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已然打捞上来,浅绿宫装的身子伏在地面有如脆弱的春雪随时消融,大把浓黑的头发沥着水珠铺在地面,足上穿着才赐下的新鞋。
玲珑叫得出她的名字:桃儿。
施云波颤栗着拜倒在地:“公主恕罪!”
玲珑轻轻问:“怎么发生的?”
施云波战战兢兢道:“大伙儿今日都很开心,奴婢们为公主祈福,饮了些酒,桃儿平时就爱在碧池边逛着,今晚偏还过来了,她许是有些醉了,池边又银霜铺地,这就失脚滑了进去,奴婢等闻呼救赶来,已是打捞不及。”
玲珑瞧着死去的少女,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懵懂间,脸部及露在外面的肌肤冻得发青,乌黑的眼眸向天瞪视,盛满临死前的恐惧,她的一只手在胸口,五指微曲,似在用力抓着什么可以求生的凭依,然而那池子虽不很大,壁上略可着力的地方布满厚厚青苔,一旦失脚落下,象她那样的弱女子,靠自己力量是决计爬不出来的。
她眼神莫名变幻,低低地叹了口气:“乐极生悲,从古即有,虽在新年里,大家还是小心在意为上,桃儿,厚葬了吧。”话中并无怪责新任的家吏大人失职之处,施云波喜极而颤,忙叩首应是。
走了两步,玲珑又回身道:“雪瑞公主在此为客,之前高高兴兴地打了赏,这事不可惊动到她,省得心里难受。”施云波等连声应了,玲珑这才回房。
阖上眼,少女发青的微微有些浮肿的面庞便在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她眼角一颗泪珠,玲珑辗转翻侧,怎样都睡不着了。
“如烟。”她低声唤道。
又过得良久,听得她幽幽细细的嗓子长长叹息了声,“我有些害怕,你陪着我。”
皇帝的恩宠源源不断而来,接连赐予美柔公主田地、山林,及无数珍珠财宝,皇帝垂青令得玲珑成为这个新年以来最为耀眼的中心所
在,有关于她的一切炙手可热,络绎不绝的人登门拜访,各怀心机,各有由头,一拨又一拨,闹得她头疼。
腊梅明白她厌恶这等应酬,且对这些无故献殷勤之人颇有戒心,便劝她好好地结交,加以斟别以待将来。
初六过去了,初七、初八、初九……眼看新年将过,有一个人始终没来,玲珑暗自疑惑,回想年前那几天,好似没有事情得罪过他,以他的性情,也不象能忍耐这么久的。
盘算许久,玲珑把梅若珏叫过来。
梅若珏自到公主府,玲珑怜惜她自残躯体、身世可伤,对她极其优容,亦给她完全的行动自由,但是并不喜欢她跟着自己,打发她远远地住到西边其他宫人住的地方,偶有出门也不会带着。
新年里,梅若珏依然一身青素,神情也同玲珑第一次看见她时一般的漠然,对她而言,人生酸苦辛甜大起大伏早便历遍,新主人冷落也罢、恩宠也罢,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梅若珏。”玲珑盘算着将要出口的话,脸上先红了一阵,道,“你认得郭……郭大人的住所吗?”
梅若珏点点头。
玲珑贝齿轻咬嘴唇,又迟疑了一会,道:“你帮我去一趟……没什么事情,若能不让他知道最好,就是去一趟,看看他,是不是在家里呢?”
梅若珏去了半日,回来只给了个肯定的表情,玲珑再问,梅若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而且也没有以其他复杂的动作表情加以描述的热衷,什么也问不出来,玲珑出神半晌,道:“他很忙吗?”
梅若珏否认。
“那他……”玲珑叹了口气,转而道,“没事,你下去吧。”
施云波及两名内监捧着礼物上来,如今玲珑天天受礼,实在提不起兴趣,懒懒地道:“不用看了,直接收入库房。”
施云波道:“是。”一转身,将一个黑色匣子
不小心打落在地,玲珑讶然道:“等等——那盒子给我。”
如烟过去拾起了盒子,玲珑翻来覆去地瞧着,脸色木然,可是目中闪过的异色,出卖了她这时心境,打开盒子,一团光芒扑出,内中是一枝金步摇,凤钗口中含着一颗珠光柔润的东珠,整件饰品雕工并不复杂,然而大气雍容,某些细微处的花纹标识出此件饰品当属宫中特有。
玲珑看了又看,仿佛爱不释手,半晌问道:“送礼的人在哪里?”
施云波道:“人已走了。”
玲珑没有继续追问,然而她象是坐立不安似的,忍耐了一会,便带着盒子来找腊梅。
腊梅一眼认出:“盒子上的花纹贴着娘娘最喜欢绣的式样,这枝步摇则是娘娘旧物,——是芸翠!芸翠进京来了!”
芸翠和腊梅一样,都是昔日阳皇后心腹宫婢,爱如己出,阳皇后罹难那年,刚刚作主将芸翠指给德州防御使申季明为妻,这件步摇,应当就是当日皇后送给她的嫁仪之一。
这些年来闻得申季明步步高升但芸翠沓无音讯,玲珑早有最坏的预估,却没料到今年会突然出现。
玲珑扶着腊梅坐起来,她娴熟地在盒子底下一掀一按,底部轻飘飘地掉下一张泥金薄笺,寥寥两行字,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腊梅反复看了几遍,这才问:“公主,去吗?”她望向玲珑的眼神里充满着担心,是怕这样邀约见面的方式过于武断,万一小公主使起性子来,彼此闹僵就不好了。
日期定得很是紧迫,就在明日初十,玲珑皱着眉头,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道:“每天那么多人过来,我怎么出去?她就不能来吗?”
腊梅陪笑道:“想必其间自有道理。”
玲珑盘算良久,赴约的心理最终战胜了怕麻烦及怕事心理,于是叫施云波传下话去,公主身体微恙,明日不见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