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契与借据没找到,李氏不甘心,邓氏亦牵挂不已,可是总不能刨地三尺吧?去哪刨?李氏寻思这事的前因后果,房契确实是周同名下,为当年周夫人不在家,刘氏管帐时出的钱,只是房子才买下,周复生气,病了,周夫人返家,周复让儿媳再次主持中馈,于是房契落在二嫂手里。所以说,这宅子一事,要藏私,沈氏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毕竟是家里有几个人晓得。
沈氏的遗物中没有,李氏不禁怀疑是刘氏私藏了。她把这想法,当晚与周同说了。周腾心里膈应,只”嗯”了一句。李氏头痛:“这事儿,周腾已问过刘氏,刘氏不承认,她没办法再去询问。只是,暗中十分怨恨刘氏。连带着次日请安也推说近日忙,顾不上了。
李氏这态度,刘氏当然十分介意。她虽是姨娘身分,可是如今嫡子没了,嫡孙没有,按理,自是庶长子周腾继承这个位置,那她自然也算得是个准家姑了。可是李氏不拿她当回事,她心里哪能吞下这口气。故而,但凡周腾与李氏过来问一些事,她皆推不知。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周腾摸不准。
可是由此闹开来,自这事始,这亲生母子俩关系恶化。刘氏见李氏如此态度,想到了邓氏,于是更加把守周同这方面的钱财,生怕哪日邓氏当家了,也会与李氏一般对待自己。邓氏没想到自己请了这么一尊大佛来,原想占些便宜,没想到自己如今真个连一文钱也动不了,暗里亦是越发气恼。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文箐当日没立即将房契交出来,是预想不到有这么好的效果的。她当时只是不想让李氏太过于顺利得到罢了。
余氏提醒李氏:“是不是四小姐暗中藏了?”
李氏反问道:“妳们开箱时,不是说锁都是你们打开的吗?不过是一顿饭功夫,她能变成虫子钻进箱子里去?”
余氏不吭声,李氏又气恨恨地道:“我谅她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招。她还想不想靠我们了?如今她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掏钱?那些田地,我想让她收多少就收多少,她要是敢算既我,哼!”
文箐想不想依赖李氏和周腾?想。
她想借着李氏与周腾之手赶走周顾那一大家子。哪怕是娘舅来给自己助阵,她还是这么打算的。
沈家知道周家要开祠堂。大舅姆姜氏早就打听清楚了日子,于是,十六日那天,沈贞吉来了,可是大舅沈恒吉没来,据说是沈家太夫人有恙。
文箐见得沈贞吉来,还以为沈颛跟了过来,于是还啾了眼他身后与周围,除了刘四喜跟了过来,此外没人。
但是她这寻觅的表情落在大舅眼里,却是格外满意,他自认为这是文箐挂念沈颛之故,为此还解释一番,说了不能来的缘故。此外,也有某种意思是:既是未婚关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地来来去去终归不好。
文箐只笑道了些问候的话,并不解释也不说其他。然后便与其谈到分家的一些事项,道:“分家之事由伯祖父主持,我与弟弟很是轻省。三婶与四婶同我终归是一家人,对我们也颇为照顾。我与弟弟皆满意,吃的用的与其他兄弟姐妹并无不同,晚上还有点心。”
对于其中的苦处,尤其是那些田地,不厚道的地方,文箐并不想说出来。一旦说出来,首先便是内外之分,自己与弟弟终归姓”周”,自己还不姓沈,对着沈家人说周家人不公道,这话只要一星半点传出去,让周家全部人,包括长房的人,如何再顾念自己?另一个则是,沈贞吉知晓这内中情由,也不可能与周腾去大闹一场。终归是亲戚,分家之事大面上过得去就成了。
果然,沈贞吉一听,原先还生怕周腾周同对外甥不公的紧张也没了,委婉地问文箐可有难处。
文箐摇摇头,含笑道:“多谢二舅关照。箐儿与弟弟有婶子们照顾,一切安好。分了家,多承三叔关照,仍与大家住一起。”
沈贞吉听了,便没有旁的事可说了。舅甥两个略坐了一下,无语。幸而文简来了,于是又聊得几句。沈贞吉说及明日周家族人开会一事,自己会再待一天,且看他们如何给周夫人一个清白。
文箐郑重地道谢,说母亲的清白一事,请二舅届时多加以评理。
她与沈贞吉的对话,就在厅上,自有人听到。李氏闻言道:“她还算有良心,没胳膊肘子往沈家拐。既是这样,二嫂的名声我定是要帮忙的。”
此时的文箐,已不是归家前的文箐……
是归家前的她,或许会冲动,会将这些不公平的事宣之于众。如今,却是晓得,莫犯众怒。分家既是周叙主持,周腾与李氏的猫腻没被他发现,那便再也不能说甚么,否则得罪的不是三叔一家,而是整个周家。
这个后果,太重了,为着文简的将来打算,忍辱负重,文箐只当不知。分加三嫂定是得了不少甜头,可是人的肚子只会越撑越大,永远也填不饱的。
十六日晚,房契与借据成了李氏头上的萝卜,知晓肯定这物事在某处,却是拿不到手。
十七日,周家的会没开成,沈贞吉叹秽气:因为周顾死了,于是,请来的周家族人,倒成了奔丧的了,也不用再另行通知了,齐齐地去了周顾那处。
只雷氏她们才脱了丧服不过半个月光景,如今又得再次拔光了头上的簪钗,洗净铅华,再次素面白衣,好不厌烦。
文箐没了禁足,又得给人请安。在长房那里,听到周家一个婆子与外来的一个婆子在廊下说话。那婆子说的是:“早先那宅子,听说就不吉利。你别不信,你瞧今春发生多少事,先是芸娘子失足,没过几天那宅子就是着火,她又是毁容,被毁婚;成奶奶还落得痴傻……隔几天就是顾老太爷去世……唉呀呀……”
周家婆子说:“那是他家做得亏心事太多,如今报应来了。这些天,没少来我们家搅乱。”
外来的婆子道:“我方才从那院里过来,只听他家人说甚么中了咒语,才这般……唉,做人还是要摸着良心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家婆子寻思这些事,自家老夫人好好地摔一跤,还不就是严氏那边带过来邪气么?越想越不安,便说与彭氏听。彭氏也觉得有里,与雷氏核计,还是请一道姑来念念经,做做法事。
同时,听到心里去的不只她一个,还有文箐。她亦动了心思,对嘉禾道:“那宅子不吉利,你去找小月问问,可真有此事?哦,不管真假,这事你与雨涵透一句吧。”
雨涵本来是极看不起嘉禾的,哪里想到,当日自己料定要走的人,如今稳稳当当在四小姐跟前占住了脚,听说四小姐目前没有遣人的意思,尤其四小姐的事,全是嘉禾在张罗。虽然是分了家,可是连三奶奶都在讨好文箐,她更不能得罪四小姐,于是又开始略略讨好起嘉禾来了。
真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今朝难料明朝事。
女人的嘴,过话快。果不其然,周成那宅子闹凶灾,不吉利,前一任住家居住时,亦发生些不痛快的事,这话题到了李氏耳里,管它真有事还是没事,焉能放过,于事传开了,族里人皆闻得那宅子不安生。
可怜的周顾,活得七老八十的,丧事还没开始,家中已经闹翻天。按说,他家出丧事,族里人都要插手帮忙,就近住着。可是李氏这一放出风声后,其它人都避而远之。
丧事要操办,得要钱打理
一个钱字,定旺与伯父周盛之间闹开了。
周顾之所以死,是活活地气死的。十五晚上周成那边闹分家,没闹完,出事了,休息一个白天,到了十七凌晨,好像是定旺家拿了定兴家(即周盛的儿子)的一捆柴禾生火,于是,周盛家的儿媳与周成家的儿媳再次斗上,又闹分家的事。周顾起身”主持公道”,在院里老嗓子嘶哑地喊了句:“我还没死呢!”人老气弱,哪里能与年轻一辈比声势,于是这句话完全被双方骂阵所淹没。周顾见两方都不拿自己当回事,拄着拐杖就在后头点点戳戳,不知该先打哪个。骂声中,一个人骂对方是:“门缝里夹鸡子儿(鸡蛋)”。另一个骂”秋后的蚂蚱”,自然是蹦达不了几天。周顾气得老嗓子一阵抽抽,然后倒地,眼翻白,很快归西去了。
周顾去世,周盛倚老卖老,非说是侄媳妇气死老父的,让定旺家这边出钱治丧。定旺暗里骂:“老不死的早该死了,要没他,早就分完家了。”如今周顾死了,让他承担不孝罪名,他自是不乐意。
他们一大家子吵吵闹闹一天,周东与周叙这边谁都懒得去搭理,族里有人还热心去凑个热闹,可是辈分最高的,也只与周盛差不多,更何况一去拉架,总被他们诬为拉偏架,气得族人热情消散。
周顾自早上去世,差不多快一天,都没人想着入殓的事,全都在吵吵。
周叙被他们在正月十六日所为而气,不想管此事,偏族中人全央球还是他去主持,周叙便装病,可是他三个儿子不能装病,不得已,到得下午只能过去帮着料理。
其它人想避而远之,可这里,亦有最积极的人,那便是周腾,他可不是好心,他是想趁机捣乱,再放几把火,让定旺他们几个兄弟闹得在激烈些。
李氏与邓氏也要走走过场,穿上白衣,带了几个小的走过去。路上,李氏同邓氏道:“那宅子既是我们家的,没道理让定旺他们一直霸着。要么给钱,要么给屋。”
这话邓氏赞同,可是她不想出面。
李氏冷哼道:“四弟妹,你也莫总躲在我们后面蹭荫凉,如今也该你出面了。”
原来李氏想早一点得到那宅子,便让邓氏在严氏几个儿媳那边说些”好”话,”提醒”他们请地舆或者形家来看宅子,又或是些道姑类的,而邓氏只需事前将这些人打点好就是了。邓氏不语,李氏道:“这些打点钱,反正咱们家还没分家,自公中出便是了。”
邓氏说这是亏心事,自己有良心。
李氏便哼哼唧唧:“你有良心,你却同我计较一个碟子?分给文箐的那半套,你都舍不得,恨不得占为己有……如今让你做点儿,你推三阻四。那好,这宅子我一人打算,日后你莫要再说你有份!”
邓氏被她说得死死的,咬牙低头走。
文箐听在耳里,乐在心中。周珑小声道:“看吧,只要有钱在,他二人必会计较一番。”
这正是文箐的目的。一旦家里消停了,自己就要成为她们眼里的刺了,如今让她们二人斗着,斗累了,没力气找自己的麻烦。斗得越久,她们之间越难弥合,而自己总会在她们双方计较中作璧上观战,置身事外。
文箐她们去的已是傍晚,周顾是要葬到常熟祖坟去的。可是他们一家吵闹,如今连棺材都没准备。周顾备了寿器,只是在常熟,现下还得等着运过来,于是丧事也没法办。
丧事不办,可是得提前张罗一些事。子孙多,各项事务得分摊到各家去负责。于是,分家还没分了,钱财没到手,还要让各家掏出钱来治丧,哪个乐意?
周顾一死,定旺首先窜到祖父屋里去翻箱到柜,周盛闻讯赶来了,叫儿子拖了他们出去,可自己也在寻:钱在哪里?
双方都为了钱,定旺与定兴他们之间,差点儿大打出手,终归是闹得不象话,被族人制止了。周东痛心地道:“叔父尸骨未寒,哪里有你们这么闹着分家产的?”才让两家静下来,谈治丧事宜。
可周东毕竟眼下不是族长,说话没有威信。定旺一时迫于族人皆在,不好翻脸,板着面孔装模作样,听人说治丧的事。可惜是定旺与周盛叔侄们没谈拢,周盛的儿子在旁边搧风点火,于是定旺凶地说伯父分摊不公,自家着火,妹妹毁容,严氏生病,四处要钱用,于是推说没有其它的钱来打理,伯父既为长子,应当多出力出钱。
周盛闻言火冒三丈,抓起旁边原来周顾用的拐杖举头就朝定旺凶地劈去,大骂其忤逆不道。定望跳开,揭起周盛的老底──
因为周顾老迈,族中有好些事不能亲往,于是交由儿子去办。周盛由是从中牟利,哪年哪月从义庄的田地里,挪出了好几亩上好良田,用自己的旱地补上;又哪年哪月,修哪条河渠,谋了多少钱;救济哪家,他私吞多少……
这些丑事揭发出来,周盛一张老脸没处搁了。族里人虽早有不满,可是没有证据,或者有证据的人,想找上周顾家门,奈何他是族长,不得不偃旗息鼓。此时,定旺自爆家丑,人人听得,自是”痛打落水狗”,再也不顾及当年周顾为族长时办过的一些好事,开始清算起他当族长,处事有哪些不公道之处了。
定旺是甚么人?那是真正的泼皮无赖。邓知弦的赌瘾,就是由他传染的。他游手好闲,走东家串西家偷鸡摸狗,哪一样没少干,不务正业,好吃懒做,赖着严氏救济过日子,比严氏更是只进没有出的。所以这些年来,周复这边再助周成,也奈何不得他败家之速。
要一句话来评价他:人至贱,无敌。
定旺揪周盛的脸,岂知周盛的儿子又是好欺负的?焉能就此善罢罢休?于是也开始抖露了在周成死后,严氏与其子女为了算计文箐一家,便多少次从周同周腾手下要挟走多少田主,多少钱财,又说到一些没成功的算计。关于周夫人沈氏别籍异财的名声,亦说是严氏他们想出来的,不过是因为周腾他们兄弟没分家,好多讹些钱财。
族人皆哗然,此事原只是周顾与周叙这两家子晓得的事,现在便大白于天下。
这些事,文箐去走一下过场就打道回府,没亲耳听到。十八日那天,是文筜说出来的,其实也是周腾回家同李氏说的。
她兴奋地说完,意犹未尽地道:“四姐,这下好了,他们一家不打自招,在族里没了脸,二伯母泉下有知,也……”
余氏与她同来,给文箐送那钱匣子,因为三奶奶交代,这事务必告诉四小姐。房契何在?余氏仍是怀疑在四小姐手里,偏偏她没证据,此时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讨好文箐,让她帮着三奶奶这边,提醒她,四奶奶可没出力,这些一切都是三爷三奶奶的功劳。
文箐流着泪,悲悲戚戚地道:“我母亲的名声既是他们所污,就该还了我母亲一个公道!我母亲没有别籍异财,陈管事也不过是牵连其中……今次,多谢五妹妹告诉我这些。”
余氏在一旁劝了几句,道:“四小姐,莫看这事是他们家闹出来的,可是终归是三爷与三奶奶在中间周旋,要不然,哪里这般快……”
文箐点点头,腮边泪珠颤颤滴落:“嗯,余妈,麻烦告诉三婶,这事儿我自是承三婶的情,三婶这般厚爱,我心里谨记着。”
文箐没料到事态发展这么快,好些出乎她的意料。原来想着自己去讨债,在祠堂上公然反驳的没想到定旺他们竟是内斗上了。将这一切爆了出来,如此,周夫人到底有没有别籍异财,不攻而破。只要周腾这边承认,接手帐目并无分差,周夫人自是清白。
周盛那边内斗,余氏说三爷出过力,有没有他们夫妇暗中挑拨,文箐不知道。但以李氏的品行而言,就她还唆使邓氏的事,可见是恨不得天下大乱,如今给了她这个机会,焉能不破坏定旺与周盛的关系的?想来是敝会大加利用。
李氏与周腾,或许是想个个击破──先把定旺这边孤立,然后提出宅子的事,周盛同侄儿闹翻了,自是不会做帮手……再找周盛讨借的钱。
文箐这么推测,李氏与周腾却是真这么打算。他们夫妇对付一个定旺或者周盛,依靠族人对他们的不满,自认为有十足把握,先前周盛总与周成拧成一股绳没奈何,如今终于两家闹崩,周腾自是高兴不已。
李氏头疼,房契的事没着落。十八日那天,周顾的寿器运到,以入殓,要回常熟搭灵棚。意味着全家大部分的人又得反一次常熟宅子。
李氏来同文箐说这些事,让她多少也去走走过个场,因为随后还是要开祠堂,重新选族长,另外,这分家一事,族里各人皆做个见证。此外,又提了宅子的后续事宜。
邓氏或许最终还是要那个宅子,果真如李氏所言,建议定旺定祥他们娘子,请形家来瞧瞧风水,又说自家伯母亦请了道姑念经。定旺他们听得心动,可是谁也不想掏钱。李氏在一旁叹息地道:“宅子莫非真是十分不吉利?那你们分家时,哪个分到这宅子?”
一句话,挑拨得十分到位。
说到这里时,李氏一副无人能出其右的表情对文箐道:“你四婶尽坐享他人之利,就这点子事,还要我去帮衬。我真是命苦,可是这宅子,就算他们不想要了,只那房契没在我们手里,终究白搭。”
文箐小声”嗯”了句,见李氏直盯着自己,便道:“三婶,您这……您这么瞧着我,莫非以为那房契在我手里?这屋里上下,哪一件物事,不都是余娘子他们清点过的,我哪里会藏私?母亲不把那宅子瞧在眼里,我亦如是。”
李氏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讪笑道:“箐儿,你这事误会拟三婶了。打分家开始,我哪有说过你半点不是?我可是样样固着你的,没少妳们姐弟半点,你四婶说及哪样,恨不得全占了去,还是我在一旁说那也得有你们一份。三婶可是一片好意。”
文箐淡淡地道了一声:“谢三婶替我们姐弟打算。”其实,心里想着你在一旁说有我们一份,不过是怕四婶在太姨娘支持下而独占了去,于是抬出我们姐弟的名头来。
李氏一副落寞状:“唉,只如今眼看那宅子就大功告成,偏房契没着落。箐儿,你再细细想想,二嫂在世时,可真正是没提过?”
文箐摇摇头。李氏纳闷地道:“那,房契会在哪里呢?”
文箐问道:“当年我母亲是不是随我父亲去任上特着急?走得匆忙才忘了这小事了?难道家中掌管这些帐务的人也不清楚么?那宅子是四叔当年置备的,若是后来没有变更过房契,在官府那边定是有底的。”
李氏闻言,一拍大腿,真是个忘了:房契只要没意主,就说丢了,到官府交点钱补办一份便是了。自己还真是钻进死巷子了。她心里大喜,想着这要去办了,自己便是大功一件,邓氏莫再想拿这宅子半间。
人,得了这件,就想另一件。这宅子房契一事可以解决,可是想想,周盛那边借钱买房子,却是一大笔钱,焉能放过?不煞煞他威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李氏琢磨着那借据到底在哪里才能寻到。
余氏见她一喜一忧,便在一旁道:“二夫人记了帐,且查查那笔钱是哪日支出的,再找找,或许能找到些些眉目。”
她不说,文箐也要让话题拐到此处。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文箐心里乐开了花。可是,她尽量掩饰着,神色讶异问道:“母亲昔年在家记的帐还在?”
余氏道了句:“在的。”
文箐便哽咽地道了句:“我也去瞧瞧,在归州时母亲还教我记帐,我还问了些呆傻问题,母亲也不训我,只说待我返家时,看看家中账册,就明了。”
她越说,越动情。李氏与余氏皆不忍阻她。
李氏道:“左右现下无事,且去瞧瞧。”她经了余氏提醒,死马当做活马医,且翻翻旧帐本再说。
账本确实在,只是堆在账房放钱的小隔间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搬动时,屋角处蛛网几重,账本上面一层俱是灰,最底下有些潮润,还可见到地下的小虫子。李氏埋怨了一句:“这处也没人清扫了。”
最下面两本,翻开几页,那帐页皆被虫子吃去大半,又或者因潮湿沾连在一块,一揭,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实在是没法瞧了。
文箐随意地指了那几摞账册中的几本,随手抽了一本,凑到灯下认真地看起来,好似真得专心在学习一般。
余氏有目的地直接去找周夫人当年与刘氏交接的那几本账册,递于三奶奶。
李氏在心里讥笑了一声,对于翻账本,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文箐想”学”,她也想借机翻一翻,是不是真有猫腻。翻了几本,略瞧两眼,随意算了几笔,好似并无甚问题。
可是余氏翻到一本时,突然从账册中滑出了一页纸来,一声惊呼。”咦?”然后在众人目光中捡起来,道:“三奶奶,你瞧瞧,可是我眼花了,真是房契?”
那张纸果真是房契,因纸张较帐页厚,故没有帐页损坏得厉害,只角上稍微有些残破,幸好字迹完好无损,其它各项都没有损坏。一看上面的内容,李氏眉飞色舞地道:“果然!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递到文箐面前,也没让看清,又缩了手回去,激动地道:“快,再翻翻,借据是不是亦在?”
没两下,在账册中亦发现一张借据,借据有一处,不知是被何人撕扯还是甚么缘故,有些破了,但所记载事项,全都分明。
余氏道:“再不找出来,这房契与借据与这帐页一般,都被虫蛀了。”
文箐提醒道:“瞧瞧可还有些别的物事?”
于是每本账册皆翻了翻,不过有些废纸掉下来。
李氏得了自己想要的,很是高兴。此时也不耐烦再查,毕竟那账册一股霉味,熏得难受,对这些她没有再查的兴致。
周德全说的几件事,前几件都落实了,只这两件事,到今日房契与借据拿在手上,李氏终于心安,想来没有别的遗漏了。
文箐却是痛哭着不乐意走出账房,呜呜咽咽地道:“母亲真是受了莫大的冤枉……如今哪一样都落实了。族人借钱不还,为着他们的名声着想,母亲还要这般不敢张扬出去。幸好三婶如今拿到手里,否则,传出去,母亲……呜呜……”
李氏听得头大,哄道:“我晓得,晓得,二嫂是被严氏所冤的。外人说甚么,不过是瞧我们家大而眼红,我们自家人焉有跟着胡说的道理?三婶自会为二嫂讨个公道的。”
文箐一双泪眼盯着李氏,然后扑到她怀里:“三婶,三婶,如今我只求着你帮我作主了,母亲泉下有知,定也感谢三婶。房契与借据俱在,三婶……”
李氏听得她道”泉下有知”,不知为何,在余氏开门之际,一股风吹进来,她便打了个寒颤,抖索地道:“你放心,三婶再不济,二嫂这名声,我自是要讨回的。”
文箐直起身子,抹了泪,由嘉禾扶着,道:“既然找到了,四婶那里也不用天天来我屋里问这些了。嘉禾,你去告诉四婶一声。”
李氏刚高兴的劲儿,听了她这句话,又有些蔫了。自己费了这老大的劲,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她还真得没法私吞了。文箐说得没错,早晚邓氏要晓得。
文箐一回屋,却是乐了,冲着嘉禾挤眉弄眼:“四婶是不是一得消息,就冲去三婶屋里了?”
嘉禾点了一下头。文箐环视屋里道:“没咱们的事。现下整理些衣物,明日还得去常熟。”
关于房契与借据竟在账本中夹着,这事太出乎意料了。刘太姨娘为此没少受不白之冤,于是在碗饭后,临出厅门时,便对着两个儿子儿媳提了这个话题出来。”如今找着了,你们算是称心如意了。想前两日,没逼死姨娘我。现下,谁个藏私,一目了然。”
她这话本意是想替自己讨回个公道。可是,任谁听这话,都认为她意有所指,更何况是文箐,正是为了周夫人的名声绞尽脑汁,此时家里又跳出一个人来扣一顶帽子。
周同不敢驳斥姨娘,周腾想着上次自己确实有几分逼问姨娘,可是让他当着众人的面道歉,只觉这是姨娘为难自己,便也不吭声。
可是他们不说话,文箐也不是哑巴,直接顶了回去:“太姨娘,藏私?一个私字便是诛心之词。作为晚辈,母亲蒙冤若置之不理当是猪狗不如,是故,莫怪我无视尊长,不得不辩白几句。我母亲不过是走得匆忙,又为着族人面子计,才没将这两件事公诸于众。她一心为着周家,为着族人,竟落得如今藏私这份上,真正让人寒心!这两样物事,自在账本中,若后面接替她的人,稍用一点心思,焉能见不到?”
她此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还没等刘氏发作,却哭着拖了弟弟往外走:“我母亲再有不是,她已过世,家人却这般说,置我与弟弟何在?太姨娘不喜我们,我们不出现在您眼前便是了,只是莫这样说我母亲,闲话都是这般传出来的。”她这些话有些胡搅乱缠,中间有两句没道理,可是正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可气。
她一怒一哭,说完就走,给别人发作的机会都没有。
周珑事后说文箐这次怎么又冲动了?
文箐只不过是要从上次听了韦氏的一些话,如今偶尔从李氏或余氏这里露出来的一两句话,想到了以前周夫人同刘氏的一些不痛快,现在刘氏撞这枪口上了,她才不管这次出言不逊将会如何。反正刘氏飞正室,也不能把她太怎么样?更何况她本来就说错话了,说理说到长房,刘氏在魏氏眼里,地位不怎么样,长房那边根本不会为她说话,只怕反要说刘氏的不对。刘氏没抓着周夫人把柄,如今这么说,实在过份。
方氏回屋,吐出一口浊气,不吭声,只想着自己的心事。
文箐说完就走,刘氏给气得差点儿闭过气去,指着文箐姐弟的背影,最终吐出一句来:“没教养的!这是忤逆,忤逆!”
李氏因刘氏不公道之故而早就生不敬了,偏她作为儿媳,不能如文箐一般这么公然反抗,此使耀说文箐坏话来讨好刘氏,她觉得犯不着。毕竟文箐没少在自己面前卖乖,就是房契一事,她提出来的主张都是好的。她认为是自己降服了文箐,现下为着那宅子一事,自己与邓氏还没算清,可不能得罪文箐。文箐要说起狠话来,半点不留情面,自己何苦去自讨没趣?
邓氏假惺惺地道:“姨娘,你莫要同她一般见识。她可是二嫂一手痒大的……”
周同先时还没觉得,可是文箐说了这些话后,也觉得姨娘不该在文箐面前这般说二嫂。房契这事,二嫂还真没藏私,她又没带到身边,占为己有,放在家中账本中,谁晓得没有一个人看到呢?”这不都是找到了吗?找到了就是好事……”
刘氏恨儿子不帮自己,气恨恨地骂了几句,走了。邓氏赶紧跟了出去。
厅里周腾看一眼四弟,又瞧一眼李氏,方道:“顾叔没了,定旺他们肯定是要分家的!如今这房契来得太是时候了。”
李氏面色欣然:“若不是我们去翻旧帐本,差点儿就真没了……”
她这领功的话,没人接荏。
周腾直白地道:“四弟,你名下有这宅子,那宅子,比这个小一半还多,我想要。”
周童没想到三哥就这样直咧咧地开了此,一时没有回绝得余地。方要答应,可是邓氏却返了回来,道:“宅子三哥要,我们自是同意。那日后三哥住到那里,定兴他们的借据的钱,是不是就归得我们家了?”
邓氏什么事也没做,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她却要分一半。李氏听了,很是不满:“四弟妹,你可是做了哪样事?宅子要不要得回来,还是一回事。那钱,你能讨回来?”
讨债一事,非周同所擅长,他这人,只借钱,不讨债。邓氏从来没管过这些,让她去讨债,只怕周盛那边削她几句,她就没词了。故而,李氏问的话,这一对夫妇都没了言语。
周同闷声道:“既是没分的产业,又是二嫂当日借出的债,怎么也得有文简一份。”
他不辩驳,不说反对,却是抬出了文简。周腾也觉得这事,四弟根本没出力,还不让自己得宅子,不满。可是堤道了文简,又想到二嫂,若不是她借出钱或宅子,这笔钱早在公中了,一分了事,终究是三份,自己没得半点便宜。如此,想来想去,道:“四弟既如此说,便把文简叫过来。”
李氏埋怨道:“这事你叫文简过来作甚?到头来还不说你欺负侄儿。”对身边的余氏道:“让人收拾这桌子,请四小姐到大书房来。”
这事,便挪到了大书房,下人一个也无。
文箐听着他们四个人争论不休,或许说是三人,因为周同很少说话,可是也不是不想要,只是或许在他一个读书人眼里,这事张不开嘴。
李氏问文箐意见。文箐无奈地道:“我年幼,这事自有叔叔婶婶们做主。分我弟弟一份,我自是谢谢,没有那一份,我亦不多想。”
邓氏一见她这样似乎要放弃,那哪能成?等于是她孤军作战了。于是挑拨道:“二哥若在,焉能没有一份?文箐,这是你们姐弟该得的,莫要随意放弃了。”
文箐两手一摊,道:“三婶,四婶,这事,在我瞧来,都是没影儿的事。有房契,定旺他们家不见得就马上搬走,那宅子能不能归还咱们,还得两说。借的钱,能讨回来多少?咱们家中能谓这点子钱,闹起来,定旺他们不就开心了?”
她这话不过是说:内斗之前,不如先一致对外,这宅子与钱到手了,再分也不迟。
说得四个大人没脸没皮的。周腾道了句:“箐儿所言不错,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四弟,你我终归是一家人……”
于是,一家人又暂时统一战线。次日开拔,再次返回常熟,做最后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