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5章 欢颜一朝去 温存皆为梦（上）
“楼台烟雨中”主人无痕公子，为人放浪形骸、不涉红尘，实力却是举世共知，才能以年轻之龄担当起神州三大名门之一的领袖之位。
顶着如此名号的无痕公子出现在天玄宗时，历惯世事的天玄宗人亦个个震惊。须知他们的领袖天命风流与无痕公子相交何止不浅，就凭这般交情亦从不能请得无痕公子下山一步，每每都是在“楼台烟雨中”相会。
此刻无痕公子身着青蓝色绣袍，纹路精致的袍子上绣着玉色孔雀，分别贴在两面大袖上，轻轻挥袖便仿佛有一双孔雀翩跹飞起，繁密的翎羽长长拖下，细密的金线闪烁着点点微光。
而他的淡金色长发则潇洒地束入玉冠之中，垂下细细的发帘拂过眼瞳，对着面前的天命家族之人微微一笑道，“你们大哥不在么？”
天命家族众人对视一眼，还是天命风云上前一步施礼道，“大哥去往山海大陆了。”
“我知道，只是想问一句缓解一下气氛罢了。”无痕公子轻轻拍了下天命风云的肩膀，这个动作却让那雄武的男子有些紧张地绷起了骨骼。
无痕公子转头笑着歪歪头道，“我就说我一出来会吓着旁人。”
灭沧澜与无痕公子四目相对，一者邪气锋利，一者仙风飘渺，如同半面黑夜与半面晨曦的对立一般。灭沧澜仿佛是独立于天下间的异数，能与任何人形成鲜明的对峙，身上的邪气似是随时等待出招的锋刃。
只听灭沧澜淡淡笑道，“我能把从不露面的你请入此地，倒是也有点脸面生光了。”
无痕公子抿抿嘴唇，熟稔地回头对天命家族之人点点头，轻挥长袖当先走上白玉高阶道，“我们进去吧，我看看江盟主情况如何了。”
一声急促风响，只见两道光影分别掠过无痕公子身边，便是灭沧澜和烈青阳身形划过的血影烈气，昂首向上走去。
“嗯……”无痕公子左右看了一眼那两个气息迥异的少年，最后把目光深意沉沉地放在灭沧澜身上道，“你们二人都不喜欢跟在人后的感觉？”
“因为没必要。”灭沧澜转过头来，轻撩衣襟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腾腾云雾缠绕着他沉黑色的衣袂，细细的血纹如同无法磨灭的血迹一般淡淡拂动。
天命家族之人亦登上玉阶，却是天命莲华款款上前笑道，“眼下情势不同，我劝诸位还是不要针锋相对了，先拿出心思来对抗冥界吧。”
灭沧澜与无痕公子皆微微耸肩，同时转头看向那温润如同白莲的女子。天命莲华仍是笑意融融，毫不躲闪地迎上灭沧澜冷冽的目光道，“对了，灭公子，阿萝的风寒已经好了，我请她来此处与你相会。”
“……多谢。”灭沧澜深深看了一眼天命莲华，她直对自己冰冷血瞳时都未动摇，此刻却是在那深深的一眼注视中别开头去，温润的侧脸现出奇异的红云。
“你们天玄宗就像风流给我看过的一样气派呢。”无痕公子蓦然发出潇洒清澈的笑声，负手走入偏殿内四面环顾道，“比起从风流所放的幻影内看到的景象，此刻我倒是更清楚地感受到天玄宗的……”
众人皆看向无痕公子，却听他转头悠然道，“无趣。”
“呃……”天命风云挑了挑眉，待要言语却又被噎住了咽喉，咳了一声才道，“评论此处景象可以到此为止了，无痕公子。”
无痕公子转身走向两队护卫把守的雕床，头也不回地点了点手指道，“你就是风流的二弟么？你可不如你大哥有趣哦。”
“你……”天命风云神色一变，一股怒色冲上眼瞳，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挡在了欲动的身形前。
天命风云转过头去，有些惊讶地对着灭沧澜眨了眨眼，却见灭沧澜摇摇手指道，“他性子怪，你们应是早听你们大哥说过，不要白白动气。”
烈青阳则在一旁哼笑一声抱起双臂道，“对，我已经见识过了。所以……”他抬起下巴对着灭沧澜晃了晃道，“沧澜，还是你们两个怪人打打交道吧。”
灭沧澜苦笑一声，轻轻瞪了烈青阳一眼迈步前行道，“这也是我身为怪人的方便呢。”
其他人隔在数步之外看定雕床边的两人，他们如同两杆挺拔青竹一般立在一处。灭沧澜明明是尚显稚嫩的年龄，气势却从不输与任何一个久经江湖的前辈。
无痕公子微微弯身，按住江愁余的经脉微微皱眉道，“好浓重的鬼气……他体内附着的鬼影已经快伸展到全部经脉之中了。”
“凭江盟主雄厚的真气，眼下却是连神识都恢复不了，可见这情鬼的厉害。”灭沧澜轻抚下巴道，“欲欢颜究竟对他有多大的恨意……”
“欲欢颜？”无痕公子轻按江愁余手腕的手指微微一停，扭头拨开一束垂落肩膀的长发沉声道，“当年闻名神州的奇女子，天生修习诡术，却是十分厉害……”
“你知道欲欢颜的过往？”灭沧澜弯下上身，双手抵在雕床边缘看定无痕公子，这副姿势似是以身护卫人事不省的江愁余一般，“说来听听。”
“我先问你，你为何会提到欲欢颜？”无痕公子靠近灭沧澜，两人背影挨在一处，旁人看去好似密谋坏事一般，点点耳语都不给他人听到。
就在数步之外的烈青阳等人亦无法听到两人耳语，只见烈青阳耸耸肩膀，看了一周神色各异的天命家族众人道，“果然是怪人对怪人吧。”
天命风云和天命断烛都不发一语，却是天命莲华温文尔雅地对烈青阳点了点头笑道，“行为虽是怪异，但俱是奇人无疑。”
“嗯……”烈青阳看了天命莲华一眼，那种被出水清莲干净的水汽扑入鼻翼的舒适之感又在胸口荡开，不禁微笑着点点头低声道，“说真的，你们天命家族就你一人讨人喜欢。”
“哎？”天命莲华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抬手挡住左右两个男子不爽的目光抿唇道，“多谢烈公子的夸奖。”
烈青阳重又回过头去，这才发现灭沧澜与无痕公子并排而立，已然将床上的江愁余身形挡去了大半。
“原来如此……”灭沧澜的红瞳如同解冻一般缓缓动起，点点精光似是粉碎的寒雪一般在瞳孔深处旋转，“二十年前欲欢颜修习诡术，为人又极放浪，为整个神州武林所排斥，却偏偏与江盟主如胶似漆……奈何江盟主已有妻室，本欲放弃此情，可是欲欢颜却暗中施术想要诛杀他的家室……真像那欲欢颜的性子啊。”
无痕公子缓缓点头，轻叹一声放下江愁余的手腕道，“你若是这么说，倒是有点冤枉欲欢颜了。”
“我重复的不就是你方才所说？”灭沧澜轻轻挑眉，但见无痕公子眼中浮现出一丝飘渺的慈悲，似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哀怜旁人的往事，不由心中暗动，“这无痕公子明明是放浪形骸之人，会有如此慈心么……”
“我还没说完呢。”无痕公子轻勾唇角，蓝光幽闪的黑瞳如同两颗蛊惑旋转的黑洞般看向灭沧澜道，“江盟主并不是资质出众之人，虽是极为勤勉但进步却慢。欲欢颜便修炼了一样能快速打通人全身经脉的诡术，乃是用禁忌之法消磨自身精气，从而帮助江盟主打通了雄厚的真气。若是没有她，江盟主的修为绝不是眼下这般高超。”
“嗯……”灭沧澜看了一眼江愁余微微现出青紫色的面容，目如沉冰地低声道，“欲欢颜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江盟主的情么？”
“她不要名分，只要江盟主的人。”无痕公子按住灭沧澜的肩膀，柔软的长袖轻轻扫过少年健壮的手臂，如同冰凉的抚摸般配合着那慵懒却又暗藏寒气的声音，“但是江盟主彼时已经成家，且接手名门天道剑盟，责任重大，不可能像欲欢颜一般万事不顾。之后……”
“欲欢颜就成了我看到的模样。”灭沧澜与无痕公子四目相对，蓦然露出一丝不知是慈悲还是残忍的微笑，眸中飞旋起呼啸的风雪，“情之一字，误人太深啊。”
“听你这般声口，莫非你也经历过此种情事？”无痕公子顿了顿，咳了一声低笑道，“年纪轻轻的，可不要太过执着于这个可怕的字哦……”
“……先不说这个。”灭沧澜冰雕般面目不动，蓦然直起身子与无痕公子并肩相靠，并没有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拂下，却是轻轻后靠身子耳语道，“现下了解了江盟主与欲欢颜的过往，倒是也解了我心中一道疑惑。只等天命宗主从山海大陆请来医术超绝的异人为江盟主诊疗，我们还要对付冥界的动作。”
“哈。”无痕公子蓦然转身，淡金色的长发轻拂出飘渺的香气，身形一转擦过灭沧澜耳边道，“明明心乱了，演技还不够高哦。”
灭沧澜凌厉地侧过视线，但见无痕公子背对着他面向其他人笑道，“你们可收到黄金鸟的传讯了？我要上好的花瓣浴水，现在。”
“你刚来就要……”烈青阳挑起剑眉，蓦然想起灭沧澜说过这人根本就是性子怪异，与其对口无益，便哼了一声绕开无痕公子走到灭沧澜身边，拽了他低声连问他们方才言语。
无痕公子轻轻捻动长发，手指划过耳根的一瞬间风声一扫，指间凭空多了两只柔软羽毛，“天玄宗的待客之礼可不能如此荒疏，小心风流回来我会告状。”
天命家族三人对视一眼，便见天命莲华一左一右推开了脸色不好的两个男子，款款上前弯腰施礼，“请无痕公子随我到后厅。”
“你是风流的三妹吧？”无痕公子微微一笑，站在几级台阶之上轻弯身子，目光深沉地看着天命莲华温柔的侧脸。
“正是，小女子天命莲华。”天命莲华仍是语笑嫣然道，“无痕公子是大哥的好友，我等自然不可怠慢，你随我来就是。”
无痕公子却是不动，淡淡地将天命莲华全身打量一遍，目光越发地深不可测，却有一丝飘渺的笑意始终停留在唇角上。但是如此场面，总令人觉得他心生某种波澜，将目光放在天命莲华身上就不动了。
众人都不自觉看向这边，只听烈青阳抱起双臂冷声道，“无痕公子，天命姑娘行了许久的礼，你怎么动都不动？”
无痕公子微微挺身，此时又听天命风云道，“阁下此举有些失了风度吧。”
“哈。”无痕公子面对众多暗露不齿的目光却是风度依旧，立身回望灭沧澜道，“美色姿容，谁人不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