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5章 阴风卷地起 黑气冲天散（上）
一个恍惚间，灭沧澜以为自己又回到风雅门了。
沉黑的建筑、如泣的风声，以及纠缠在空气中的粘稠冰凉的水汽，这一切都与风雅门那阴冷如黄泉孤路的景象十分相似。
此时灭沧澜立在风中，只觉凛冽夜风内缠绕着一片滑腻的凉气，拍在身上如同慌乱而亲密的抚摸。但是这抚摸却令人不安，只觉随时都会一把穿入血肉之中，将其人五脏六腑掏挖干净。
青萝十分不舒服地紧紧抱住灭沧澜腰身，哥哥温暖的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脑上，这才让她感觉稍好了些。殊不知灭沧澜天生体寒，掌心内的温暖需要化出寒热之气内融融的暖意方可出现，乃是只给青萝一人的疼爱。
而烈青阳则站在灭沧澜另一侧，裹了裹衣襟叉起腰身道，“沧澜，这地方怎么那么像……”
“阴气一样浓重。”灭沧澜轻轻抚摸着青萝头发，转目看定眼前站在螺旋石梯入口前的独行客，微微扬声道，“你们盟主就在上面等着么？”
“正是。”独行客微微一笑，抬头看了一眼那扭曲如同折断骨骼的石梯，黑漆漆一片螺旋直通高处，顶端是一片挤在一起的黑色建筑，似是鸽笼一般沉沉地压着人的呼吸。
那些建筑好像随时都会坍塌一般，屋檐砖瓦皆有些破碎地张扬着，摇摇欲坠地被顶在石梯的顶端。独行客好似很欣赏这般景象，吸了口气转身踏上石梯，“几位随我来。”
灭沧澜明明立在独行客十数步之外，转瞬间他的声音却已吹气般掠过独行客身后，“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风雅门那样的血煞阵呢。”
“血煞阵？”独行客身形飘忽，如同脚下踏着绵软的云雾一般幽幽向上走去，“我寒山盟是正经宗门，那般邪异的术法可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舌头疼？”灭沧澜轻声一笑，淡淡勾起手指挑开一片红雾，飘飘荡荡围住三人身形，冷目盯住独行客背影道，“你们修习的傀儡术可不是什么正经招法吧。”
“灭公子这张嘴果然不饶人。”独行客猛地一顿，原来已经站到了石梯顶端，身后高高地张开一片黑洞，黑色岩石裂纹纵横，如同一个皮毛飞扬张开巨口的野兽。
灭沧澜三人亦站了上来，面容在丝丝血雾的缠绕下更加阴影浓重。独行客回头看了一眼野兽巨口般的入口，“灭公子，不必这么谨慎吧？这血雾气劲不凡，可不要一个失控平白起了冲突。”
“你不用管，我的血雾我自己控制得好。”灭沧澜轻轻一甩头，手上连连拍着青萝颤抖的肩膀，“带路。”
“哈。”独行客一挥手臂，只见周围夜色缓慢蠕动起来，似是肥胖的虫子缓缓伸展开来一般，一阵滑腻水泡不断轻爆开来的声音四面涌起。
独行客转身在前引路，转眼已半身没入那黑色洞口之中。烈青阳轻轻吞了下咽喉，他虽然不是惧怕，但是这般景象实在令人不舒服，不由撞了下灭沧澜的肩膀道，“这个鬼地方……”
“鬼地方你又不是没见过。”灭沧澜哧声一笑，伸手揽住烈青阳的肩膀向前一推，随即大踏步跟上独行客，“来吧。”
“哥哥……”青萝紧紧抱住灭沧澜的手臂，小脸上渐渐泛起呼吸困难的青白色，自从被冥界袭击了之后她心性变了些许，时常变得很是虚弱，“我不……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知道。”灭沧澜皱起眉宇，弯下身子一面前行一面柔声道，“我是不是不该带你来？”
“不……”青萝几乎要哭出来了，苍白着小脸蹭在灭沧澜身上连连摇头，“我要跟着哥哥……”
“阿萝乖，不要说话了。”灭沧澜听青萝的声音有气无力，连忙温柔地拍拍她的小脑袋将她搂紧，抬身与烈青阳对视一眼。
“她是不是很难受？”烈青阳有些担心地躬身看了青萝一眼，“在神州论武会上，你跟那个顾什么打的时候……阿萝也说她很不舒服。”
“顾重云？”灭沧澜眸光一闪，压低的声音如同修罗沉沉的呼唤，“是在顾重云用了一招灰色剑气的时候么？”
“是。”烈青阳点点头，忽然厌恶地挑起眉毛啧声道，“那算什么剑气？那么邪门，根本不是剑吧！”
“嗯……”想到烈青阳对剑独一无二的敏感和追求，灭沧澜不由细细揣摩此话语意，但见烈青阳又是不适又是心恼地凝起眉宇，他也不由沉下双眸别开头去。
“顾重云……”那柄残破的灰色钝剑在灭沧澜脑海中一闪而过，“青阳说的没错，也许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剑！”
两面阴影后退，整个通道如同年代久远的荒凉洞穴，潮湿的水汽发出淡淡的腥气，将脚步声衬托得更加空洞阴冷。灭沧澜忽听前方脚步声一听，最后一丝回音撞上两面洞壁，似乎被一口吞掉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咀嚼之声，抬眼便见独行客停了下来。
他们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雕刻着一张狰狞的兽面，尖利的獠牙弯曲伸出，如同两道等待悬挂上猎物尸体的利刺一般。
灭沧澜看定那巨眼血口的兽面雕刻，目光一移扫了眼独行客怀抱中的弯钩，点头喃喃道，“那钩子……和那獠牙雕刻似是一样的呢。”
独行客好像听到了，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一眼灭沧澜，扬手将那弯钩拔了出来在手中疾风般飞速旋舞起来。
锐利的气劲之声划破了通道内冰冷的沉寂，亦将空气中滑腻的水汽卷成一片冷风。只听一声铿锵错响，独行客将手中弯钩飞速一掰一手一只，原来那是两只弯钩合于一体。
独行客身形一转，两手弯钩分别搭上两只獠牙雕刻，上下相钩重重一划，一声使人牙酸的吱啦声嗖然划过，整扇石门立刻发出兽吼一般沉沉的轰鸣声。
只见那兽面从中央分成两半，两枚獠牙仿佛是两只奇异的门环，缓缓振动着两面洞开。一片灰白亮光潮涌而出，如同灌满了灰尘的气囊缓缓泄漏般照亮众人视线。
“唔……”烈青阳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眼睛道，“明明是这么暗的颜色，怎么还是感觉刺眼……”
灭沧澜却是红瞳沉静，直视这片灰白刺光不动，看也不看地抬手弹出一丝血雾掠过烈青阳的眼睛。
“……嗯？”烈青阳忽觉眼瞳的刺痛瞬间瓦解，眨了眨眼睛只觉寒气弥漫，却是一股使视线更加清明的清凉，“沧澜？”
“那光里面有术法的气劲，所以损伤了你的眼睛。”灭沧澜微微一笑，晃头示意烈青阳前行，“我的血雾已经降到最低气劲，对你没有伤害，只能使你的视线恢复正常。”
烈青阳跟上灭沧澜，有些不好意思地啧声道，“看来我真应该修习点术法，不然老是要麻烦你这小子……”
“专修你的武学吧，我不怕麻烦。”灭沧澜了解烈青阳，以他那纯澈清明的功体，再加上烈火般的性子，哪能忍得住术法的沉静和诡谲？眼下不及细想，灭沧澜只管跟着独行客踏入那仿佛是古老祭坛的寒山盟大厅。
只见一圈血色火光发出轻爆之声，却无法穿破弥漫每个角落的灰白光雾。这雾气不知所来却腾腾不绝，似是从无尽的不化冰川中缥缈生出。
一股阴冷寒意透入衣襟，灭沧澜也不禁身上微痛，微微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定眼前一方巨大的方形池子。
滚滚灰雾从中弥漫而出，似是燃烧过后的废墟上飘飞的浓烟。但是灭沧澜还是感觉到了内中一丝奇异的灼烫，是那种毒辣的、能刺伤皮肤的热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大池子里无声地腐蚀着，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毒火无声无息地腾出浓烟，蔓延整个巨大池子。
不靠近去看，这片灰雾已然遮挡了一切真相。灭沧澜环顾寒山盟大厅整体形貌，蓦然哧笑一声道，“好熟悉。”
“嗯？”独行客正在手中叠着一只黑色纸鹤，动作悠闲毫不焦急，聊家常一般语气松垮垮地对灭沧澜道，“灭公子认得这个地方？”
“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景象。”灭沧澜抬手点了点那个诡异的大池子，“尤其这个池子……只不过我曾见到的那一方池子，可是沸腾着金水滚滚燃烧着的呢。”
“是么……”独行客按住纸鹤的翅膀用力一捏，扬手将它抛向空中。只见一道黑影飞向灭沧澜三人头顶，倏然缩为一团雾光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在纸鹤消失的地方迅速扩大开一团黑洞，如同腐蚀的黑点般弥散成型，数道人影倏然飞出黑洞，落在灭沧澜面前立起身形。
他们身上都不断翻飞着嘶啦啦作响的黑气，向上倒旋扯成碎影，似是烧焦的人形不断崩落着碎片。烈青阳剑眉一挑，方欲抬手握住剑柄便被灭沧澜压下了动作。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烈青阳战意弥漫，凝起一双明眸咬牙低声道。
“没错。”灭沧澜缓缓点头，凝霜不动的侧脸让烈青阳心中一动，“放下，青阳。”
烈青阳松开手，仍是咬紧牙关看定对面那些人影渐渐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