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先生的脸色变了。
其实很久以来, 王曼衍对于A先生的印象,都是这厮仿佛戴了假面具一般,脸上总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仿佛一切尽在计算之中的礼貌表情, 令人不爽。
她倒是第一次见A先生这般脸色铁青、惊慌失措, 不知道先恐惧还是先发火的神情, 觉得新鲜。
A先生三两步奔到悬崖边, 那金属的权杖早就坠入无底的深渊, 除了浓雾和雪,什么都看不到,他喃喃地念了几句“完了”, 又转向王曼衍,咬牙切齿。
“你竟敢把临神仪式的圣物扔到悬崖下……你竟然敢!”
王曼衍冷静地说:“我把它扔下去, 古神也并没有责怪我, 对不对?有什么天罚吗?没有。因为古神根本就不在意你们, 古神甚至根本就不存在!”
A先生的神情彻底变了,好像他刚得到可靠情报, 王曼衍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他的脸上忽然又出现了笑容,比一切狰狞的怒容显得更加可怕。
他向王曼衍走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米,A先生走到王曼衍身边,再将她推下悬崖……所有这一切事情如果发生, 也不过就几秒钟。王曼衍睁大眼睛, 看着这个男人向自己走过来, 哥哥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明白了, 夏天的时候她在瀑布宾馆中遇袭。那个时候,A先生就已经想要杀死她了。
杀死她, 国内的政治形势必将混乱,内阁也将强势起来,内阁成员有地眼社团的人,对于社团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A先生离王曼衍越来越近。她想要转身逃跑,但动弹不得。她知道A先生一定会下手杀了她的,A先生恨她。他的计划完备,却因为高北菱而最终失败。
因为高北菱是她,是王曼衍的人。
砰的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王曼衍吓了一大跳,身形不稳,急忙扶住身旁的祭台,却见A先生身形一晃,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但随即就身体倾倒,向后一翻掉入悬崖下,只在地面结了冰的积雪上留下两滴血迹。
王曼衍惊疑不定,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安娅站在一块巨石后面,双手举着枪正对这边,枪口尚冒烟,英姿飒爽,威风凛凛,跟拍电影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王曼衍问。
安娅吹了吹枪口,收起了枪。
“高北菱带我来的,她也在这里,但是现在情况不太好。”她说着从巨石那边跳过来,不成想石头上太滑摔了一跤。
王曼衍又回头看了弥漫着雾气的深渊一眼,觉得这深渊更像是能够吞噬一切的巨口,随后她按照安娅的指点来到巨石之后,看到高北菱了无生气的躯体正倒在雪地上。
王曼衍走上前,托起高北菱的头,将她身体从雪地上半抬起来。她好像已经死了,王曼衍去探她的呼吸,但手早就已经冻僵,高北菱的皮肤也是冰冷的,她一时判断不来眼前的人是死是活。
她已经死了么?高北菱总说她会死的。像她、A先生,还有自己哥哥这类笃信古神的人,最终死于并非那来自遥远星系、传说之中的古神,更像是烙印于心中的古神。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结局。她想要救高北菱,也没有救成,首都里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回去难免还要跟内阁的人相互扯皮……但那些事情,已经变得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陛下,现在该怎么办?”安娅问她。
高北菱的躯体太沉了。王曼衍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雪地上,让高北菱靠在她的怀中。高北菱的长发遮住了脸,雪花飘落,挂在她的发梢上。安娅蹲在一边,担忧地看着她,估计是怕王曼衍会随时崩溃发疯。
王曼衍觉得好笑,她怎么会发疯,她有什么好发疯的?
安娅又陪她在风雪之中挨了一会儿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陛下,她好像已经死了。”
王曼衍低头,撩开高北菱的长发,看着她青黑的死人的脸色,过了很久,才叹息一声:“她已经死了啊。”
她终究还是没有救得了高北菱。
诚如高北菱所说的,高北菱爱她,但在那之前,高北菱已经将灵魂出卖给了古神。
安娅又问了一遍:“陛下,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照王曼衍的设想,应该是有一架直升机过来接应她们,顺便再将高北菱的遗体带回嘉安。但是此地的通信设备已经都被破坏了,她们暂时还无法与外界联系。这下情况就很尴尬了。
“我们先下山,不然一会儿风雪再大起来,我们也会冻死在这里。”安娅说。
王曼衍茫然地点头:“好。”
她将怀中的高北菱放下来,依然倚着那块巨石。雪花很快就将高北菱覆盖住一层,王曼衍被安娅拉走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高北菱一眼,觉得她只像是倚靠着巨石睡着了。悲伤和疲惫已经在寒风中变得迟钝,王曼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有怎样的心情。
“再见。”她说。连声音都没有,只像是一种呢喃,旋即淹没与风雪之中。
还会再见的。她想。
*
在黑暗、濒临死亡之中,即使是救命稻草,必也会奋力去抓住。
高北菱在深渊底伸手乱抓,忽然握住一个什么东西,尽管看不到,她还是立即就辨认出来,那是临神仪式所用的圣物权杖。它怎么会出现在深渊之中?
来不及想那么多,高北菱拼尽全力,双手抓紧了权杖,忽然又觉得身体变得轻盈,向上漂浮而去,周遭的黑暗也在迅速退去,她看到了浓雾弥漫,洁白的雪花从天空飘洒而下。
高北菱又惊又喜:“古神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古神会离开?她还没有死,难道是古神放过了她?不可能,古神对人是没有感情的……
忽然之间,高北菱看到A先生自她身边出现。
“好久不见了,小菱。”A先生对她说。
“你怎么在这里?”高北菱很是吃惊。
“大概是为了救你吧。古神需要一个祭品,本来是你,我想用王曼衍来蒙骗古神代替你,但你又不愿意这么做,所以只能我来替代你了。”A先生苦笑。
他微微转过脸去,高北菱看到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尚在流血的枪洞,心下一惊,但是五味杂陈,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她又想起五岁时,在那河上看到的无数绿色的眼睛。
“要说再见了吗?”高北菱问。
A先生嗯了一声:“虽然说与你道别有些不舍,但至少又能再见到穆雅贡了,取舍之间,总会有点好处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高北菱的眼前越来越亮,光芒逐渐变得晃眼了。A先生说:“我们该说再见了,还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以后再没机会了。”
高北菱知晓分别的时候到了,她的身体向上飘去,可A先生却又坠向黑暗,两人渐渐远去,她只来得及问A先生道:“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A先生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对我来说,到底叫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再见了,小菱,我和穆雅贡会在深渊中等你的。”
光芒如千万把利剑刺入高北菱的身体,她惶惑地抬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
苏耀说:“陛下消失的这几天去了哪里,作为我个人自然是无权过问的。但是内阁会议上,若有内阁成员提出,陛下也不可回避。”
王曼衍站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目光却盯着哥哥在世时置办的那个如消化系统一般复杂的咖啡机,神色淡然。她说:“我知道了。”
苏耀抓起帽子离开她的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道:“如果特参辞职,她未指定学生,新的特参是谁,还请陛下定夺。”
王曼衍不耐烦起来:“这个我会决定的。”
其实王曼衍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不在焉。前红桦树行动小组的周一给她发来信息,在王曼衍和安娅离开极北小镇后,从首都调集人员前往瀑布宾馆之后的悬崖上,意图将高北菱的尸体带回嘉安重新安葬,但是那群人将整个山头搜了个遍,都没有发现高北菱的尸体。
是地眼社团的人已经先一步将她转移了吗?但是目前来看,地眼社团的几名领袖和骨干成员死亡的死亡,羁押的羁押,其他人应该没有这样的行动力。
王曼衍站起身,她从走廊来到了三层,曾经囚禁高北菱的地方。最近时常会出现幻觉,好像高北菱还在这间小屋中一样,但王曼衍也知道那不过是幻觉。
一切到了这种地步,并非是结束,反而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万事如此。
高北菱曾经考虑池柠当她的学生,王曼衍恐怕也该考虑让池柠就任新的特参了,不过就总是感觉有些古怪,好像除了高北菱,没有任何人能够胜任这个职位。
她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又胡思乱想了不少事情。觉得时间不早了才下楼。本想直接去餐厅,想了想又折回办公室,却见秘书室中的灯开着,其中有人。
王曼衍倚着门框,心脏砰砰直跳,有好一阵子忘了应该怎么呼吸。她看到了秘书室中的人,疑心是在做梦,但即使是另外一场幻境,她也希望永远沉溺其中。
高北菱自桌上摊开的文件抬起头,从秘书室中望向站在门外的高北菱。她脸上戴着圆框眼镜,看向王曼衍时,却是带着笑意的。
“陛下,”她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