道:“主子怎么忽然急着找那个舞伎。”

“怎么,吃醋了?”

“是怕旁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主子无情……”

水影秀眉微挑:“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日照暗中叹口气,低声道:“您也真是的……不过,主子到底有什么事,要不我去请,死拽活拉也把那人弄来。”

水影笑了笑喝一勺冰凉的绿豆汤,用不经意的口气道:“我怀疑那孩子是我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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