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鸳鸯扣

数日之后。

“你们真的打算要回大漠去吗?”聂小星还是忍不住的一再确认,突然而来的变化让她好是伤感。

她十年来憋在心中的话好想立刻就对他吐诉出来,可是看看他们二人,一个是她爱慕已久的男人,一个是她仰慕崇拜着的寒烟师父。大哥他好不容易才从十年前的伤痛中摆脱出来,现在找到了他认为合适的人相伴终老,自己不该这么自私去破坏他们。就连西门楼主不是也祝他们幸福了吗?她咬咬牙忍住了,经过这些日子与他们朝夕相处,令她明白了世间上有许多种爱,有沈寒烟对墨少白不畏生死,执著相随的爱,也有西门冷钟爱着一人却能放手让她离开,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之爱,还有墨大哥一直以来至情、至真的爱,相比这些她的爱也太渺小、太稚嫩,不曾经历风雨的磨砺并不算得坚固牢靠。

不过她会在心中默默祝福他们的!

“墨大哥,我想问你,如果被巨鳄咬伤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千里迢迢地去天山找解药吗?”

墨少白摇头笑笑,“你当然不会受伤了,你可是西蜀王爷宝贝的星罗郡主,王府内的千军万马都会全力保护你的,再说你有寒烟传你的七十二路鞭法,已算得上个江湖高手了,将来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别人哪敢欺负你呢?”他开玩笑地捏捏她圆润的脸蛋,突然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白色的鸳鸯双环玉扣交给她,道:“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她点点头,“这不是那日在上官府被红衣杀手刺掉的玉扣吗?”

他点点头,“其实,此次我来中原的目的之一,也是受北冥王爷之托将这个信物交还给他的夫人——北冥王妃余秋蝉,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打探到关于她的下落。”

“啊……”聂小星突然失声惊叫了一下,“什么?北冥王爷!”

他点点头,“而今我答应了寒烟要陪她一起回大漠归隐,这件事就只好托付给你帮我暗中查访了,也好完成王爷的重托。不知你可愿意帮大哥这个忙?”

她笑笑,“你当然找不到她啦,这也难怪,我看你还是亲自交给她比较好些!”

他大喜,“怎么?难道你知道她在哪吗?”

她神秘地眨了眨双眼,鬼机灵的点点头道:“你随我来就是!”

墨少白随聂小星东逛西绕地拐进一间庵堂。里面香烟缭绕,木鱼声阵阵,这乃是间深街小巷中的庵堂,他万万没想到在京城繁华之地竟然会有这样一处清幽僻静的地方。

“里面就是‘静心庵’,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小星说完轻轻将门推开唤了声,“娘——有人来找你啦!”

只见光线柔和,清幽的木制禅房内坐着一位美妇,年岁不过半百,但曾经经历过的沧桑已让她的青丝过早的染成了霜白。她停住了倾心敲打着的木鱼,睁开双眼,凝视着眼前的来人。

“你就是余秋蝉?”墨少白不敢相信,他千里迢迢苦苦寻觅的人竟然就在此处。

那美妇轻轻地点了点头,当年的繁华已褪变成一种沧桑。

经她点头承认后,他连忙从怀中取出鸳鸯双环玉扣,双手呈上,上前行礼道:“在下墨少白,是受北冥王爷之托,前来将玉扣交给王妃你的。”

她手中的木鱼“当——”的一声滑落在地,木木地站了起来,双手颤抖,眼神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叫道:“是……王爷的东西?”

他点头,将瓷白色的鸳鸯双环玉扣呈上给她。

“鸳鸯双环玉扣!”余秋蝉几乎是惊喜着说出这句话。她伸出手去亲自接到手中,将手中的那方温玉仔细地抚摸着,一遍又一遍,如同思念的手心抚摸着爱人的脸庞一样认真,这是久别的温度,属于远方那个痴痴惦记着她的男人。

他见到此情形,又看向一旁泪光闪闪的聂小星问:“不知刚才你为何称北冥王妃为娘?”

聂小星忍住心头的泪道:“其实她才是我的亲娘,自从我父王宁人王因反叛之名被抄家后,西蜀王叔为保全娘同我的性命,暗中收留我进了西蜀王府。后来王爷的小女儿星罗郡主不幸染上了天花死了,他们便暗中认我为干女儿,我就这样阴错阳差地从北冥郡主宁星冉变成了现在的星罗郡主聂小星,这个秘密只有干爹干娘和我娘知道,他们一直为我保守着这个秘密!从那之后,我就是西蜀王爷的亲生女儿聂小星!”

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能帮我找到北冥王妃,原来你就是她的女儿?如果你不说,天下又有谁会知道当年的北冥王妃余秋蝉会藏身于此?西蜀王爷他的确是位重情重义的好王爷,当年他还曾赏赐过我一只他最珍贵的景泰蓝杯,没想到他会冒险将罪人的家眷秘密收养下来,也难怪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关于你们的传闻,而今我总算是为王爷他找到你们了!”

“王爷……他还好吗?”余秋蝉从相思中清醒过来,素泪满面地问他。

他面色有愧,摇了摇头,道:“北冥王爷已经于半年前中毒,死在西北大漠中了。”

“啊……”余秋蝉摇着头,双腿一软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小星连忙上前搀住她,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问:“墨大哥,你说我爹他……我爹他已经……死了吗?”

看到如此悲景,他只能无奈地默默难言,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

“王妃莫太难过,王爷他去得很平静,他的尸体我已妥善安置了,坟头面向京城的方向,他会看到你们的。他死时曾托我将这对鸳鸯双环玉扣给你,并要我转告你,他此生有愧于你,对不起你!”

余秋蝉双手用力地扶着女儿的手,摇头道:“他没有对不起我,他将这一生能给我的幸福都已经给了我,我不怨他!”

他点头,“王妃说得是!”

她叹了叹气,又道:“你不必叫我王妃,我如今只不过是个藏躲于红尘世界中的门外人,现在得知他安息了,心中也再无牵挂,终可一心一意的皈依佛门了,再也不用苦苦等着他啦!”

“娘!你在说什么?”小星痛苦地看着满脸是泪的娘亲。

余秋蝉微微一笑,用手抚摸着她的额头,道:“傻孩子,这是件好事!死亡对于你父王来说本就是种解脱,因为他再也不用面对风沙而遥遥相望,苦苦思念着我们娘俩了,也再也不用因为罪囚之身而终生不能踏足中原与你我相见而感到伤痛无奈了,他去了,所有的痛苦也一并消失啦!娘也可以早日悟得正法与他团圆!孩子……你的日子还长,该好好地回去做你的郡主,你还没有好好享受过人生中的幸福,而我却已经拥有过了,所谓曾经沧海也就是这样了吧,如今娘可以心满意足,了无牵挂啦!”

墨少白点点头,改口称道:“没想到夫人已有如此修为,我此次前来心愿已了,也就能放心了无牵挂的回大漠去啦!”

“你要回大漠去了吗?那么星儿也……”

没等她说完,小星已经连忙拉住她的手,对她道:“娘,墨大哥是同寒烟师父一起回去,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踏足中原,也不再管江湖中的事啦!他们会一起长相厮守,相伴天涯!”这最后面的一句话几乎是喃喃而出,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聂小星眼前好像已经看到了墨少白和沈寒烟一起双宿双栖,一起在彩霞飞舞的大漠天边牧羊放马,坐看日出日落,在大漠中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大哥——祝福你们吧!

余秋蝉点点头,她知道女儿做这个决定所付出的是什么?是一个少女纯真美丽的最初情感,一个会令她终生都无法忘记的过往!没想到孩子是自己长大的……之前任他们再怎么说她都不肯听劝,如今却可以自己放弃。

余秋蝉始终都握着女儿娇嫩的手,“我的星儿已经长大啦!”她用手卷起自己的衣角,轻轻地为女儿拭去眼角上挂着的泪,然后对墨少白道:“墨大侠,谢谢你能千里迢迢地为一个落难王爷送信,你可知道这对玉扣的来历!”

他摇头不知。

她道:“这对鸳鸯双环玉扣本是王爷家的祖传之物,也是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她说完用手轻轻叩开玉扣上的双环,只见玉环立即从中间分开,形成了一对单独的玉环,那两只圆形玉环首尾都雕着龙和鸳鸯,玉环上红色丝线缠成的麦穗正好可以将它系在腰带上。她将它们放到左右两手,双手各执一只对他道:“以前星儿说她的大英雄、大恩人如何如何的好,如今见你不为名利,千里迢迢为一个已亡人送来音信,了却我的残愿,我真的很佩服你的人品!你当真是个人上人,万万人中难得一见的真君子!现在我便将这对定情信物送给你,一只交于你,一只请你代为转交给你的爱人——沈姑娘!”

墨少白大惊,连忙摇摇头,“万万不可,这是王爷以死相托,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呀!”

她平静地微微一笑,“你要交付的我已留下了,并不一件身外之物而是那一句唯独对我的誓言,他要告诉我的我已经收到了,是此生只为我一个,千千万万的思念也只为我一个,今生只爱我一个人的承诺,我相信就算王爷他还活着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她将玉扣轻轻地安放在他的双手上,微微一笑,如一朵脱俗的世外青莲,“其实,要记住一个人不是靠他所留下来的身外之物,而是将他深深地放在心中。我不必去睹物思人,因为王爷他就活在我的心中,这些年来时时刻刻都不曾离开过我。”

他点点头,将手中玉扣收下,对她道:“谢过夫人!”

余秋蝉笑笑,如今是那样释然淡雅。她看向一旁的女儿出奇平静地对她说道:“如今时候到了,我该皈依佛门诚心清修,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要好好听干爹、干娘的话,他们是世上最疼爱你的人!”

聂小星激昂地点了点头,其实在她的心中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虽然心有不舍,但这是母亲自己希望走的路,她该放手成全。毕竟母亲也只是个凡人,一个当年宁州城中娇滴滴,十指不沾杨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她承受了十多年的痛苦,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无法再痛了,但为了他们的孤女还是这样毅然决然地咬牙坚持活了下来,有时候活着对于人而言反而是一种无限的折磨与痛苦,然而,内心平静的佛法能让她这个痛苦中的人得到想要的安宁。

“去吧!”余秋蝉最后再看了她一眼,转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寂寞的背影留下的是尘世外的喧哗,回归的是内心的平静。

“没想到娘还是去了,好像我身边的人都要离我而去一样,爹是这样,娘也是这样,就连墨大哥你也要离我而去了。”走出庵堂,行在人烟嘈杂的繁华大街上,聂小星感慨万千地说着。

“小星……”

“墨大哥,这难道就是长大所要付出的代价吗?长大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呢!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啦!”

“小星,因为你长大了,将来会做个造福万民的好郡主,百姓们都会爱戴你的!”

“谢谢你,墨大哥!”她回过头来,在流动匆匆的人群中好好地端详着这个她所爱慕的男人,也许从此就将永别。

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快速流动着的光阴,匆匆从眼前这位像楼塔一样永远屹立着的男人身边流过,她想抓也抓不到。无论多年前,还是多年之后,墨少白这个人物对于她来说——还是如此地遥不可及。

“墨大哥,我会记得你的,一辈子!”

“小丫头!”他笑笑,痛惜地将她拥入怀中。

离别的月似乎总是很圆。

相思的月,离别的月。

咚咚咚咚——

敲门声惊醒了墨少白,打开门,门外之人竟然是红素!

她微微一笑,旖旎的孤身站在一片月光清华下。

“怎么啦?红素!”他问。

“听说你要回大漠去了?”她缓缓地走进门来问他。

“是的,我已经决定同寒烟一起回大漠去。”他淡然地说。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一辈子留在这儿呢!”她怅然地一笑,犹如四月渐落的梨花一般苍白凄淋。

红素坐下来,心中有些疼痛,毕竟他刚才平淡的语气微微地刺痛了她的心。她又问:“墨大哥,那红袖的事你也不再查了吗?”他无奈地一笑,摇头作答。

“果然是新人胜旧人哪!看来沈姑娘在你心中真的很重要……为了她,你连一开始的追求都要放弃!”

他能听出她内心中的一丝荒凉之意,起身对着窗外,遥望着圆月道:“红素……世间之上有很多事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这些你应该也早就知道,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我们所不能掌控,可这又能怎样?”

“墨大哥,我知道我本不该对你提这些,可是一听到你突然间就要离开我们了,我的内心就莫名地一阵揪痛。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过,食不下……寝难眠,这是怎么啦?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墨大哥,一想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才知道我早已将你当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你就这样真真实实地存活在我的周围,突然有一天你要离开了,我就好像是手心被人突然间挖了个大洞一样——空洞洞的。”她抬起头,用一双似水柔情的眼神看着他,这一幕楚楚动人,“墨大哥你知道在我生命中还从没有一个男人肯为我付出生命,但你是第一个,我想也会是最后一个,独自一人漂泊在江湖之中,冷暖自知,看过多少男人的虚情假意,他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我外表肤浅的美丽,他们可以为我付出生命以外的一切,但从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样真心地对待我,在乎我,甚至是肯为我付出生命……”她说到这眼泪不知不觉地从眼眶中流出,大滴的眼睛饱含着一汪秋水,一眨一眨,煞是惹人怜爱。

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还有谁会忍心去伤害呢?

“红……”他说着,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这泪水这样纯洁冰凉,似一粒粒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顺着他的指尖滚进心中。

她轻轻地伸出手,如菟丝子一样缠绕在他的手上,“墨大哥……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不该这样为难你,可是有些东西是我自己所无法控制得了的,我无法控制吃饭的时候会想你,睡觉的时候会想你,就连喝一杯清茶的时候,茶水中都是你那张无法磨灭的笑容。可是即便这样,每次见到你我都不敢抬起头来正视着你,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会陷得太深……我知道你是沈姑娘的,我对于你们两个都有所亏欠,我不能让自己的罪孽深重……可是越是想忘记就越是记得清清楚楚,你是从什么时候走进我的世界的我都不知道!也许,是在你第一次拉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叫我红袖的时候,又或许是前世今生中的一种缘分——让我在劫难逃。我知道我错了……我会罪孽深重,我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是,我还是不能停止去想你!爱上你!我这是怎么了墨大哥?我究竟是怎么啦!我好恨我自己呀墨大哥!”

她痛哭着,满脸都是内心折磨挣扎着的苦水,拼命地摇头想要忘记他,可是还是做不到,她以为她可以做到的。原来她不能,在内心爱潮的冲击下她被彻底冲垮了。她失去了骄傲,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一切的亏欠之心,就这样走火入魔般地陷进去,明知道是条死路还是如此义无反顾、意乱情迷、无法救药地陷了下去。

“红素!”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安慰着,心中也是满腔的痛苦,突如其来的被什么给堵住一样的憋闷不已。

“墨大哥,有时我想也许是红袖留在人世的魂魄迟迟不肯归去,依附了我的身体要我来替她完成前世未完的心愿,让今世的我来替她偿还罪孽。我就这样无耻地想,我要是红袖就好了!我甘愿一辈子替代她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是,我竟有如此可耻的想法,墨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红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来找红袖,不该将你误认为她……不该给你带来困惑和伤害……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看着他说。

他将双手轻轻地捧在她如花般娇嫩的脸上。是的,这张脸多么像死去的红袖啊!红袖的哭,红袖的笑,一张让他痴迷了多年却久久无法释怀的容颜。

红袖——红素。

我不该伤害你,怎么忍心让你痛苦呢?

他们这样相互呆呆地痴望着对方,好像已将对方融入了自己体内一样。

是前世的债?是今生的孽?

突然,宁静的夜晚划过一阵嘈杂恐慌的喊叫声,“西门楼主不好了!不好了!——杀人啦——杀人啦——”

城外锣鼓喧天,黑暗的夜空突然燃起了红色的火焰,大家都闻声赶到大厅,一名家丁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双手高高扬着,那双手掌鲜血淋淋。

西门冷一把拉住他问:“阿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楼主——楼主,大事不好啦!城外有一个嗜血如命的女魔头正在杀人呢,已经杀死了好几条人命,大街小巷的百姓和官府的人都在通缉她呢!楼主,你快去看看吧!”

西门冷大叫:“反了吗?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西门楼城的地盘闹事?阿福,你快带我去看看!”说到这,他正好看到闻风赶来的墨少白,“墨兄也来了,那就一快去看看吧!”

“好!”墨少白点点头,同他一起走出去。

红素也跟了上来,突然恐慌地对他们道:“会不会是天一圣母——石阴姬!”

“她——”墨少白的内心一震。

西门冷点点头,“有可能,没想到她的胆子会这么大?连天子脚下都敢来闹!红姑娘,不用担心,如果她是为了你的事而来的,我们西门楼城和官府都会保护你的!”

“是,西门楼主!”红素感激地对他道。

墨少白也握着她的手对她道:“不用担心,我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她点点头,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地赶了出去。

大街上四处横卧着几条人的尸体,全身狼狈不堪,已血痕累累地死去。四周都是慌乱嘈杂的脚步声,惊恐着的叫嚷声,还有锣鼓喧天的通鸣声,哭声、闹声、惊恐声,早已将一个宁静的夜晚变成了世界末日一般人心惶惶。

小巷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只见一群穿着官服的府衙捕快匆匆从里面走出。

“是西门楼主!”为首的捕头惊喜地叫道:“西门楼主,你来了就太好啦!”他边说边向他们赶来。

“徐捕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西门冷严谨地问道。

徐捕头将手中的捕刀握在双手中,向前行礼道:“是这样的,刚才我们府衙听到金鼓雷雷,有人来报京城内出了个杀人狂魔,于是我便带着兄弟匆匆赶来事发地点。刚才我们还与那女魔头交过手,那女魔头一身乱发,身上还束缚着四根铁链,看来是被什么人囚禁过一般,但却不知怎么的给她跑了出来,我们同她交过手,可是她的武功高强,还伤了我的几个兄弟。看来此人乃是江湖中人,所以只好请西门楼主出面帮我们制服强敌!”

西门楼主看看他身后几人胸口上均被人打伤,还留着那人的血腥掌印,血痕斑斑,可见此人凶狠之极!

“此人竟如此丧心病狂!徐捕头请放心,保护天下太平也是武林人士的职责,我身为西门楼城的第三代楼主,一定会拼命保护好一方的安全!”

徐捕头点点头,“那就多谢西门楼主,有劳各位江湖英雄了!”说到这江湖英雄时,他突然定眼看向一旁淡定自若的墨少白,马上回忆起往事,“你是……你不就是当年的‘白阎罗无常’墨少白——墨大侠吗?”

“你是?”墨少白没想到他会认识自己。

他笑笑,“在下徐三彪,当年是‘三虎镖局’的总镖师,后来投靠朝廷为京都衙门办事改名为‘徐三’。当年大侠的名头可是威震四方!不仅如此,听说大侠还为京都衙门抓捕过不少亡命的逃犯呢,所以我对大侠很是崇拜!”

“说到这,我也似乎想起曾在‘三虎镖局’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是,没想到大侠还记得徐某!”

“徐捕头,那么你们可知道那杀人的狂魔到底是什么人?”

徐三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她一连杀了七条人命,之后就朝小巷的方向逃窜而去,神志好像不清的样子,我们快去看看吧!”

众人点头,由徐三带头冲进巷子里找寻。

月亮发出淡淡的白光,略显惨白无力地照在僻静的小巷深处。突然从街角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男人的惊恐叫喊声,“不好了——杀人啦!”就听得一阵女子的惊呼。

情景很是诡异。

“在那边,快去!”徐三大叫一声,众人慌忙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

转到巷口,只见宽广的街道前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哀求着:“求求你,放了我娘子吧!求求你,别杀她!”

杀人者提着那站立在风中一直惊恐颤抖着的村妇一言不发。那名村妇的身影正好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看不清杀人狂魔的面孔,只见她是个身着白色罗衫的女人,身上的衣服都沾满了鲜血,她右手拎着那村妇,另一只挂着铁链的左手宛如鹰爪一样高高地扬在天上,冷漠寂静的姿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僵持着。

“石阴姬?”墨少白轻语。

“魔头,快放下那妇人!”徐三说完,已经示意手下的捕快将她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西门冷叫道,从腰中拔出长剑,一步步向她的身旁逼近。

慢慢地,那张隐藏在村妇背后的脸终于露了出来,一头乱纷纷的长发随风飘扬着,她的脸上没有戴着面具。这让墨少白的心“咯噔——”的一跳,就在西门冷已看好时机准备出剑,身后的墨少白突然疯狂的大叫道:“不要啊——她是寒烟!”

虽然墨少白此刻也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但仍是这样喊了出来。

“什么?”西门冷大吃一惊,猛的收回刺出的剑,内心一阵荒凉的盯向那颤抖着身体的村妇背后。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一张沾满血腥的脸从村妇的背影后露出,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但双眼却透射出冷漠无情的光芒,因为眼睛是血红色的。

“啊……寒烟?”西门冷拿着剑的手都要软了下来,全身只觉一阵空前未有过的眩晕。

那名村妇的颈部被沈寒烟那条黑色的九龙神鞭死死地捆住不放,她窒息地呛咳着,苦苦哀求着她,“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泪水喘息着。

但沈寒烟没有看到她身上的痛苦,她什么也看不到,下手之时没有丝毫的表情,满脸沾着斑驳的血液,如同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勒着鞭的右手狠狠地这么一收。

墨少白惊恐万分地对她大叫道:“寒烟——不要!”

然而就在他心几近灭亡的时候……她还是无情的摧毁了他的内心。这一刻,在风里,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崩裂的声音。

黑夜里的风中她注定无法挽回地杀死了那个手无寸铁的妇孺,就在她心爱的人面前,就在他们将要一起回大漠退隐江湖的时候。

杀戮,血腥,蒙蔽着她的整颗心灵。

墨少白不敢想象地向后退去,呆呆地看着慢慢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的村妇尸体。冰冷、绝情、失望、痛苦、绝望同一时间向他整个身体无情地袭来。

西门冷大步跨向前去想要阻止她,可是那无力反抗地妇孺就像一只蝼蚁一样,在她手心中轻而易举地被毁去生命。

“寒……烟……你……你,这是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防备地向她靠近。

墨少白大叫:“当——心!”

然而沈寒烟手中的长鞭还是无情地甩向西门冷,他胸口前的衣襟被打出一条口子,火辣辣的鞭痕深深地烙在他的身上,血沾着碎了的白色布块在空中飞舞,用一种凄惨的姿态荒芜落地。

“西门楼主!快杀了这个女魔头!”徐三大叫。所有的捕快同赶来的乡民们纷纷拎棍向她打去。

“杀——快杀死这个恶魔!”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地呼唤着,讨伐着她。

沈寒烟如一尊冰冷的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就在众人向她靠近的一刹,突然见她“啊——”的一声痛苦的狂叫,然后举起拷在手中的两根铁链纷纷向人们的头上打去,脚上拖着的长长铁链也沾满了血液,铁链“铮铮当当”地作响。

看着眼前又有好几人被杀死,墨少白不容多想,立刻下了决定,高声对西门冷道:“她已经失去理智,快制止她!”

西门冷点点头,跃身飞入人群中与墨少白一起并肩作战,一同对付起此刻已经发了魔的沈寒烟,可是下手之时还是处处留情,不忍伤她。墨少白咬紧牙关,想到不能再让她铸成大错只有尽快将她制服!连忙对西门冷道:“你我将她身上的铁链拉住!”

西门冷点点头。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滚到沈寒烟的脚下,飞快地起身,将她左手上的铁链紧紧拉住。此时,墨少白也已将她右手上的铁链紧紧握在手中。沈寒烟双手被擒,无法施展武功,众人见状不由分说地拔剑横刀向她身上砍去。

“大家不要这样!”西门冷大叫。可是仍然不能抚平人们此刻心中的愤恨,没人停下来,仍旧向着她的身上杀去,一剑又一剑,一刀又一刀,顿时她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墨少白大叫一声,连忙用身体挡下杀来的刀剑,身上马上被砍伤无数。

徐三见状,连忙大叫道:“大家快停手,不要伤到墨大侠!”这下人们才纷纷住手,等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他们眼睛中喷发出的都是那股愤怒的目光。

“徐捕头,这个魔头杀了我们许多人,我们要让她偿命!”人们纷纷挥动着手中的武器叫道。

“对——她还杀了我的娘子,我一定要掏出她的心来祭奠我家娘子!你这个恶魔!”

“对,杀了她!我们要杀了她!”在这名男子的煽动下,众人纷纷都有些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咬牙切齿的,恨不能一口一口将她活生生咬死,以泄心头之恨。

“诸位,请听我说。国有王法,在天子脚下杀了人自然是要偿命的,我徐三在这儿代表朝廷向大家表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徐三出面说道。

“徐捕头,那还等什么?我们还不立刻杀了这个女魔头!”众人齐喝道。

“事情没查清以前,你们不能杀她!”墨少白捂住胸口的伤,虚喘无力地叫道。

“天子脚下讲究的是王法,我们也不能胡乱的伤了好人!”徐三说完看向一旁的墨少白说道。

“哼——徐捕快,你我们信得过!可是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不能杀,又还一直护着这个女魔头,我们不放心!我看他也是同党!”那被害人的丈夫挺身说道,力求为亡妻讨回公道。

“他你们信不过,我西门冷难道还信不过吗?”西门冷挺身问道。众人纷纷哑口无言,冷漠地顿在那里。

西门冷又对徐三抱手说道:“徐捕快,沈寒烟本是江湖中人,就该按我们江湖规矩来决定!”

“可是这……她杀了人,官府是不得不追究的!”徐三为难地说道。

“徐捕快,江湖中的武林令乃是当今皇上承认的,拥有武林令的人可以掌管武林中的生杀大权不是吗?难道我堂堂西门楼主想要带一个人回去审讯都不可以吗?”

“这……”徐三面色为难地看着他,然后道:“好吧,人就交给西门楼城来处置,但我们府衙也会派人协助处理的。”

此时,在小巷的黑暗中一直站着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女人,她的嘴角发出阴暗的一笑,然后转身离开,消失不见。

西门冷点点头,以他今天的地位在京城中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江湖中人都多少要给他些面子,但是此次沈寒烟竟在天子脚下杀人,只怕自己也难保她周全,现在还有朝廷的势力介入只怕寒烟这次凶多吉少了。

重伤累累的沈寒烟被带回了西门楼城,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西门夫人闻讯匆匆赶来,看着狼狈不堪的三人问道:“冷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寒烟好像是练功走火入魔,所以在楼城外杀了好多人!你先替她看看,她受伤不轻!”

“啊?”夫人已被眼前这惊天的消息给吓住了,也不愿再多问,忙俯身去为受伤的沈寒烟把脉,然后对身旁的丫鬟道:“快把她扶进房中,剩下的人留下来替楼主和墨少侠治理伤口!”

“是!”剩下的几名丫鬟俯首应道。

带回房中的沈寒烟被除去身上的四条铁链,看着她满脸疲惫,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西门夫人差点哭了出来,为她除去身上沾满血的脏衣服时只见满身伤痕,沈寒烟身上的四肢都被铁链磨出了深深的老茧与血水,如此百孔千疮的样子终于让夫人忍不住痛心地哭了出来,“好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你?”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啊——你——”¬

突然,从屏障后面走出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女人,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但仍旧无半点心疼的感觉。

西门夫人上前紧紧地拉着她高傲的衣袖,怒斥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让身边的人都痛苦你才开心呢?”

“因为我要报复!报复她对我的不忠,报复所有人对我的不忠!”

“报复,报复……我看你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肯放过!天下对你不忠的人不知有多少?你又能报复得了吗?还有那个你一生最痛恨的女人,你至今不是还报复不了她?你有本事就去找出那个女人,一刀杀了她……好解脱你二十多年来所受的折磨!请你不要再将仇恨转嫁到你徒弟的身上了好吗?”

世上每一个对别人残忍的人内心必定也受到过巨大的残忍,所以,她才会变得如此麻木不仁,狠心毒辣,因为她的心早因巨大的伤害而死去,再没半点知觉。

西门夫人见她不语,知道自己无意中激动的言语伤害到了她——她的尊严,她内心中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痛苦恩怨。西门夫人也不再理她,匆匆赶到沈寒烟的身旁为她治疗伤口,然后淡淡地道:“请你出去吧!我要为她治疗了,你就算再想怎么折磨她……也得……等她好了再说不是吗?”说完脸上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滴在沈寒烟翻卷起的狰狞伤口上。

人皮面具下的人此时更加阴沉了,她没说半句话转身离开。

“西门夫人,寒烟她怎么样了?”

“母亲,寒烟好些了吗?”

片刻之后,墨少白与西门冷同时赶来问道。

西门夫人看到满身伤痕缠着绷带的他们,无奈地摇头叹息:“她不是练功走火入魔,而是常年困心的血障发作,所以,才会失去理智地乱杀人!”

“什么?常年?这么说来,这样的痛苦寒烟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很多年?!”墨少白不敢相信地问,原来平日里看似风光潇洒的沙漠王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痛苦,可他却从未知道过,“她从没对我提过……”

西门夫人点点头,面色悲悯的道:“那是因为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所以从没对你提过,可是在背后自己却要一个人独自背负这些痛苦。”

墨少白此刻捶胸顿足,痛恨自己。

“你进去看看她吧!”西门夫人安慰地对他道。然后又看着同样着急的西门冷道:“我还有话要跟冷儿谈。”

西门冷点点头,跟她走了出去。

等墨少白进得房中,只见沈寒烟已从昏迷之中慢慢醒来,嘴角泛白,满身燥热难耐地喊着,“水……水……水……”

墨少白连忙从桌上拿来水,慢慢地喂她喝下,等她略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才缓缓睁开有气无力的双眼,很似困顿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那样默默地流着眼泪。

“寒烟,寒烟,别说啦!什么也别说啦……我都明白啦!”

她只觉得胸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一般,哽咽着泪水对他说道:“少白,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听得到!听到你们在叫我……可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我杀了好多人……杀了好多人……”

“不,这不能怪你,西门夫人说你是因为常年的血障复发,受血障的侵蚀才会失去理智的!可是寒烟,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好让我与你一起承担呢?”

她无奈地摇摇头。

“少白,这是我很久以前就落下的魔障,早在十多年前我因为练功时走火入魔中了血障,后来幸亏是师父救了我,但血障在我体内却无法全消,每逢月圆之夜就会发作一次,年年如此。在大漠我将自己囚禁在石室中用铁链锁住自己,可是这次来到中原……我原本以为还能和往常一样,靠四根铁链束缚住自己,就可以平安地度过血障的侵蚀,谁知我小看了它的魔力。少白,当时我真的以为凭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我不想让你看到被血障折磨时那种痛苦的样子,不想让你因此而难过担心。”

“寒烟,你怎么会这么傻?”

她用满是伤痕的手握着他的脸,气息微弱的道:“少白,你受的痛太多了,不该再痛苦了,我不能让你再悲伤下去。我要看到你开开心心地活着!看到那个失去红袖之前少年般无忧的样子!上天已经对你太无情,我不能让你再受到伤害了,再坚强的人……也无法承受太多的痛苦!”

“寒烟,我会的。有你的帮助,我会走出来的……”

他将她的手放在嘴唇边,一次又一次温柔地亲吻着她那满手的伤痛。是痛惜、是爱恋、是惭愧、是内疚……是内心无法诉说的情感。他从怀中掏出那方红色丝帕包裹着的鸳鸯双环玉扣,将其中的一半交给她,“寒烟,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这是我义无反顾的决定!”

“少白……”

他深深地看着她说道:“无论将来要面对多大的风雨,我都会同你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寒烟,我们都要在一起!”这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决定。

她感动地握着玉扣,无语哽咽着。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她点点头,依偎在他的怀抱中,他们不会分开,无论今生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分开!

一对恋人就这样在这缠绵悱恻的夜晚相拥相守,诉说着永远与共的坚定承诺。没有什么时候会这样让他们想与对方在一起。困难无法分开他们,他们的爱情是坚定不摧的。

所谓情比金坚也不过如是。

厅堂内的西门夫人坐在堂上,淡淡地问西门冷,“你身为西门楼主,将要怎样对待此事?”

他左右为难,于公,她杀了很多人一定要秉公执法,于私,她是他这一生最爱最想保护的女子。

“你身为西门楼城的楼主,身负重担我本不该左右你的决定,可是娘这次希望你能救她!”

“母亲——”西门冷诧异,他万万没想到西门夫人会这样说。

“冷儿,为娘的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孩子所受的苦太多了,娘不忍啊!就这样自私一回,好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冷儿,娘也不想让你后悔呀!”

“可是娘,我身为武林令执掌人不能对那些无辜的人不公!”西门冷煞是为难地说着。

“冷儿……不该将这痛苦的抉择交给你来承担!”西门夫人内心痛苦地看着儿子说。

“如果我不承担,她就会被人杀死。母亲,我会倾尽全力救她的!”西门冷说完,沉重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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