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由远及近，浑浊的河浪轻轻拍打着青石台阶，我、史**、老王三人并肩站在江边，心里还沉浸在方才溯源认亲的欢喜里。原来我们三人相隔百里，祖辈皆与王三槐白莲教一脉牵系，跨越两百年的宗族羁绊，今日在罗家坝古坝相逢，实在是难得的缘分。老王执意做东，要拉着我们到场镇上酒馆痛饮一番，叙叙同族旧事，聊聊基层多年奔波的酸甜苦辣。
方才等候渡船时撞见的旧相识，我心里一直存着疙瘩。从前在仙姑区计生办共事，朱娟与我最是投缘，不分工作琐事、生活烦忧，总能敞开心扉畅谈，算得上无话不谈的知己。可方才远远撞见，她参观完巴人遗址独自候船，神色寡淡、沉默拘谨，只淡淡颔首打了个招呼，全无往日熟络热络的模样，疏离感扑面而来。我心底藏着一连串疑问：当年撤区改制，仙姑区裁撤后，原区计生办人员统一分流进仙姑镇计生办，按道理她本该留在熟悉的老岗位，怎么会远赴五十多里外偏僻的罗家坝镇？
轮渡缓缓靠岸，踏板搭在石阶上，我们一行人依次登船，朱娟也顺着人流走到同一块船板上。江面秋风裹挟着水汽，微凉的风掀动衣角，渡船缓缓驶向对岸场镇，狭小的船舱里没有旁人，气氛安静，终究还是史**心思通透，率先轻声道出内情，解开了我心底所有疑惑。
“你们可知晓朱娟为何放着仙姑镇安稳岗位不待，反倒调来咱们罗家坝？”史**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船头安静伫立的朱娟，缓缓讲明缘由，“她如今是孟书记亲侄儿的未婚妻。”
短短一句话落下，我、老王二人瞬间了然，方才所有的不解、诧异尽数化开，心中一片透亮。一切缄默疏离、异地调动的谜底，全落在这层亲缘关系上。孟书记是罗家坝镇***，手握全镇人事调配的话语权，朱娟是他侄儿的未婚妻，这般紧密的姻亲牵扯，她的调动自然是顺理成章。哪怕跨乡镇远赴偏远坝区，背后自有层层安排，其中门道，在乡镇官场沉浮多年的我们，一眼便能看透。
老王性情热忱豁达，知晓内情之后，半点没有生出隔阂嫌弃，反倒顺势笑着开口：“原来是朱娟妹子，今日偶遇便是缘分，正好我们三人打算上街小聚，索性添上一人，顺带为你接风洗尘，也算欢迎你来罗家坝扎根落脚。”
朱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坦然应下了邀约。她坦言，自己初来此地，镇上熟识之人寥寥无几，全镇上下，除却镇党委书记孟书记这层姻亲依靠，便只剩我这个早年在仙姑区共事多年的老熟人，眼下难得相逢，自然乐意同我们一桌闲谈小酌。
渡船靠岸，一行人结伴走上场镇青石板街道。街边瓦房错落，杂货铺、粮油店、小酒馆沿街排开，老王熟门熟路，选了一间干净家常的乡土酒馆，寻了靠窗的八仙桌落座，随手点上本地腊味、河鲜小菜，又搬来两坛陈年苞谷酒。
酒过三巡，桌上氛围渐渐活络开来，眼前的朱娟，早已不是当年仙姑区那个单纯直白、遇事藏不住心事的年轻姑娘。席间她谈吐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上史**这般班子领导，言语恭敬妥帖；对着老王扎根乡村多年的村干部，谦和有礼，句句话说得人心头舒坦；同我闲谈过往共事旧事，也懂得进退取舍，不再像从前那般直来直去、毫无顾忌。
望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朱娟，我心底不由得想起马伏山乡间代代流传的一句俗话：蝌蚪进衙门，三年就成精。这话此刻落在朱娟身上，竟半点不假。当年一同在区里干活，她心思单纯，不懂得周旋人情、权衡利弊，不过短短数年官场打磨，再加上背靠孟书记这层亲属关系，整个人处事、谈吐、心性，早已脱胎换骨。
坐在一旁的史**举杯抿了一口苞谷酒，打量着席间从容周全的朱娟，忍不住低声感慨，话语里带着几分唏嘘：“单看这份谈吐心思，只让她在乡计生办做个普通统计员，实在太过屈才。”
这句评判并非我心中私语，是史**当着酒桌坦然说出的心里话。
我默默端起酒杯浅饮一口，腰间别着不起眼的BB机，早已将象征昔日计生办主任身份的诺基亚大哥大锁在家中抽屉深处。半生辗转基层，见惯了人事调动的隐秘门道，看透了人情依附带来的命运起伏。
想当年，老王凭老战友老李举荐才得以重回村级岗位；老王、史**与我因白莲教先祖血脉意外结缘；而眼前的朱娟，靠着与孟书记侄儿的婚约，一纸调令从仙姑镇来到罗家坝。小小的乡镇场镇，方寸计生办，藏尽了乡土官场里人脉、亲缘、机遇交织的万般世事。
窗外秋风掠过场镇屋檐，远处罗家坝内外两坝隔着江水遥遥相望，三千年巴人遗址、两百年罗思举古衙、荒废的母校残墙，还有藏在各族族谱里白莲教的百年往事，再看桌前席间圆滑通透的旧友，种种画面在心头交织。官场磨砺最是改人心性，寻常百姓踏入体制之内，不过短短数年，便会被人情规则打磨得面面俱到。
朱娟频频起身给众人添酒，言语温和周到，笑语盈盈，早已寻不到当年仙姑区里与我无话不谈、随性倾诉心事的模样。我心中万般感慨，却也只藏于心底，举杯同众人碰杯，不发一言。血缘同族的温情、官场人脉的凉薄，同在这一场乡野酒局之中，尽数道尽。
席间，在史**与王专干交谈之际，我从朱娟打探了仙姑区几个老同事的去向。车主任留在仙姑镇任副镇长，分管计生工作，而黄姑娘去了荷池乡计生办任任主任。都不错，至少保住了位置，比我好多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昔日好友，居然成为竞争对手。
空位风起，人事暗棋。
一场坝上偶遇、一席乡土酒局，让我看清了朱娟今时今日的通透与圆滑，也隐隐预感到，罗家坝镇小小的计生办，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涌动。谁也不曾料到，昔日仙姑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异性挚友，时隔数年人事辗转、身份更迭，竟会悄无声息站到我的对面，成为我职场之上最猝不及防的竞争对手。
国庆节假日来临前夕，县计生局下发正式通知，统一部署乡镇计生办班子增补工作。文件明确要求，各乡镇可据实打专项报告，申请增设计生办副主任一名，专职辅助主任统筹日常业务、分管一线攻坚、协助台账管理、分担条线压力，完善乡镇计生办层级架构。
消息一传进罗家坝镇计生办，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几位年轻同事纷纷议论揣测。大家私下比对资历、比业务、比工龄、比实绩，最后所有人口径出奇一致：这个新增的副主任名额，非我莫属。
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我深耕基层计生多年，从草堂乡独当一面的计生办主官一路走来，业务娴熟、台账精通、入户老练、纠纷能压、政策能讲，经历过九十年代最苦最难的计生攻坚，扛过最繁杂的人口清查、流动人口整治、节育手术跟进工作。论资历、论能力、论经验、论实绩，在整个罗家坝计生办，无人能出我其右。
就连平日里与我渐渐疏离、心生隔阂的老文主任，此刻也主动放下成见，私下恳切劝我，让我主动把握这次机会。他坦诚相告，这个副主任岗位是实打实的实职，有分工、有权责、有位次、有待遇，让我主动去找分管计生的史**，大胆毛遂自荐，主动争取名额，顺势把岗位稳稳拿下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丝念想。
自从在草堂乡卸任计生办主任、调至罗家坝做普通干事，我便敛锋藏器、低调守拙，收起大哥大、只用BB机，不争不抢、安分履职。卸下主官职权的日子，看似清闲自在，心底终究藏着一丝落寂。若是能顺利增补为副主任，也算对多年基层实干的一份认可，是我丢了正职之后，最体面、最妥帖的一份慰藉，于人前有脸面，于己心有交代。
可混迹乡镇官场半生，我早已不再是一腔热血、只顾实干的愣头青。我深知，体制内的岗位空缺，从来不是谁能干就给谁，从来不是凭资历、凭实绩就能上位。很多时候，能力是底牌，人脉是底牌之上的天意。岗位竞争从来不是单相思，不是你想要、你够格，就能得偿所愿。
就在所有人笃定我必上位、全员看好我的节点，刚从仙姑镇调来的朱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精准到岗、空降入职。
世事从无巧合，所有恰逢其时，都是早已布局的刻意为之。
我瞬间通透了所有关节。朱娟此番跨乡镇调动，放弃仙姑镇的熟门熟路、安稳环境，远赴偏远的罗家坝，根本不是普通人事分流，更不是随机岗位调整，完全是冲着这一个新增的副主任空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