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伤逝

湛修慈没有再抬手,这让湛明儒更加有底气,他无畏地用冷冽的目光,逼视着湛修慈——那是压在他心底几十年的情绪凝聚而成。

感受到这目光中隐含的挑衅和些许恨意,湛修慈在刹那间,老了更多。

“儿子。”湛修慈轻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咒杀?你妹妹最让我生气、不满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这两个字。废了几十年的死刑,你率先抬出来,第一个就用到自己亲生女儿的头上?”

他苦笑了,身子微微不稳,“我到底是怎么教的你们?婵儿软弱,磊儿窝囊,嫣儿……现在又是你……我一直以为我把你教的最好,大方的态度,沉稳的性情,天然的权威感和审时度势的理智,多年出色的历练结果,让我对你放心,没有任何贪恋地将湛家权力转给了你,我彻底隐退,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如果不是妹妹去了,恐怕您依然会把持权力,不许别人染指半分。”湛明儒截断了湛修慈的话,冷道,“您心里,恐怕只有湛明婵,而没有其他孩子的地位。”

湛修慈注视着湛明儒,目光中流露出惊讶和痛心——在亲生儿子面前,这位老人再也不想克制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这么想?明儒,你的儿女也大了,为什么你还会像小孩子一样,进行这么幼稚地揣摩?”

“这不是幼稚,是事实。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努力——”湛明儒硬邦邦地说,“也永远不能取代湛明婵在您心里的位置。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我们这些最亲的人,又怎会品不出这其间的不同?我和明磊,包括明嫣,谁敢跟您面前说半个‘不’字?谁敢搬到外面住?谁敢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谁敢斥责您,阻拦您?谁敢在您面前黑着一张脸,用不好的口气和您说话?我们想都不敢想!只有她湛明婵敢!她闹了,做了,任性了,您最后照样偏向着她,为了她改变对杨安的立场,任凭杨安胃口大开地跟湛家提条件,甚至还掏钱包办了她的爹娘,湛家什么时候这样予取予求过?您让明嫣去监刑,只是为了考验明嫣是否对她赤胆忠心,爱护有加,结果一出事,您立刻放弃对明嫣的培养和扶持,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警惕明嫣;最后,您甚至逼我把筝儿让出去哄她开心!那谁来哄我,哄音然的开心?!”

湛修慈嘴唇翕动,他足足怔了半晌,“荒谬!”

他严厉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

“您选择保护湛明婵脆弱的玻璃心,而不是照顾任劳任怨的儿子与本本分分的儿媳,整整十个月渴盼女儿出生的心情!这是我和音然第一次当父母,您知道我们有多迫切地想听到孩子喊一声爸妈吗?最后我们等来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大舅和大舅妈!”湛明儒冷笑道,“无涯把他不敢承担的事情丢给您,您就丢给我,就好像把一包垃圾丢到垃圾桶一样的顺手!”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是倾尽湛家的所有力量逼迫无涯承担责任?还是看着你妹妹直接疯掉?或者是从外面抱养一个非湛家血统的婴儿?”湛修慈怒道。

“父亲。”湛明儒反倒镇定,“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您和无涯,背着我全都商量好了,慕尼黑阴谋般,让我连反对的余地都没了。当您把我叫到这间书房,对我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笑了,“就像宣布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而不容回绝。您亲口告诉我这个决定,让我如何反抗?您允许我反抗吗?如果我反抗了,恐怕早就进刑房了。”

湛修慈冷道:“我不和你说,难道还要日复一日地等着你茅塞顿开,主动答应把女儿让过去吗?你和音然谁肯割爱?”

“所以一切是顺理成章的,我注定要充当执行别人意志的活傀儡。”湛明儒冷笑了,“我真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顺从地低头答应,而不是直接给您一拳,掐着您的脖子,吼一声‘想都别想!’您主宰了我,还要主宰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您真是贪得无厌!”

“放肆!”湛修慈低喝,“你不满意我给你的吗?好,我确实把名分给了你妹妹,那是因为祖宗的规矩如此,婵儿是你奶奶最合法也最合情的继承人。连我都不可以接过那根法杖,这无关我更偏爱哪个孩子。反倒是那实实在在可以转移挪动的权力,我给的是你!扪心自问,你妹妹对家族的事情,了解多少?最基本的人脉,她都无法利用,而你早已运用娴熟,交往恰当,整个家族乃至玄黄界的一切事务,你比她要清楚得多!你可以控制很多事情,洞悉其背后的真相,了解未来的走势,你妹妹却只能呆呆地被蒙在鼓里!她因为这个和我闹了多少次了,可我依然让你掌握着这份权力,你还不满足吗?还想从我这里要什么?!明磊和明嫣连这些都没有!贪得无厌的恐怕是你!”

“权力在我手上吗?从来都不。那是您给的,您随时都能收回。只要您不满意,随便一个表示,都能让湛家人窃窃私语,能让那个所谓拿着权力的人,灰溜溜下台。”湛明儒轻声道,“只要您还站着,湛家人就会越过我,对您屈膝。我们所有人,只能在您的阴影下过活。您让我想到了武则天,虽然性别不同,却惊人相似。只要您一出现,我们这些个李显李旦,无不乖乖让权。真是心悦诚服吗?但又有什么办法?只不过则天皇帝到底还是去了帝号,一方无字碑,了却今生了。”

湛修慈听懂了,却只苦笑道:“你准备怎么除掉我这片碍事的阴影呢?”

湛明儒笑了,“儿子不敢,只是觉得父亲为家族事业贡献大半生,而今年事已高,依然操劳,无益于身体。儿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反躬自省,深以为父亲该和姨婆一样,移居后宅,安心静养,尽享天伦之乐,莫再让家中俗事牵绊。父亲,您看如何?”

他按了铃,当下便涌进好几位族人,排开在湛修慈身后。

“父亲,后宅最好的房子,我已经着人给您收拾妥当了,都是照您的喜好布置的,这几名族人,以后会随身伺候着您,您有什么要求,和他们提就好了。”湛明儒恭敬地说。

湛修慈长长叹息,他注意到每名族人都掐着手诀,他也注意到亲生的长子,半掩在桌沿后的手,捏着符咒。

摇摇头,我到底错在哪里了?

我把名分给了婵儿,我一心一意想让她在轻轻松松中得到所有的荣华富贵。可婵儿不满意,她恨我,最后郁郁寡欢,选择走向死亡。

我把权力给了儒儿,我只想着让儒儿担负起我的责任,握着实实在在的权柄,认真辅佐他的亲妹妹,兄妹齐心,维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可儒儿也不满意,他竟然怨我这么多年……

我只想着给他们都安排好最合适的道路,他们只管照着我的指点,走下去就能幸福。可到头来,我的儿子和女儿,竟然都恨我。

“你就是这么欢迎我回家的。” 湛修慈沙哑着嗓子,“好,我接受儿子的款待。谁让我是你父亲。我老了,到了我该顺着你的时候了。只是儒儿,但愿你还能听得进老父的几句话。”

湛明儒心中并非没有不安和愧疚,见父亲态度如此爽快而诚恳,反倒尴尬不已,遂放低架子道:“父亲言重了。您说,儿子尽管听。”

“恐怕你也不会带那个线人钟锦来见我,但是我要提醒你,最好别再和他来往,而且要提防住他。我离开这一个月,除了想筝儿的事情,就是想这个人,越想越不对劲。他的名字,让我有点不安,或许是我牵强附会了,但是我认为,他和宗家有关系。算起来,宗家到了金字旁这辈了。而当年宗堰,是怀着孩子的。”

“父亲,他是薄家人。”湛明儒终于说出实话,“您放心,有母亲的保证。”

湛修慈脸色一变,“那你更要注意!你母亲一直都恨不得颠覆湛家,为她的薄家复仇!你母亲已经疯了,她不会因为你是她亲生的儿子,就心慈手软。”

“父亲,我心里有分寸,您还是少管吧。”湛明儒冷冷道,“难道您就看不得儿子手里,能握着条自己打造的人脉吗?”

湛修慈苦笑,“但愿我湛家的基业,不会因你……也罢,听天由命。第二,我知道我已无法左右你,但还是讨个情,放过筝儿吧。”

“这个您放心,筝儿是我的女儿,我不给她掌门的位置,也不会真的对她下杀手。只是我必须逮她回来,相信您也不希望她生死未卜地流落在外面,不定怎么吃苦呢。”湛明儒淡淡道。

湛修慈静默片刻,“好。但愿你不会后悔。”

他没有任何留恋的,转身离开,那几名族人步步紧跟,看似保护,实则监视。

湛明儒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妻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他方松了口气。

“明儒,怎么样了?”齐音然心疼地看着丈夫微肿的半边脸。

“很顺利。”湛明儒有些愣愣道,“只是没想到……父亲这么轻松地……就给了我……”

之后的两天,过得还算顺畅。湛家人似乎对湛修慈刚一回来,立刻被儿子湛明儒变相软禁,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大概等了很多年,才终于看到这一幕,本是要准备窃窃私语一番,却因拖得太久,消磨了八卦的心,大多只是在心里嗯一声,便继续过日子了。

使领馆的回复也一直没到,湛明儒也只安心等待,反正女儿是跑不掉的。

这天早上,湛明儒用过早餐,像往常那样回到书房内,开始翻阅各家对新任掌门继位之事,发来的回复信函。而齐音然则去厨房看管傀儡洗碗,忽然听得一阵步履匆匆,陆微暖带着几分惊慌,跑了进来,“嫂子,嫂子,快,快,有事儿……”

“怎么了?”

齐音然不知道有什么天大的事,能让这个弟媳妇的脸色变得如此惨白,陆微暖只含含糊糊道“有人带来筝儿的消息”

“筝儿?”齐音然一愣,“那孩子又在外面闹什么事了?”

一股模模糊糊的不安涌上来,她看到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人,像是公职人员,一脸沉痛——齐音然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

再看小叔子湛明磊,喊了声“大嫂”,眼圈泛红,声音格外低沉,嘴唇抖了几下,要说的话,都给抖了回去;湛明嫣歪在沙发上,哭得肩膀直颤;湛虚衡和湛歆爱都在抹眼泪,湛歆爱唤声“妈妈”,却哽地说不出话;湛思晴和湛思露一左一右,抱着湛明嫣的胳膊,怕她晕倒般,湛思露也跟着啜泣。

陆微暖说:“这是我大嫂,筝儿的母亲。”

那两个公职人员自我介绍是外交部门的,他们向齐音然欠了欠身,其中一个看上去更斯文的,只盯着地面说:“湛夫人,抱歉。我们要给您带了一个……嗯……”

“筝儿怎么了?”齐音然不傻,她不敢去看这两个人,而是本能地看着一对儿女,湛虚衡带着闷闷的哭腔说:“姐姐……姐姐……她……”

湛歆爱哭道:“姐姐死了。”

齐音然的眼睛赫然张大。

一名公职人员轻声道:“令嫒在美国……留下一封遗书,然后她封闭门窗,打开天然气……在这个过程中,不幸引发了一场爆炸……于是……”

陆微暖已哭道:“孩子被炸死了,对吧?身子呢?身子得给我们送回来!让我们看到才行!”

“抱歉……恐怕已经……”另一名公职人员低头道,“已经很难……拼……拼凑……完整。您知道,这是由爆炸和火灾造成的……死亡。美国警方也是根据一截还算完好的指骨上的指纹,提取后与入境指纹比对,最后才真正核实了身份。湛先生一直拜托驻美各使领馆,寻找令嫒的下落,所以确定消息后,我们立刻亲自登门……湛夫人!”

“妈!”湛虚衡和湛歆爱双双惊叫,湛明磊眼疾手快,“嫂子!嫂子!露露快去喊医生!”

齐音然倒在湛明磊怀里,在一双儿女的哭喊下,悠悠然张了张眼,“筝儿……”她虚弱地低低唤了声,“炸死的?”

湛歆爱呜呜说不出话,齐音然麻木地看着天花板,小声道:“那得多疼啊……我的女儿……”

她再次晕过去了。

湛明儒对书房门被儿子湛虚衡直接撞开,很不满,“干什么呢?!”

“爸!”湛虚衡眼圈通红,“姐姐……没了。”

湛明儒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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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虚衡说:“美国那边来消息,姐姐开天然气自杀,然后爆炸,被炸死了……”

湛明儒抬手,一个巴掌抽过去,只听啪一声脆亮,打得湛虚衡直接滚到地上,竟爬不起来,他也不爬了,索性跪到地上哭。

“胡说八道!”湛明儒骂道,“湛虚衡!再敢咒你姐姐,小心我拿鞭子抽你!”

“爸爸!”湛歆爱出现在门口,她哭着,抱紧了湛明儒,“爸爸,爸爸,爸爸啊……妈妈晕过去了,妈妈晕了,爸爸啊……姐姐不在了……”

“湛歆爱!”湛明儒一把将她推开,怒斥道,“我知道你平日嫉妒你姐姐,但是你也不能如此恶毒地说瞎话!再和你哥哥跟我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连你一起打!”

湛明磊走进来,“大……大哥……”

他嗓音沙哑,“是真的……是真的……这是真的……”

湛明儒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泪光在湛明磊的眼睛里破碎,落下。

他明白了,这不是谎言。

筝儿没了。

一声不吭,他直直坐倒在椅子上,湛歆爱抱住湛虚衡,兄妹俩坐在地上一起哭,湛明磊上前几步,“大哥,大哥……大嫂已经晕过去了,还没醒,你要坚持住……还得要你来主持事情……”

湛明乾忽然进来了,“大表哥。”

他的声音比任何人都要低沉,浑身竟已抖了起来,他上前几步,走到湛明儒身边,“大表哥……”

他弯下双膝,已跪倒在地。

湛明磊感到自己也要被炸开,“明乾,这是做什么?起来!咱家早没这规矩了!要跪也是去祠堂!起来啊!”

湛明乾却低下头,“让我跪着吧,好受点……对不起,对不起大表哥,二表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湛明磊被湛明儒一巴掌拨开,“你把筝儿怎么了?”

湛明儒用最冰冷的声音问,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变得通红。

湛明乾低垂着头,“我……我知道孩子去外国了……那天……那天我在机场看到她了,我和她撞到了一起……我……我……我放走她了……我……我不知道她会……她会在外面出事……我不知道这孩子会在外面想不开……竟然一下子就去了……”

湛明乾抬起头,泪水滑落,“大表哥,我……”

湛明儒抬脚踹翻湛明乾,在湛明磊的惊呼中,湛明儒疯了一样,提起湛明乾的衣领,按在墙上,拳头雨点般捶落到湛明乾的脸上,身上。

湛明儒就好似被惹怒的狮子般,拳打脚踢,发出的是受伤野兽那凄凉的吼叫——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为什么不把她抓住带回家里来?!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跑到那么危险的外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会立刻把她带回家!她就不会死了!”

“孩子回家有什么好处?!你不是要咒杀了她吗?!难道你要我看着孩子回来送死吗?!”湛明乾被打得眼角乌青,嘴唇完全破开,他悲愤地喊着,“是你要杀她!是你!!!”

湛明儒一掌将湛明乾打翻,不解恨地猛踹,“我会真的杀了她吗?她是我的女儿!我亲生的女儿!你懂不懂啊!我会杀了她吗?你以为我真的会杀了她吗?!我会生气,会打她骂她废了她囚禁她!但是我绝对不会让她死!!!如果你带回她,那么她现在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地呼吸,她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人孤伶伶地死在异国他乡!!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大哥啊!大哥你冷静啊!”湛明磊拼死命拦住湛明儒,“你们俩个,快把表叔给拉走!快啊!”

他向被吓得不敢再哭的湛虚衡和湛歆爱吼道,两个孩子一面抹泪,一面拉走了被打了个鼻青脸肿的湛明乾。

“回来!把湛明乾给我带回来!他害死我的女儿!是他害死我的女儿!”湛明儒嘶吼着,湛明磊一把将湛明儒按到椅子上,牢牢地按着——“不是他害死的!是你!是你害死的筝儿!是你害怕筝儿夺权,是你先下手把筝儿废黜,是你对筝儿动刑,是你让孩子害怕,让孩子痛不欲生!是你一次次的无情言论,让孩子失望!是你一次次逼迫她,甚至要咒杀她!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步步紧逼,她会逃家吗?她会离开这里吗?她会心灰意冷,被打击地自杀吗?!是谁造成的?!是你啊!”

湛明儒被大吼的湛明磊,给弄得怔住了。

他长时间的安静,静到让湛明磊在痛苦的激动后又恐惧起来,“大哥,你……”

湛明儒用一种呆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衡儿说……是炸死的?”

湛明磊更加心痛,“嗯。”

湛明儒又不说话了。

“大哥,你也别这样……大嫂已经倒下了,你是一家之主,是孩子的父亲……后事还得你处理……”湛明磊紧紧扣着湛明儒的肩膀,“大哥……”

“还能带回来吗?”湛明儒忽然问。

湛明磊忍住悲痛,“有点……困难……”

湛明儒平静地说:“我知道了……已经没法看了,对吧?”

湛明磊不敢吭声,湛明儒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些微弱地说:“筝儿……她长得和妹妹一样美。我的女儿……她生得可漂亮了……从小就好看,明磊啊,你知道的……她从小就好看……白白净净,漂漂亮亮,活泼……可爱……”

湛明磊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拼命眨巴几下,换来清新视野,却看到湛明儒的眼角,已夹不住泪珠,厚实的手掌捂住面孔,趴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哭声……

湛蓝筝已死的消息,是由湛垚带给其他朋友的。

第一分钟,谁都不信。

湛垚用汹涌的泪水和再也站不住的身躯,告诉大家,是真的。

“不可能!”江宜月爆发了尖锐地嘶喊,“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贾文静紧紧抱住了要去撞墙的江宜月,“不可能!”她也这么说,带着最后一点侥幸。

“都已经证实了……指纹核对上了,遗书的笔迹也核对上了,还有公寓管理员的证词……那里只住着姐姐……”湛垚呆滞地说。

江宜月扑上去捶打湛垚,“你不是说她离开后会安全吗?!你不是跟我说她已经平安抵达了吗?你不是跟我许诺,湛蓝从此自由了安全了吗?!自杀?我呸我呸我呸!”

“我不信!”贾文静哑着嗓子高呼,“我不信!我他妈的不信!你们谁信?谁信?!谁信就站出来,老娘捶死他!”

她恶狠狠地看着其他人,卓非的手捂着半张脸,不吭声;罗敬开只是用手肘抵着膝盖,低垂着头。程澄抬起脸,“我也不信。湛蓝不会死的。她都安排好了,晓白和孙桥都是一起跑的。她有计划,又怎么可能自杀呢?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是谋杀。”方丹霓忽然说,她一直在抽烟,每根烟只抽几口,就烦躁地丢开,换新的,满室都是黑魔鬼的香气,却没人再阻拦她了。

贾文静精神一振,又忽然萎靡,“她没死!”

“她死了!”方丹霓尖叫,甩开眼角的泪水,“湛垚会拿自己亲堂姐的性命开玩笑吗?他难道不掏心挖肺地希望自己的亲人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相信这个事实吧!老姐,你是警察!你明白的!这是谋杀!湛蓝被谋杀了!她死了啊!”

贾文静冲过去开始抽打方丹霓,卓非和罗敬开都过去拦,混乱的厮打中,程澄忽然哭了,“湛蓝不会自杀……但是她会……会死……她会死……”

小丫头慢慢坐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

江宜月提着湛垚的衣领,拼命摇摆,“是谁?是谁下的手?!告诉我,是谁杀了她?!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啊?!!”

湛垚哭喊道:“别问了……月亮……我求求你……”

他哭倒在江宜月身上,“姐姐……我的姐姐啊……姐姐……我没有姐姐了,我没有亲人了,月亮,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江宜月抬起头,泪水大把滚落,她任凭湛垚趴在胸前,悲伤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只拉着她的衣服,抹着泪花。

江宜月将手掌,放在湛垚的头发上,轻轻抚摸。

“湛垚……”江宜月抬起头,努力让泪水滑回去,她哽咽着,“湛垚,别哭,别哭了。这是谋杀,这绝对不是自杀……我们要振作,我们要查出真相,找到凶手!我们要给湛蓝报仇!你帮我!”

湛垚拼命点头,泪水洒落地面。

“真是悲伤的一天啊。湛家的废掌门在国外自杀,炸到尸骨无存。亲朋好友,争相哭泣,人间的悲欢离合啊……”

雍寂的黑发,穿梭在叶子香中,“无涯老友,闻听此噩耗,特来看看,你这里如何。”

淡青大袖衫,轻轻一动。

无涯转过身来,他已面沉似水。

“雍寂。”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小的在。”雍寂夸张作揖,“上仙有何吩咐啊?”

咔——

轻轻一声,好似裂冰。

明晃晃的,那是无涯的剑刃。

叶子香停止飘浮,悉数散开,小锅子里的水声,也停了。

室内一片清明。

雍寂笑道:“何意?”

“别人不知——”无涯冷道,“难道我还不知,这是谁干的吗?”

雍寂无辜,“不是我。”

“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我不找你,找谁?”无涯语意冷峻,“雍寂,我保持中立,不管太多凡事,但是湛蓝筝,乃我唯一弟子。你放任你儿子杀了她,难道还指望我一笑了之吗?子不教,父之过,宗堰已死,这责任,我只好算到你这做父亲的头上了。拔剑。”

无涯淡淡地说。

雍寂眼神一冷,“老友,你该知道,十年前,我已到了受罚期,得回全部功力。而今你再与我较量,恐怕没有当初那么容易了。现在,你我若是动了真格,不打个连天数月,天昏地暗,真是愧对上古一脉最强劲的原初力量。”

一道碧光横扫而来,雍寂一惊,迅速躲开,结界交织而起,“无涯!你想在这里开打吗?!若是如此,我们释放的力量,大概会干掉这座城市!”

无涯冷道:“我不累及这座城市,九天之上,便是你我交战之地!”

钟锦站在落地窗前。

许久,他看到一道碧光和一道橘光,交错碰撞,一路呼啸上天际。

长长舒了口气。

“无涯又走了。太好了。他不在,就好办多了。”钟锦微笑,略略对着天空鞠躬,“父亲,拖住他,拜托您了。”

慢慢摩挲手指上的法戒——

终于,该轮到湛家了。

卷十完。

中册结束。

敬请期待下册——我的地盘,我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女主死了,大家悲伤吧。中册也到此结束了。

下册将要开始。敬请期待我的地盘,我做主。

入局啊入局,谁入局了呢?

不知各方人马对筝儿死讯的表现,会否令人满意?

不知小宗的调虎离山之机会走向何方,但至少我们最确定的,就是湛家要倒霉了。

差点忘记,湛老爹已经被虐心了,他自认爱女儿爱儿子,结果女儿,儿子都怨怼他,一个用死来证明心灰,一个忍到现在,终于雄起地把他软禁了……唉,其实湛修慈的报应已经开始了——湛明儒还好,至少他不会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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