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顿早饭的时间不长, 前后也不过二十多分钟,但是我却觉得这二十分钟像二十个世纪那样漫长。此刻我只想让眼前的一切都尽快结束,我想快点儿离开滑雪场, 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家!我是真的打心眼儿里不想再见康宁了, 我恨他, 真的恨他。虽说我明白这恨是由爱而生的, 但是, 如果这爱只能结下恨的恶果,我又何必在乎它的根是什么?我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我只想把康宁从我心里连根拔了。我知道这很难, 但是我宁可连我自己的心也一并切除掉,我对自己说, 哪怕忘记他即刻就死了, 也要忘记!
不过, 心情不好的似乎不止我一个,好像没谁心情是好的, 因为在吃饭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很擅长调节气氛的黄皮条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可嘉,四号才上班呢,这两天你有什么计划吗?”就在我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点粥的时候,黄皮条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没有什么计划。”我心不在焉地答。
“要不要跟我去上海?”
“去上海?干什么?”我傻傻地问。
“当然是去上海玩儿两天了!我跟你说, 上海可是我的根据地, 而且我们不用住酒店, 住我家就可以了。我让我妈给你蒸小笼包吃, 我妈蒸的小笼包绝对是上海一绝, 你吃了就知道了。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在上海转转,上海好玩儿的地方我知道的不要太多哦!怎么样?去不去?你只要点点头, 我立刻打电话订机票。”
“我……”
“康欣,你不是说明天要约可嘉去家里吃饭的吗?”我刚要说话,却被突然开口说话的康宁给打断了。
听了康宁的话,康欣不禁愣了一下,然而也只是愣了一下,康欣是谁呀,那么冰雪聪明的姑娘怎么会不明白哥哥的用意。
“逸飞大哥!你平时上班的时候天天都能看到可嘉姐,她好不容易放两天假,这两天你把她让给我吧!你别带她去上海好不好?”康欣不禁向黄逸飞央求道,多聪明的女孩子啊,她不来求我,反去求黄皮条,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我才无需选择去或是不去上海,如果一定要我选,那么不管我怎样选,都有一方会尴尬。不过,我想,罗湘怡很可能就要开口说话了,而康欣的这番苦心恐怕要白费了。
“康欣,别这样,你怎么可以妨碍黄总监跟可嘉约会呢?想请可嘉吃饭的话以后还有都是机会嘛!等他们从上海回来,我们可以请他们俩一起到家里吃饭啊,到时候我会亲自下厨烧几道好菜的。”不出我所料,罗湘怡果然不失时机地开口了。
我对罗湘怡随时随地想要操控一切的这种处事风格忽然反感到了极致,所以她的话音一落,我便立刻接着她的话说道:“不用麻烦了!什么时候康欣想跟我一起吃饭了,我会让有庆把她接出来,我们单独到外面去吃就可以了。我怎么敢劳烦你这个大律师为我下厨呢?还有,黄总监,也谢谢你的盛情,上海我暂时是不想去的,昨天滑了一天的雪,加上昨晚又没睡好,我真是感觉挺累的,想在家好好歇歇。等什么时候想去上海了我一定告诉你,我想将来我一定有机会亲口品尝到你妈妈包的小笼包的。”
我这样说其实既拒绝了去康宁家吃饭同时也拒绝了跟黄皮条去上海,康欣一片苦心想让我免除选择的尴尬,可惜她的苦心被人说成了妨碍,既然如此,我便两边的邀请都不接受好了。
“那好吧,可嘉,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强迫女人做她们不想做的事!我看你好像确实也挺累的,脸色很不好啊!既然你不想去,那这次就算了。不过以后什么时候想去了,你随时告诉我,利用周末的时间就可以去的。”黄皮条很大度地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邀请!”
“嗨,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呀!”黄皮条一边说一边很潇洒地冲我挥了挥手。
吃过早饭,我们各自回房间把行李拿下来,然后便各自上车踏上了回程的路。回去的时候还像来时一样,我跟钟有庆坐黄皮条的车,康欣和罗湘怡坐康宁的车。钟有庆昨晚大概是一夜都没睡好,所以车子才开上高速他就开始打鼾了。其实昨晚我睡得更不好,几乎等于没睡,可是我却一点而困意也没有,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跟钟有庆的心情很不同的关系吧!他是正沉醉在跟康欣甜美的爱情里,醉得深了大约就想睡了,而我此刻的心情就却翻江倒海一样闹腾得紧,哪里还会想睡觉呢?
“这小子,昨晚没睡觉是怎么的?”见钟有庆这么快就睡着了,黄皮条不禁笑着说道。
“他是没睡好!”我答道。
“为什么没睡好?”
“说是被康宁搅的!”
“康宁不是跟罗湘怡一起住的么?怎么搅着他了?”
“康宁昨晚跟钟有庆一块儿住的。”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不会吧!”黄皮条听了我的话不禁惊讶地问。
“……”对于黄皮条表现出的惊讶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真是奇怪!既然他不想跟罗湘怡一起住,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忍不住问道。
“他那么说不是真想跟罗湘怡一起住,他只是想让罗湘怡同意康欣跟你一起住!”黄皮条回答。
“……”我没说话,因为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事实上他的说法也在验证着我的猜测。
“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我承认我原来对他的猜测错了。康宁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刻意安排康欣跟你一起住原来不是为了罗湘怡,而是为了你的缘故!”
“为了我?”我不禁心惊肉跳地问,我真怕黄皮条会说出跟我的猜测一样的答案,如果他说的跟我猜的一样,那我几乎可以认定那就是事实了。
“对,为了你!他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他为什么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呢?因为他担心别的男人会趁虚而入!”
“别的男人?谁?”我越发心惊肉跳了。
“除了我还能有谁?钟有庆是老实人,他完全不用担心。但是我不一样,他大概早看出我不老实了,他怕我对你图谋不轨,所以他便想了个很聪明的办法,他让康欣你跟你住一起,这样康欣就可以做他的眼线了!哈!不愧是做律师的呀,有一套嘛!”
“……”听了黄皮条这番话,我觉得我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手脚冰凉,四肢麻木。
“可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黄皮条见我没说话便接着问道。
“意味着什么?”我淡淡地问。
“罗湘怡是他的女朋友,可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她,他反而很在意你,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他对罗湘怡的感情很深的!”我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听康欣说的!他们两个的故事很曲折,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他是很爱很爱罗湘怡的!所以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他非常非常的在意她!而不是在意我!”
“他可以很在意罗湘怡,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同时在意你呀!男人总是很贪心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是常有的事!”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说自己就说自己,别把所有的男人都拐在里头,这世界上还是有专情的男人的!如果男人个个都像你,女人还有活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不喜欢黄皮条把康宁说成是什么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男人,就算他真是这样的男人,我也不喜欢别人这样说他。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差劲啊?”黄皮条很不服气地说道。
“不是差劲!而是花心,是风流成性,是靠不住,是不能托付终生!”我一口气给黄皮条下了一连串的定义。
“这倒是的!”想不到黄皮条竟然乖乖地承认了,坦然承认自己的坏——这也许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吧。
“……”他这么痛快地承认了,我反而没话说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直觉告诉我康宁很喜欢你!”黄皮条固执己见地说。
“就算他喜欢我,那又怎样呢?反正我也不可能跟他有什么……”话说到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说真的,如果他真喜欢你的话我高兴!”
“你高兴什么?”
“我喜欢跟人竞争!对手又是个那么优秀的人物!这让我感到兴奋!我希望有机会跟他一较高下,看看最终谁能征服你!”
“有空你还是先征服一下自己好了,别让自己再这么无聊下去了!你没听说过吗?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你不认为跟自己竞争更有挑战性吗?”
“我就喜欢你这样,你不是第一个骂我的女人,但是绝对是第一个越是骂我越让我觉得受用的女人。可嘉,万一有一天我不得不跟你分开,我真害怕我潇洒不起来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可真是我黄某人的大不幸啊!”
“为了避免这样的不幸发生,你还是改了那风流浪子的毛病吧,你就不能找一个好女人然后认认真真地谈恋爱吗?你不觉钟情其实是很美好的事吗?”
“那要看钟情于谁了,如果是你让我钟情于你我倒是很愿意!”黄皮条又用他那特有的色鬼口吻说道。
“我说的不是我,我只是在就事论事!我想说的是你那么滥情有什么好处呢?你想想,天底下漂亮的女人那么多,你哪里爱得完呢?你总应该适可而止,要懂得知足啊!”我忍不住劝道,这是我第一次怀着非常诚恳的心跟黄皮条探讨他对待感情的方式。
“其实我已经够知足的了,很多男人都比我贪,而且什么都贪!我不是这样的,我不贪财不贪利更不贪名,唯独贪恋一点女色而已!没办法,这是我的软肋,我控制不了自己,见到美女我就想亲近!”
“女人不在多,知心才行!我劝你别整天拈花惹草了,还是找一个知心的女人,认认真真地爱一辈子吧!”
“知心女人我有啊,你不就是嘛!可嘉,你愿意跟我认认真真地爱一辈子吗?如果你愿意,我保证以后绝不拈花惹草了!”黄皮条继续发扬他赖皮赖脸色鬼的精神。
“你看过季羡林的《生命沉思录》吗?”我问。
“季先生说什么了?”
“季先生说坏人是不会改好的,我越来越觉得这话真是极有道理!”
“可嘉!你又骂我!这感觉真不错!你接着骂好不好?”
对于黄皮条的这种无赖精神我实在无语了,所以干脆不说话了。
“哎呀,这不快到家了么!”车子快进城的时候,钟有庆终于睡醒了。
“有庆,你既然醒了,就给康宁打个电话吧。你跟他说待会儿进城后我们各走各的,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管我们了。”黄皮条一边开车一边吩咐钟有庆。
“好!”钟有庆一边答应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康宁的号码,康宁很快就接了电话,于是钟有庆把黄皮条刚刚交代他的话在电话里跟康宁说了一遍。也不知道康宁在电话的另一边都说了些什么,就见钟有庆默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便用手捂住电话对黄皮条说道:“黄总监,康宁说你不是要赶去上海吗?他说怕耽误你赶飞机所以他要送我跟可嘉回去。”
“嗨!飞机是下午两点钟的,这才几点,来得及。你告诉康宁,不用麻烦他了,我送你们回去就好了。”
“哦!”钟有庆应了一声,然后放开捂着电话的手又把黄皮条的话说了一遍给康宁听。康宁听了之后好像没再说什么,因为钟有庆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钟有庆挂断电话后不久,车子就进城了,进城后康宁的车又跟在我们后面走了一段路,直到临清路和怡清路的交叉路口时他的车才跟我们的车分道扬镳了。我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眼看着他的车转弯,又眼看着它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那一刻,我在心中暗暗地跟他做着诀别,虽然我明明知道我们做不到真正的诀别,因为我们必然还会相见。但是我跟他做的是心的诀别,是爱的诀别,是灵魂的诀别!在这次滑雪之旅开始之前我曾经还抱着那么一丝丝幻想,可是此刻我心里那一点点的希望之火因为我看到了康宁和罗湘怡在床上亲热的一幕,还因为康宁对我的蔑视侮辱跟不信任已彻底归于寂灭了!再不会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接下来黄皮条先把钟有庆送回了家,然后又开车把我送到了我家楼下。
“如果我要求你请我上去坐坐的话一定会遭到拒绝的对吧?”黄皮条很识相地问。
“很对!”我很果决地答道。
“女人的心啊,真是!”黄皮条叹息着说道。
“你更应该叹息一下男人的心!”
“好吧,既然你不请我上去,我也不能硬要上去对吧?”
“不愧是总监,认识总是这么清醒和深刻!”
“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我还要去买点北京的土特产带回伤害。我总不能总是白吃我妈给我包的小笼包不回报吧!”
“你这会儿倒像个上海人了。”我评价道。
“我知道,你是想说上海人很小气是吧?”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说你刚刚说的话给我的感觉是很像是上海人说的话!”
“就算你说我们上海人小气也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行了,你快去买东西吧!”我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下了车。
“可嘉,你确定你不想跟我一起去上海逛逛?”黄皮条放下车窗,探着头问。
“我真的不想去,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走吧!在磨蹭下去该没时间买东西了!”我忍不住催促道。
“好,那我们4号上班见!”黄皮条一边说一边冲我挥了挥手。
“好,4号上班见!”我应道,也冲他挥了挥手。
我眼看着黄皮条把车开走了才拉着行李箱拖着疲惫的身子慢吞吞地转身想往楼里走,然而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一辆银灰色的RAV4像一道闪电一样疾朝着我驰过来,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已开到了身边并刷地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