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仔细再看看,终于确定,那艘黑魔王一样的大船,减速了!
欧阳霖眉头打结,阴沉地瞧着不远处那一片雾。
怎么可能?自己明明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是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向此转航?
他冷冷的眼锋扫向属下,情知这等意外不可能无故发生,必是情况有所变化,超出了自己掌握能力之外。
“是谁?”他低沉阴冷地嗓子,“自己站出来。”
他的一帮属下面面相觑,但没作更多犹豫,就老老实实自动列出,每一个都是他视如左右臂的得力助手,欧阳霖眼睛里冒着火,语气却还平淡:“你们大概不会擅作主张,这么说来,是他的意思?”
属下立刻跪下,伏地埋头:“是!”
欧阳霖愣了半晌,浓雾中那人与自己关系甚好,料来是不会亲自出面阻止自己,但是既然船行航向突然改道于此,说明那人有点意见是与他背道而驰。
任凭多么紧密良好的关系,欧阳霖也不愿意和那个人正面相对。
刀锋眸光辗过这十余属下,暂且不作声,他最精锐的人力都在此,若是一时迁怒,杀光这些人,就等于杀光所有地心腹。
他们只不过胆怯,不敢违命,倒不是故意阳奉阴违。
欧阳霖强捺怒火,冷冷地吩咐:“回航!”
大船于减速后不久,竟然有了掉头转航地迹象。
玲珑如陷梦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梅若珏!梅若珏!”她微带欣然地叫道,“他们回航了!他们回航了呢!”
梅若珏依然充耳不闻,全力前进。
未曾脱离敌人地势力范围,就始终不曾脱险,万万不可放松。
然而,在面对在无边无际地浓雾深处进发之时,梅若珏心中也不禁涌现一抹疑问:浓雾之中有陆地?欧阳霖何以一见便回航?那块陆地是什么地方,是一个势力尚不算小的大岛?还是海中列国?踏上那片陆地,迎面将是何种命运?是福,抑或是祸?
能将欧阳霖逼得掉头回航的地方,一定暗藏莫大凶险,如今唯有她二人相依为命,她梅若珏武功不强,公主全无应变经验,一旦进入一个全盘陌生的地界,即使那地方不曾摆明对她们有恶意,都是过于危险。
是前进,还是转向?
转向地话,尚未完全离开的欧阳霖很容易便发现她们,再一次追上来,那是必死无疑。
何况,她们只身逃上艇来,未带任何吃食饮水,在这万顷碧波之中,倘若错过登上这个陆地的机会,即便欧阳霖不来追,也就只等死而已。
龙潭虎穴,都得去闯上一闯!
梅若珏拿定主意,白色小艇渐渐没入那天地间一片茫茫。
小艇缓缓靠岸。
接近这片绿色陆地,无处不在的白雾却消失无踪,仰望天空碧蓝如洗,俯首海水盈盈如玉,清新温润的空气,陆地上寂静之中透露无限生气,迁莺微鸣,芳草蕴蕴,杏花轻绯艳丽,浮云在绿色山坡上如风的影子轻轻掠过,美丽得令人窒息。
不论在近在远,玲珑和梅若珏都无法判断,她们所到之处究竟是真正的陆地,抑或是一个较大的海中岛?白雾恰到好处地遮挡了绿地远景,使人难窥其全。
然而即使它是一座岛,也是一座奇大无比的岛。
山头上,青烟三四家,想见那袅袅轻烟以下,安谧悠然的农家之乐。
摆脱死亡阴影的麻木,玲珑那悲伤至涨痛的心,似也微微得到舒展,怔怔望着那轻烟人家,不自禁有泪落襟,恍如隔世。
梅若珏向她做示意,有人来了。
渐渐走近前来的是一个青衫汉子,三十来岁年纪,黝黑的皮肤在海水反射下显得晶莹,右手提一个网兜,内有鲜鱼乱蹦,他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嘴里随意
地哼着歌儿,神情恬然而语调有着特殊的快活,这个人无论穿着、外表,都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看起来却是那样光芒四射。
“呦,稀客!”他以欢快的类似唱歌的语调叫道,“梦迷岛鲜有人至,两位尊贵的远方客,敢问我可有接待的荣幸?”
玲珑一直担心这个岛上有住民,他们地长相、语言乃至习惯等。可能正常交流,听得那男子一口流利的官话,五官亦无相差,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她和梅若珏两个人,无疑她必须负担起同人交际往来、打听消息等重任。踏前一步,微微裣衽,红着脸道:“你好。”
男子一听便笑了,说的话倒不象他的气场所带来的那般强撼:“美丽地姑娘,远道而来,想必定是旅途劳顿,我没有丰盛的晚宴招待、没有华丽的衣物添换,一间草屋一碗白米饭。总也可使两位暂且安居风雨无忧,请随我来。”
玲珑见梅若珏并无反对之意,微笑道:“如此,有扰了,谢谢主人家。”
她在梅若珏的搀扶下跨下小艇,有些为难地看着这只白色艇。
男子猜到其意,道:“这只快艇是来自修罗船上吧?它既无遮挡,又无贮藏,除了速度快以外,不适宜作长途旅行,依我看两位客人多半用不着它了。”
玲珑原本考虑把快艇锁在一个地方,以便不时之需,听男子这般一说,深觉有理。
但是男子话里,她错过一点重要讯息,“修罗船”,那艘通体涂成黑色的大楼船号称修罗船并不为过,这男子分明知根知底,落在最后的梅若珏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走过海滩,转过一道浅浅的山坡,两间白石大屋子,而非如男子所言,仅是一楹草堂。
走进内堂,窗明几洁,不染纤尘,与这外貌不羁地男子反差极大,玲珑想看不出这个捕鱼人倒还有点洁癖,至此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擦的锃光亮堂的桌面上,没一刻端上来三菜一汤,两尾鱼一道素菜,清汤里飘几点蛋花,男子盛来两碗米饭,笑嘻嘻地道:“山野荒居,都是就地取材,没有办法更好招呼两位贵客,将就将就吧!”
玲珑好几天不曾见过米饭,在轩雨厅也是抢着吃到了几样点心小菜而已,那米饭颗粒饱满,晶莹碧绿,闻得香味,已然食指大动,但只略有疑惑道:“这碧梗玉田米,甚是难得。”
男子答道:“梦迷岛上天工开物、物竞奇秀,乃平常之属。”
玲珑不疑有他,举箸欲吃,筷子上多了一双筷子,却是梅若珏伸过来压着。
男子看得明白,不由笑道:“这位大娘,该不是你以为饭菜不干净,甚至里面放了毒药之类的东西吧?”
梅若珏自然开不了口,却是一脸冷漠,不得步步谨慎,有这防忌亦非为错,她们两个落在一座巨大的岛上,碰上的是敌人,以她们的能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但是遇上的是敌人,自己却以为好心人,死也死得不明不白,那就太冤枉了。
男子呵呵的笑了,居然没生气,回头找了个空碗过来,两碗米饭各拨一点,三菜一汤也都一一尝过,唏里哗啦把一点饭吃得精光,笑嘻嘻道:“姑娘是皇家待遇,我把饭菜都试尝了,这可放心吃了吗?”
玲珑忙微笑解释:“我俩初经海难,如惊弓之鸟,我这保镖一心为主,先生万勿见怪。”说着捧起碗来。
玲珑生性羞谨,这种场合换了清珑,大约就大哥、大叔满口嚷得亲热了,玲珑则是文绉绉地呼为“先生”,男子眯起眼睛,隐隐然有一丝异芒闪动。
一时饭毕,梅若珏主动收拾碗笺。
月华初升,极淡极薄的光洒落在海滩之上,浪涛隆隆有声,月下泛滥一片银色。
玲珑走出石屋,拣着一块石头坐了,支下颔默默观看,一动不动。
挽起裤脚入海抓鱼,漆黑陷阱
中他的唇,她伏在他胸前,最后的笑脸,那些场景此起彼伏,一幕幕闪现于脑海间,胸口闷闷地痛楚,一点一点填满胸臆,爬上咽喉、鼻端,眼里洒落两行迎风冷泪。
出海,损失的不仅是慕大哥,还有火凤组两名成员,尽管她被告知火凤无条件为她服务,然而无人比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地位,她不一定就有资格随意支配这种皇家最精锐的人员,她们地牺牲,假若自己有幸回到大夏的话,是否能够圆满交代?
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发现,比如清珑,清珑的落难可以扭转她这次稍失鲁莽行为的失败,皇家遭遇如此折辱从今而后必与包船王、欧阳霖等人交恶,而她一旦返回大夏,她所提供的信息又有何等珍贵。
包船王……欧阳霖……修罗船……心怀异志……
慢着,修罗船?她被脑海中跳出来地三字吓了一跳,那艘黑色三层大楼船的名字,是叫修罗船?是哪里得来的信息?她不曾记得有人告诉过她。
“这位姑娘月下独坐,有何心事?”那个男子神奇地出现在她后头,大大方方盘腿坐下来。
玲珑原本模糊的印象登时清晰,是他!是这个人,是他提到了修罗船!
她募然紧张起来,紧盯着对方一会,才回答:“我在想,先生倒底是何方高人?”
男子有趣的挑唇,浮现一抹笑意:“在下不解?”
“先生,贵姓?”
男子笑了:“我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只是在下认得姑娘,姑娘认不出在下?”
玲珑迷惑,男子笑道:“你往今年开春去想,香满楼中。”
“哦!”玲珑一惊,“你是——包船王?”
男子莞尔笑道:“你在洮州湾打听我地经历,在修罗船上打听我地下落,见着在下,却一点不认得。”
香满楼宗明祥的寿宴,是郭易鑫轻轻巧巧提了一句“包船王”。
玲珑当天听了无数人名,哪里记得;上元节大案告破,导火索是由包船王所引,秋明怡地口述,是在这一次,玲珑印象才深了些。
各种叙述里所表达的包船王个性强硬霸道、杀人如麻,便似一个黑色魔王,面前这潇洒自若言笑炎炎的男子,并无一分一毫与传言吻合。
然而,他可怕,玲珑深深地觉得他可怕!
洮州湾包下一家小店打听有关他的说法,修罗船仿佛是欧阳霖的地盘,阳清宁与她谈话,这些都是多么隐秘之事,却从头至尾。未能瞒过他!
这个男人,他有多少耳目?他的手有多长?
玲珑由心底里生出害怕,却倏地立起,双膝跪下:“求包船王助我!”
包志清略显得意外,和颜悦色道:“先起来,怎么了?”
玲珑咬牙道:“包船王,玲珑我虽孤弱无依,心志自高,拜天拜地拜忌祖宗父母,从未向他人拜过!今日一拜船王,只求船王神通广大,救我大哥!”
“你的大哥,慕名贞还是阳清宁?”
玲珑正要回答,听得包志清淡淡道:“阳清宁的话,他已经死了,在下无有回天之力。”
玲珑面色惊变:“他死了……?!”
“没错,死在精钢所铸陷阱外头,慕名贞破困而出,他躲闪不及,无数块精钢碎片射入他的身体,当场死亡。”
玲珑冷汗微淋,怔怔道:“原来这样……清宁哥哥,已死了……”
眼神变幻,心念电转,清宁哥哥既死,那她先前的担心就不再必要,雪瑞公主受辱都由欧阳霖所为,她母后家族于此全然无涉,清清白白。
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么,慕大哥呢?包船王,你能找到我慕大哥的下落吗?”
包志清不答,却道:“我从不无故出手帮助一个人,你有所求,必有所报,公主你能有什么拿来报我的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