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朦朦胧胧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我睁开了眼睛。

我花了几秒钟回想这是什么地方,好像自己睡了很长时间。

“你终于醒了。”

我看到坐在床边的君惜。

“我睡了多久了?”

“你发烧了,睡了一天。”

我坐起来,感觉脑袋里仍然不大清醒,眼睛也晃晃的。

“喝水吧。”

他把我抱在怀里,喂我喝水。

我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精神才好了些。下床去卫生间,看到君惜在厨房里忙碌。我想起来自己是坐车来这里找他的,他不在,我便坐在石阶上等他,大概是等得时间太长睡着了,才着凉发烧的吧。

我赤脚走到厨房,从身后抱住他。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就突然发烧了呢?”

他忙着做饭,不愿意搭理我,半天才说:“你在门前睡着了。你也是的,来了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一声,那石阶上那么冷,不冻着你才怪。”

虽然是批评,但我很喜欢听,就搂着他的腰不放。

“你别捣乱,先去等着,我马上就好。”他说。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真不喜欢我在身边,便嘟着嘴走开了。

他终于做好了饭。我看着他把碗端到我面前,给我冲好果汁,给我把筷子勺子拿来。

“你看着我伺候你,心里很痛快是不是?”他说。

“谁让你刚才对我态度冷淡了!”我说。

他自知有错,便没狡辩。

闷闷地吃了一会饭,我说:“辛苦你咯,照顾我。”

他继续吃饭,不回应。这是我熟悉的李君惜,他喜欢听软话,而且听了软话还装酷。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淡淡说:“还可以。”

“股票走势还好?”

“还行。”

“你身体呢,没生病吧?”

“嗯。”

我脸上挂不住了。他今天明显的不对劲,让我抓狂的是,我根本不知道的原因所在。

“那姑娘怎么样了?”我强笑着问,想活跃气氛。

“还不错。”他说。

我生气了,“你知道我说哪个姑娘,你就‘不错’!”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不就是照片上那个吗?”

我把碗筷一摔,走开了。

他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大病初愈,他这是什么态度!难道觉得照顾我委屈了吗?

我躺在床上生闷气,等着他过来哄我。心想,如果过了一个小时他还不过来,我就出去跟他分手。一个小时不到,他进来了,扔给我一个苹果。

“你干什么!”我坐起来,“要砸死我吗!”

他笑了笑,说:“怕你没吃饱。”

我还是不能原谅,赌气把苹果扔了。他就笑着捡回来。

“都摔坏了,还怎么吃!”我气呼呼地说。

“我当然不吃,谁摔坏的谁吃。”他说,将苹果扔给我。

我想笑,又觉得这样就笑了未免便宜了他,于是忍着。

他走过来坐到床上,用小指划我的脸,等待我转怒为笑。我把他的手挪开。

“你凭什么对我摆脸子,我哪里得罪你了!”我说。

“是我的错,好不好?”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

“要不是看在你照顾我的份上,哪那么容易原谅你!”

他开始吻我,但有点有气无力的样子,可能只是个形式。

我把他推开,躺下。

“我累了,你出去吧。”

“我出去睡哪里?”

“那我不管,反正不准在这里。”

他于是出去,兜了一圈又回来,在床边溜达几回,见我一动不动,以为我睡着了,便悄悄钻被窝里了。我仍然装睡,不做声。他的手小心翼翼摸索着,要脱我的衣服,我翻了个身,将他的手压在身下,他低低地**一声。

“你不会在装睡吧?”他问,“肯定是在装睡。别装了,我给你个东西。”

我不回应,紧紧闭着眼。

他找到我的手,搓了搓,戴上去一个东西。

我惊了一下,赶紧睁开眼,是一枚戒指。

“好看不?”他问。

我有些不知所措,他这是干什么?不会是求婚吧?可是怎么婚还没求,戒指就戴上了呢?

“这是……什么啊?”我问。

“戒指啊,难道还是项链不成!”他回答得很轻松。

我有些紧张,赶紧往下取。“好好的送这个干什么,我不敢要……”

他制止了我,“你先戴着吧,等哪一天我买一个好的再给你。”

我从来不知道戒指还有“先戴着吧”这么一说,搞得也太不严肃了。我执意取下来。

“不知道是你送给哪一任女友的戒指呢,我才不要!”

“你戴上就是你的了。”他又给我戴上,“你等我,我会给你买个更好的,给你一个正式的求婚。”

我吓了一跳,推他一下,说:“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嫁不嫁我都求。”他说。

我有些担心了。我可不想那么早结婚,我的工作还没着落呢,就把自己草草地嫁掉了,想想都觉得恐怖!真后悔来找他,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回家听妈妈唠叨。

我想试着说服他,让他别那么早想结婚。

“君惜,你觉得,我们现在适合结婚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适合。”他说,“但适合订婚。”

“订婚……”我有些急了,“订婚不就是为结婚做准备的吗?可是……我现在……我现在还不大想结婚,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还有你,你的事业也需要再打拼,你能不能再好好想一想?”

“结婚以后就不能发展事业了吗?”他看着我,态度很坚决。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了,只是心里着急。

“我还没告诉你,我……我刚刚辞职了,我现在没有工作了。”我说,“现在我的事业一点起色都没有,没有心思想别的。”

“你终于告诉我了。”他叹了口气。

我睁大眼睛,“怎么,你知道了?”

“是啊,早就知道了。”

“我……我告诉你了?没有吧!”我回想自己病中种种,不知道有没有说梦话被他听到。

“是你朋友告诉我的。”他说。

“朋友?”我一下子先想到了雷雷,又马上否定了,不会是他的。

“你以为我是怎么回来的,是你朋友打电话找你,你没接,他才打电话找我,问你的情况。”

“然后呢?”

“他说你刚刚辞职,又不在家里,也不在其他朋友那里,应该跟我在一起。我想到你可能在来这里,就回来找你了。结果,回来就看到你坐在石阶上睡着了,脑袋滚烫,满嘴胡话。”

我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很想问问他是哪个朋友找我,是男的女的,但没敢问。

“你不想知道是哪个朋友那么关心你吗?”他笑着问。

“我等他电话就是了。”我赶快找别的话题,“我就是受不了那样傲慢的上司,才主动辞职的。”

“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怪上司。她是你的上级,不管说你什么都是应该的,哪怕是无理取闹。你这样的个性,是真的不适合在公司里上班。”

“批评归批评,她干嘛讽刺人啊!不要以为她是我上司,就可以忽略我的自尊。”现在想想我还是愤愤不平。

他微笑道:“在人手下做事,就不要讲究自尊不自尊的问题。职场上很多东西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习惯了就能很好的生存,适应不了就只有走人了。”

我看了看眼前的人,他本身就是个老板,怪不得说出这样的话,可想而知,他的员工们要承受多少的委屈。算了,人站的角度不同,自然有不同的说法,我还是跟他聊些别的东西吧。

“好啦,我知道啦。话说,我还没谢谢你呢。”我笑着说。

“谢我?我是你男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不是啊,我是说,谢谢你给我打的钱。”我笑着说。

他有点奇怪,问:“什么钱?”

他这人可真能装,不耍酷能死吗?

“是你给我打的那五千块钱啊!我不会欠你的,等我找到工作,会还给你的。”我说。

他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嘉瑜打电话说冷卿回青岛了,邀我回来小聚。我戴着戒指,心事重重的回来了。

冷卿的眼睛很尖,她“啊”的一声叫出来,吓得我喝到嘴里的咖啡全都吐出来。

“苏简,你也订婚了?”她吼道。

“哎呀,淡定淡定。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罢了。”我说。

她抓起我的手,仔仔细细瞅了半天,兴奋道:“这钻石有两克拉呢!快摘下来我瞧瞧!”

嘉瑜更兴奋,“苏简,李君惜向你求婚了?”

“没有。”我情绪不高,“我说了嘛,只是一枚戒指而已。”

“有了戒指还不能说明一切吗?”冷卿道,“戴上戒指就表明你答应他了嘛!”

“对啊对啊!”嘉瑜激动极了。

“他没有求,只是说这戒指先让我戴着,以后再买个,正式求婚。”

“哎呀,差不多嘛。总之是求婚就对了!”冷卿道,“你难道是因为他没有正式求婚才不高兴?”

我摇摇头,说:“他不求婚我更高兴。我现在不想结婚。”

“那为什么?”嘉瑜问。

“哎,就是不想结婚……我现在,还不适合结婚。”

冷卿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的反应正常,等到他正式跟你求婚了,热情的观众鼓励着你,鲜艳的玫瑰花包围着你,你就不由自主的答应了。”

嘉瑜点头表示认同。

我更加发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反正我不想结婚,现在还不算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了!你们都几年了,还不够啊!”嘉瑜道。

“嘉瑜说的是,这恋爱啊,千万不能持续五年或五年以上,否则感情就平淡了,不再有激情了,而结婚,正是需要激情护驾才能完成,否则情人最终会变成老熟人甚至最熟悉的陌生人。即便能结婚,婚姻生活也是索然寡味,没啥意思了!”冷卿像个专家一样分析。

“可是,问题是,我和君惜之间有很多问题。”我说。

“你们性格合不来吗?是不是经常干架?”嘉瑜道。

冷卿翻了嘉瑜一眼,说:“亲爱的,不是每一对情侣都像你和你男人一样好不好!”

“我们,倒是没吵过架……”我仔细地想了想,说,“真的没怎么吵过架,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走过来了,可是,越是没吵过架,我就越觉得,可能我们不太合适。”

“那怎么讲啊?”嘉瑜问。

“他总是迁就我,而且是那种……表面上的迁就,让我无法跟他生气吵架,可是他的性格是属于有点大男子主义的那种,什么事都不让我过问,喜欢控制我,让我感觉我要跟他在一起要抛弃自己的一切,去习惯他的一切。这样下去,我就有点……不太舒服。”

嘉瑜歪着头,说:“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别说嘉瑜不明白了,其实连我自己也很矛盾。我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幻想过自己结婚的情景,幻想自己结婚后将会有怎样的生活状态,会有怎样可爱的小孩,但是我却想不出自己会嫁给一个怎样的男人,他是帅气还是平凡,是开朗还是内向。此刻,我开始假设我嫁给李君惜。

如果我嫁给他,按照他的性格,是不会让我出去工作的,这种生活是我不想要的,好在他能够听我的话,这样我就可以威逼利诱照样出去工作。其实最难的是两个人的生活习惯问题,他生活特别讲究,特别爱干净,可我呢?我向来随意惯了,邋遢惯了,即便是他为了我愿意忍,但是,结婚之后肯定不能像谈恋爱时那么富有激情,生活中柴米油盐等琐碎的小事将会是主要内容,不知那时他是否还能够忍受我的懒惰、我的邋遢,如果我刷牙的时候牙膏还是不会从头挤,如果我洗衣服还是不懂得分类,如果我房间里的温度调低了,如果睡觉时总不小心把床单弄皱……到那时候,他还会忍耐吗?

我把自己的担忧告之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连她们也沉默了。

“或许,是你自己想多了?你太在意细枝末节了,才会这么恐惧婚姻。”冷卿说,“也许你们真结婚了,这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我摇摇头,实在不知道。

嘉瑜想不了那么复杂的事情,就在一旁研究我的戒指。“戒指都送你了,就别想太多了嘛。事在人为,你们只要好好的,怕什么嘛!”

“我总不能因为一个戒指就把自己嫁了吧?”我闷闷不乐。

“哎,女人真是麻烦。”嘉瑜叹道,“嫁人不就是要嫁给疼爱自己的人吗?他只要对你好就好,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你看,这戒指上的钻比我的大多了,也漂亮多了,男的疼不疼你,就看他舍不舍得为你花钱!咦,这戒指上好像还有字呢……love forever……JXJH……什么东东啊这是?”

我从来没有仔细的看过这个戒指,没发现这上面还有字,接过来仔细一看,是有字来着。

“这就是标准的订婚戒指嘛!love forever,永远爱你。”冷卿道,“这四个字母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戒指的牌子吧?”

JXJH。肯定不会是牌子,应该是某种代号。订婚戒指上的字母,应该是双方的名字首字母,表示唯一。可是,我的名字首字母是SJ,这个缩写则不是,我很疑惑。

“嗯,JX……J,哦,JX,君惜。这是他的名字吧?”冷卿道,“那前面的JH是什么……”

我皱眉想了想,突然心里一紧。难道是,嘉惠?可不是,她的名字缩写就是这两字字母,这四个字母就是他和她的名字缩写!

冷卿大概也想到了,她赶紧把戒指塞进我包里,说:“嗨!研究这些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去吃饭吧!”

说完拉起我和嘉瑜就走。

“好吧,我也饿了。”嘉瑜笑道,“走吧苏简,别想那么多啦,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咱们姐妹们乐一乐去!”

我强笑着,随她们走出去,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我不停地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潇洒一点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待我有机会去问问李君惜,等他给我肯定的回答,我就跟他分手。呵呵,多好的事!刚好解决我的烦恼,再也不用为结婚的事烦恼了!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很兴奋,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汉堡,还不停地笑。嘉瑜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拉着我欢乐的逛街,冷卿却脸色不好,紧紧跟着我。

嘉瑜要买一件新内衣,我和冷卿坐在外面的凳子上休息。冷卿拉拉我的手,说:“简,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吗?我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呢!”我笑着,努力表现出没有事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拨通君惜的电话。

“喂,亲爱的,你在干嘛呢?”我鲜少这样娇嗲。

“我在北京。你什么时候回南京,告诉我一声。”他说。

“哦。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在青岛找工作,你要不要把餐厅搬到青岛陪着我?”我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但现在我就喜欢提一些他办不到的要求。

“餐厅哪能说搬就搬的。你现在在哪里?”

“我啊,我现在在跟朋友们一起买东西。你往我卡里打点钱吧,我怕钱不够。”

冷卿在一旁目瞪口呆,她肯定奇怪我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了。

君惜也愣了一下,说:“你要多少?”

我“嘿嘿”笑了,说:“有多少要多少。”

冷卿一直担心我做出出格的事,但又不敢挑明了劝我。我明白她的心意,她是怕我迷失自己。我的好朋友,她低估了我的承受能力,我是经历过背叛的人,不会再选择黯然神伤,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我回家蹭了几天饭,最后实在受不了老妈的唠叨,决定在外面租房子住,反正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在没分手之前,我都会问李君惜要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没有原则过。

不知是不是冷卿把这件事告诉了雷雷,他这段时间电话非常多,问我的工作有没有着落,问我现在好不好。我承认我对这件事反应有些过度,但是每当面对雷雷的时候,我都很清醒很冷静,我不想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过了一段时间,冷卿终于受不了我了。

“苏简,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你也不要这样啊。”她说。

“我没有不舒服啊。”我说,“我怎么样了,我没有做错啊,女友问男友要钱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李君惜虽然一直忘不了嘉惠,但是他总归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你别……哎,我了解你的心情,你要是不喜欢,就跟他分手算了,何必这样嘛。”

她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干脆说明白了。

“我不介意我是否做了别人几年的替身,也不介意他用她的戒指羞辱我,我就想让自己放松一下。从前我一直绷着神经,从来都没有跟他要过一分钱,我不想依赖他,不想让他看轻我现在我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因为我找到了平衡,他不在意我,我也不用在意他了。”

冷卿叹了口气,说:“也许,我说也许,那四个字母不是我们猜测的那个意思呢,或许有别的意思……”

我笑了笑,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当面质问他?”

冷卿没说话。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心里有怀疑。你知道吗,我曾经在他的一个笔记本里看到他和嘉惠的照片,还有嘉惠送给他的纪念品,当时我很不高兴,他就哄我说扔了……他喜欢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心里的一个结,现在这个戒指,我问他是不是准备送给其他女友的,他没有否认。你觉得,我还需要问吗?”我说着说着,有些激动。

“那就跟他分手,别再跟他有瓜葛!”冷卿很生气,“他既然心里喜欢别人,将来肯定不会对你好……怪不得他要跟你求婚,你心里总放不开!”

我可不想就这样跟他分手,单凭一个戒指是不够的,也许他会狡辩说那字母不是我猜想的那个含义。我要用自己的方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