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结束，梓潼和莫唯刚要走出棋院大门的时候，王小舟拦住了他们，目光从莫唯脸上扫到梓潼鼻尖，眼里是明显的不服气。
梓潼冲他微笑，“有什么事吗？”
王小舟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我们都是排名第一，要不要对弈一局试试水平？”
他这话说得太孩子气了，梓潼没说话，倒是莫唯颇为认真地说，“你俩是应该下一盘，要不然彼此心里都不大舒坦。”
梓潼低眉顺眼，心想自己没什么不舒坦的，恐怕不舒坦的另有其人。
王小舟是个倔强脾气，他年纪还小，由于同龄人中确实少有人能赢他，因此也十分自负，定段赛和梓潼并列第一，是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这话是莫唯回答他，他丝毫不给莫唯好脸色，“我没和你说话，手下败将。”
梓潼听到这话，立马冷下脸来，抬头盯着王小舟，“他说的话，自然就代表我的意见，现在就去二楼，你敢来吗？”
王小舟被她锐利的目光吓到，但还是嘴硬顶了一句：“去就去，到时候输了，可别哭着找妈妈。”说罢从梓潼身边走过，细小的肩膀还狠狠撞了她一下。
梓潼没站住，向后退了两步，莫唯一把拉住她才没摔倒。
“要我帮你揍他吗？”莫唯望着王小舟嚣张的小背影，眼睛都快冒火了。
“不用。”梓潼拽着他的胳膊往棋院的二楼的对局室走，“这是棋院，要报仇在棋盘上厮杀，输棋就动手最没品了。”
二楼的一间空寂的对局室里，王小舟紧紧抿着唇，在等待梓潼落第一枚子。
梓潼拈着黑棋的手动了，圆润的棋子稳稳落入十九道棋盘上。
王小舟的白棋还是那么飘忽多变，这个孩子虽然自私自负，蛮横不讲理，但他的围棋天赋确实极好，否则也不能以排位第一的身份定段。
梓潼看上去淡定自若，精神却是高度集中，高手对局中，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地方，也容易被对手死死抓住，反咬一口。
莫唯输给王小舟的那局，就是这样遗憾告负的。
黑67手，梓潼反守为攻，果断尖刺白棋大龙。
这手棋又快又准，王小舟有一瞬间错愕，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果断在破口处挡一下。
梓潼的眼睛亮了，他的这个反应，不是自己担忧的最好手，反而平庸到几乎没有优点，那么就以此开始吧。
梓潼的速度越来越快，攻势越来越猛，王小舟有些招架不住，严密毫无破绽的进攻，使得他无法控制地想到同莫唯的对局，后半程莫唯开始发力，到了官子阶段，流畅谨慎得令人咋舌，王小舟的记忆很好，却有些记不得对方是怎么输的了，他记得最后十分钟里，他还觉得自己会输，但不过几手过去，盘面反而逆转，他想不透，潜意识里，也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对局还在继续，离终局不远不近，然而这次的结局呢？王小舟自己已经看不清了。
黑棋连续打击白棋腹地，梓潼用力很足，全部击在重要位置，打得王小舟体无完肤，不知要怎么还手。
梓潼从十二岁后还从未这般打击过对手，短短一百手，她的黑龙爪子死死捏住纤弱的白龙，尖利的牙齿刺进对方脖颈，王小舟几乎可以感受到，淅沥沥的鲜血从它伤口流出，沿着纵横的棋盘纹路蔓延。
王小舟从来未被这样全火力攻击过，以往都是他这样压迫别人，看对手满头大汗的样子实在舒爽，而今他才真正感受了一回被逼至绝境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他蹭了蹭额头的汗水，咬牙苦撑，他不会就这样认输，对莫唯时如此，如今对梓潼亦是如此。
然而有时不想认输是不行的，特别是在围棋比赛中，无路可走的困境时时纠缠着你，叫你莫可奈何，叫你无力回天。
果然，见王小舟苦撑，梓潼也有些不耐烦了，盘面上白棋根本不占优势，大龙都几乎难以成型，可怜地趴伏在那里，等待主人给它救赎。
连续三手，刺，压，提，白棋的最后防线被击溃，王小舟绝望了，感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攥紧的指甲抠着手心，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有的只是心寒与难堪。
学棋十载，他第一次输得这样彻底，输得这样难看，十九路棋盘上，黑龙嚣张盘踞，霸气十足的耀武扬威，丝毫不给白龙活路。
王小舟低下头，是啊，对方为何要给自己活路，自己不也从来不给别人活路。
见王小舟好似要放弃，梓潼长舒一口气，回头看莫唯，见他眼睛都笑弯了，就觉得自己开一次杀戒也值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梓潼看着低头的王小舟不语，而王小舟因为打击太大，僵坐二十分钟没有动弹。
梓潼耐心用尽，清了清喉咙，说：“要继续下去就继续，要认输就认输，这样拖着算什么？”
她几乎很少跟对手说这样的狠话，不过王小舟这个小孩的个性太不讨喜。
王小舟被她的话刺激到，肩膀微微抖动，半响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着红，看样子快哭出来了，他狠狠地盯着梓潼，艰难吐出四个字，“我认输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心中难过至极。
梓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动手捡回棋子。
她手里忙活，心里却在想今晚吃什么呢，莫掌柜也不知道回不回家吃晚饭？
她这边想些有的没有的，王小舟呆呆地看着一枚一枚棋子被捡干净，突然问梓潼，“你是不是讨厌我？”他目光上移，看向站在梓潼后面的莫唯，“你也是吧？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和我下棋？”
莫唯没有说话，是梓潼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她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在你的棋里，我找不到你对围棋的感情，和你下棋我感受不到快乐，相信莫唯也是一样。”
她半偏着头，余光里莫唯点点头，接着说道：“定段赛时输给你，是我自己能力不够，但我相信，以后我们再遇上，我必定不会输给你。”
莫唯声音和梓潼一样平淡，却掷地有声，王小舟只觉得自己耳朵里有回音，不停说着那句“我不会输给你”，如果他此刻手中有镜子，定然会发现，他此刻的表情，和那些在他手中吃了败仗的小棋手如出一辙。
他突然站起身就走，却在要拉开对局室大门时，被梓潼叫住。
他耳中嗡嗡作响，却依然能听到梓潼的话，她说：“我们和你只不过共有一个棋手身份，多余的话不应该说，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你天分真的很好，莫要荒废，你年纪还小，嘴上少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自然就会有人同你对局。”
王小舟脚下顿了顿，便推门离开。
莫唯等着梓潼把棋盘收拾干净，说：“你何必同他说那么多，他不一定愿意听。”
梓潼笑了笑，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他的个性，有点像小时候的我，任性傲慢，看不起其他人，小屁孩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那么清澈，莫唯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拉她往门口走，“还说小孩子的破事干什么？走了，回家吃饭，今天要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