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了。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爸爸抱着奶奶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神情哀伤。我扶着妈妈走在队伍最后面。我没有再哭,只是不断地向前看,这队伍好长,走得好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
在我开学的前一天,奶奶就不行了,她的后背不停地往外流一种浑黄色的液体,很臭,婶婶帮她擦身子的时候忍不住呕吐,被叔叔骂了一顿。大家商量着要把奶奶抬到正堂,因为按照老家的习俗,老人死后是不能过梁的,否则灵魂出不去,没有办法投胎转世。奶奶那时候的意识是清醒的,她不同意去正堂,她的求生意识很强,不舍得离去。我眼看着她被抬到正堂去,看着她被迫换上新衣服,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关于鲁迅父亲去世的文章,深有感触。
我情绪低落,没办法回去上课,让思敏帮我请了假,一个人来到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小河边,一呆就是一上午。才两个月而已,我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表面上看来却一切如旧,人的心就是这样老去的。
很快,我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分手的消息,冷卿很是气愤,扬言要找人揍承俊一顿。我笑了笑,说:“要是他这样欠揍,那你也少不了哦!”
冷卿气的狠狠给了我一拳,“你个没出息的!自己没本事收拾狗男女,还来讽刺我!我能跟他一样吗?!”
我冷笑了一声说:“收拾他们?何必我亲自动手,他们会接受惩罚的。”
冷卿稍微震惊了一下,说:“诅咒是个好东西,但是能不能准要靠老天。算了,改天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好的,别为不值得的人伤神了。”
没有爱人的日子很清闲也很无聊,从前我只要一有空就想办法跟承俊联系,想办法知道他的消息,现在这些都不需要我来做了。思敏看我每天窝在宿舍里,很着急,和辰辰商量着要给我介绍新对象。
“你还记得那个景阳吗?”思敏努力想提起我的兴趣,“你忘了吗,表演系的,你以前还写过他的专访呢!据说他现在单身,要不你抽时间跟他见见面?”
我没兴趣。
辰辰说:“认识一下也可以啊!我告诉你,他长得很帅,也很有才华,我要不是已经有了意淫对象,怎么舍得介绍给你!你好歹见一见嘛!”
为了不让她们惦记,我答应了。
辰辰特意为了我安排了一个聚会,里面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认识。出发前,辰辰特意帮我化了妆,搞了很浓的眼影,我一晚上都觉得眼部不适,又不敢用手揉,别扭得要命。她们口里的景阳,我也没有心思细看,大致符合我想象中的形象,但是吃饭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是大四了,马上就要离校了,我更加没兴趣了。
转眼又到了十一,同学们大部分选择离校游玩,我却坚持选择留在宿舍。又到十一,我不可避免想到了去年此时,心中伤感难耐。我犹豫了一晚,终于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承俊的电话。
好久没有人接,我猜想对方在思考着什么吧。
“喂?”
很好,他还没有换号码,并且还愿意接我的电话。
“承俊吗?我是苏简。”我的口气很轻松。
“嗯。有事吗?”他问。
“我想你了。你还好吗?”我笑着说。
他应该有些吃惊,或者害怕什么的。
“还好……你呢?”
“还好,就是有些无聊。”我叹了口气。
“嗯。”
我沉默了一会,静静听着他的呼吸。我做了那么充足的准备,竟然还是有点受不了。
“我想告诉你一个事……”我说。
“什么?”
“我奶奶去世了……我来的时候刚刚入土。”说着,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劝我,我理解他的矛盾。
“不要哭了,一切会好的……”他等我哭声小了一点,才说。
“我真的很难过……”我说,“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像塌了一样……”
他没有说话。
“承俊,我能再见你一面吗?就一面,最后一次,好吗?”我哭着说。
他叹了口气,说:“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想最后一次好好抱抱你,真的,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听我总是哭,就说:“好吧……”
“你现在一定在南京,对吗?”我问。假期是情侣约会的最好机会,他肯定来找平菲了。
他默认。
“我们就在以前的那个饭馆见面,好吗?”
他答应了。
我放下电话,换了件新衣服,化了淡淡的妆就去了。
我又见到了他,那欣喜不亚于从前每一次的久别重逢。他一点也没变,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加迷离忧郁了。
我定了一个小包间,点了从前点过的菜。他一口没吃,说:“你最爱吃松花豆腐,我就跟着你吃,但是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吃豆腐。”
我心里触动了一下,但是很快笑了,“你从前对我很好,我都知道。其实你说出来也没什么,我那么爱你,会努力适应你的。你低估了我的承受能力。”
他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长大了——虽然只有几个月而已,从前的我很任性,很挑剔,但现在不了。痛苦最大的好处是能够让人成长,我一点也不后悔。”
“你能这样,我很开心。”他说。
我搁下手里的筷子,说:“但是,我很想你……真的,从你走的那一晚开始……我承认我一直到现在还存在侥幸心理……但是……”
他的忧伤情绪很轻易地被我点燃了,我感觉得到。
我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仰视着他。
“你能最后一次抱抱我吗?可以吗?”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充满哀求的味道。
他看着我,没有了犹豫,把我扶起来,抱在了怀里。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上——吸气、呼气,我找到了从前的感觉。我轻轻地亲吻他的耳根,他轻轻地回应,霎时间,我们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像电影回放一样在我脑海闪过,每一个笑脸,每一滴泪水,都那么美,美得令人心碎……
突然,包间的门被人打开了,我和承俊吓了一跳。
“苏简?你们怎么在一起?”
是平菲。
承俊想把我推开,但是我死死地抱住他。
平菲呆呆地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愤怒。
“平菲,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恰好遇到而已……真的……”
平菲没有听我说完,她走到承俊面前看着他,胸脯因为激动急速地一起一伏。
这一刻,我已经是多余的了,我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他们。
夜,仍旧是夜。我一个人在街上奔跑着,边跑边笑,边笑边哭。
是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挂了承俊的电话,马上给平菲打了过去,我告诉她,我想跟她好好聊一聊,心平气和的聊一聊,作为一对曾经的好姐妹最后的谈话。她答应我了,她果然来到了这家饭馆,她很守时,在我和承俊约定的时间晚半个小时到了。没错,我只给自己的初恋留了半个小时,然后亲自给它划上了最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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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打车,一个人走路,想象着那对情侣会怎样处理残局,会不会像我以前经历过的那样:女孩伤心,不停地问;男孩沉默,绝不道歉?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头痛得厉害,想回去好好的睡一觉……
学校里要举行读书会了,我们文学社的自然要积极参与其中。我们社长王佳艺是个非常要强的人,她想把读书会办大办火。她亲自联系赞助商,积极宣传,还说要搞一个红地毯仪式,彰显此次活动的重要性。说实话,我不太欣赏她张扬的个性,但别无选择,只能响应她。
我央求思敏帮我找一个红毯男伴。
“要是去年的话,我还有个男朋友,可是现在孤身一人……要不,你当我的男伴?”我笑着对她说。
“现成的有个帅哥你不用!”思敏道。
“谁啊?”
“景阳啊!”
我摇摇头,说:“不行,我已经拒绝他了,现在又找人家,多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只是走红毯而已,怕什么!放心,他人很好,不会拒绝你的!”她笑着说,“而且,他到现在还是单身哦!”
我拍了她一下,说:“我们俩不可能的啦!他都大四了……再说,我现在觉得单身很好,轻松,自由!”
她翻了我一眼,说:“女人永远心口不一!”
我只好一笑了之。
她把我拉到一边,很神秘的说:“我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事搞这么神秘!”
“据可靠消息——”她故意停了一下,表示此消息可能造成轰动效应,“李承俊和那个贱人分手了!”
“哦?”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但是他们绝对分手了!平菲宿舍的女孩告诉我的。”
“他们分手关咱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思敏道,“这才叫报应呢!我就知道,那对狗男女不会长久!”
我忙着找礼服,顾不到跟她一起八卦了。
“好了,分就分吧!你快点帮我找鞋子,红毯马上就开始了!”
思敏有些诧异我这么淡定,摇了摇头,找鞋子去了。
王佳艺本事不小,红毯现场很热闹,跟颁奖晚会的红毯有的一拼,连摄影师保安都有,真是服了她了!
我站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等待着出场,突然有个人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孩。
“嗨,苏简。”他笑着说。
“你是?”我一点也没印象。
“景阳。你不记得我了?”
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的捂住嘴。
“原来是你!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也来走红毯?”
他指了指身后,说:“王思敏说你需要一个男伴,要我来的。”
我朝后面看了一眼,思敏对我比划一个“OK”的手势。
红毯仪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景阳坐在休息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对他笑了笑,说:“天哪,你人气真高,你出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
“呵呵,都是我的朋友,闲着没事,过来喊一嗓子,其实并没有多少人。”
我对他的印象很好,谦虚,稳重,还有点小幽默。不久,他约我喝咖啡。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奇怪的是,我在他面前既不会害羞,也不会紧张,非常放松。我抬头看他的脸,很好看的一张脸,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问。
“你的眼睛真好看。”我笑着说。
“是吗?”他笑了,“很多人都说。”
他的小幽默总是用得恰到好处。
“你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有点……琥珀色,真好看。”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说:“你眼睛真犀利,我有点怕你。”
“我是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眼睛最好看的男孩,之一。”
“你还见过别的很好看的眼睛吗?”他说。
我点头,“我的前男友,他的眼睛就很美。”
他微笑着问:“有多美?”
我想了想,说:“美得像时刻望着天空。”
他点了点头,说:“听起来的确很美,看来我只能屈居他之下了。”
“不。”我说,“他的眼睛像蓝天,你的眼睛像大海,他代表的是自由和浪漫,你代表的是包容和神秘。你们都很美,美到——令人窒息。”
他点头,“哦……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可以让人窒息。”
我笑了,“你真的不太像是表演系的人,在我的印象里表演系的学生应该很……”
“很什么?”他问。
“很,很……很……”我比划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反正你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他笑了,说:“你也不像学理科的女生。”
“哦?那在你眼里,学理科的女生应该什么样?”
“没你那么感性,没你那么可爱。”他说。
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的日子仍旧清闲,除了偶尔写些东西,上上网,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景阳快毕业了,忙着毕业论文和工作面试,我们很少有机会见面,关系发展缓慢,思敏和辰辰都替我着急。
一天,景阳给我打电话,说要我到学校的剧场去,他在那里排练话剧。我过去了。
到了那里以后,却发现剧场一个人都没有,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答应。我走到舞台中间,这里黑黑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突然,剧场的大灯亮了。我吓了一跳,用手捂住双眼,镇静下来一看,灯光照亮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蛋糕。景阳喊了我一声,从剧场后面钻了出来。
“苏简!”他喊道,“生日快乐!”
我才想到今天是11月16日,我20岁的生日。我非常高兴,尖叫了一声,对他喊道:“谢谢你,景阳!”
他想从剧场的坐席后面来到舞台上,可是剧场很大,他跑了很长时间,我看着他过来,不知道是该过去接他,还是在原地等着。
他示意我不要动,自己走了过来,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亮,微笑着说:“许个愿望吧!”
我闭上眼,却不知道该许个什么愿望好。景阳曾告诉我,他最近去面试了一个剧组,如果通过的话,他就可以跟剧组签约,去正式演戏了。我于是祝愿他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还有雷雷,我希望他幸福,非常幸福。
我把蜡烛吹灭,拍着手笑。
“哎呀。”他说,“我忘记给你唱生日歌了!”
“唱不唱有什么关系!有蛋糕有蜡烛就够了啊!”
“不,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我看着他,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唱歌的时候老想笑。
“你看着我,我有点害怕。”他说,“唱得不好,真遗憾。”
“哪有!在我听着是天底下最好听的歌声了!”我握着他的手,说,“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呢,你告诉我,我记着。”
“9月6号,已经过去了。”他说。
“我明年给你过!”我说。
这个夜晚很美,我和他手牵手在校园里散了一夜的步。他这段时间会很忙,没有办法陪我,说有机会会补偿我的。我想对他说我并不需要补偿,但最终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