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地铁在黑暗的地道里穿行,发出长长的一阵怪叫。我和平菲并肩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满心里的幽怨还没有消散。我叹了一口气,后悔自己当初死心眼非要找什么工作,现在好了,累到半死挣很少钱不说,还受了一肚子委屈。我忽然想到承俊,心里更难过了。假期已经过去四天,我一直都没有跟他提及关于打工的种种,他现在还因为我不经他同意出去打工而介怀。

回到宿舍,我什么也不想做,躺在床上像瘫痪了一样。打开手机,有未接来电,是承俊。

我赶紧给承俊回了电话,想把这几天来的受的苦讲给他听,可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你终于肯理我了?”他说。

我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听到我的抽泣,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趴在床上,享受着有人关心的滋味。

“我已经买了票了,明天就去找你。”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我只知道我现在迫切想见到承俊,迫切需要他安慰。我坐在通往陌生城市的火车上,想象着即将见到熟悉的人,这感觉既幸福又难过。

雷雷在承俊之前知道了我的遭遇,他很气愤,说要替我出头。

“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他说,“我这就过去,找那个主管说清楚!”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了吧!”

他叹了口气,说:“我就说你不靠谱,好好的去打什么工,现在好了,没挣到钱不说,还被人欺负!哎,心疼死我了!”

他这一说,我倒笑了,“真心疼假心疼啊,说的挺让人感动的!”

“总之,你以后不要没事找事了,老老实实上学不好吗?”

我笑了一声,说:“遵命!”

“你现在需要哥们吗?我可以赶过去陪你。”

“不用了,我要去承俊那里了。我现在在火车上呢!”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说:“还是男友最重要!重色轻友的家伙!”

雷雷骂我的时候,火车已经到站了。我下了车,四处搜索承俊。我的目光和无数的陌生人短暂交汇,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我跑过去,一下抱住了他。他本来是想帮我拿行李的,见我如此,有些惊诧,连连问我怎么了。我只顾着流眼泪,什么话也说不出。

承俊在学校附近一家宾馆里订了一间房,作为我三天的安身之处。好不容易见了面,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我却开心不起来,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当初自己经历的时候是何等的悲愤交加,可是现在说与他听,我只是轻描淡写,他的反应也是淡淡的。

“好在你现在在我身边了。”他笑着说。

他怕我老是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中,便不停地给我讲笑话。说实话,他讲得笑话并不好听,可我却笑个不停。人家说,谈恋爱的时候说的话是最没有营养的,那谈恋爱时候讲的笑话也是最冷的。我盯着他细细的看,以前从没有那么仔细的看过他,突然发现他其实很好看,他有一双像女孩子一样柔美的眼睛,瞳孔里时刻闪着光芒,好像他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蓝天。

他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你看什么呢?”

“小狗。”

他还是笑。他笑起来比他沉默的时候要好看,这笑容在我忧愁的时候倍感美丽。

“天黑了。”他说。

“是啊,天黑了……”我说。

他坐在床上,手里摆弄着手机,一会把它打开,一会把它关上,好像在犹豫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也有点不知所措,就随手打开一个抽屉,发现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塑料包装,我一时好奇,拿出来看。

“咦,这是什么?”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后悔得满脸通红,赶紧把它扔到垃圾桶里了。

他在一边轻轻地笑,我用手锤了他一下,说:“笑什么你!”

我突然觉得这样待下去我会尴尬死的,就想出去逛街。我们并肩走出旅馆,前台的老板看着我们走出去,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我们牵着手,安静地走在大街上,夜里的城市被霓虹灯装饰得有点失真的美丽。走了很长的时间,夜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凉,一阵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回去吧。”他提议。

我只好回去。我反复思考要不要让他再订一个房间或者回学校里去,我真的很犹豫要不要跟他在同一房间睡,尤其是想到旅店老板那猥琐的眼神,我总觉得我今天晚上若真的跟承俊在一起就是犯罪。

承俊感觉到了我的犹豫。

“我在沙发上睡,可以吧!”他像是教我放心,语气里又充满委屈。

我马上就自责了。我们早过了四个月,已走出了初恋期,或许我不该那么矜持。但是,想到自己即将在他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就觉得很别扭。承俊不愿意强求我,他真的把一床被子搬到沙发上去了,他一边那么做,一边用眼睛瞟我。

“天气那么冷,睡沙发上会不会感冒呢?”他咕噜道。

我在一张大大的穿衣镜前站着,看着他往沙发上一跳,不想一头撞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我赶紧跑了过去,却不敢靠近他。

“我的头真疼啊。”他说,“如果不赶紧揉一揉的话,明天会起一个大包的。”

“过去帮他揉揉又能怎样?”我想,“反正他绝对不敢强奸我。”

我于是走了过去,按着他的头使劲揉。他疼得直叫唤。

“你要把我害死吗?”他跳起,说。

“我帮你揉,你还怨我!”我装作生气。

他于是不吭声了,但是好像心里不高兴。

“我帮你揉,你还不高兴了!”我说。

“你不信任我。”他说。

我马上黑了脸。“我哪里不信任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信任我,就不会怕我。”

“我什么时候怕你了?”

“你怕我所以不敢靠近我。”他说。

我生气了,站起来,指着他的脑袋说:“我什么时候不敢靠近你了?再说,你也不敢靠近我!要不你为什么睡沙发上?”

他也站了起来,我的眼睛从俯视变成仰视,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少。

“我睡沙发是因为你怕我。我不会怕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说。我尽量不甘示弱,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很少生气,那双眼睛也早已经忘记了怎么生气,我看着他细细的双眼皮,在眼尾处略略上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近三分之一的眼宽,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忍不住了,笑了出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我不敢相信我们竟然这么幼稚!”

我也笑了,任他抱着,感觉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我的鼻子埋在他的脖子里,反复的吸气呼气,感觉身体越来越燥热。我推开了他。

“怎么了?”他问。

“没事……不舒服……”我说。

“哪里不舒服?”

我的脸肯定特别红,我觉得我热得简直要炸了。

“你那里……压得我不舒服……”我指了指他小腹,说。

他笑着把我揽进怀里,说:“你不懂,那样才正常。嗯,怎么跟你说呢,那叫……**。”

我心里很不服气,我当然知道那叫什么,你把我想得也太笨了吧!

他抱着我,双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背。他把嘴贴近我耳根,说:“你,想不想……那个?”

我犹豫着,非常犹豫。他已经开始吻我了。我看过书,看过电视,我知道这是惯例,接吻过后便要那个了。我很犹豫。我突然很没出息的想打电话问问雷雷和冷卿——不,问冷卿没有用,她肯定劝我“从了”的,该问雷雷。可现在情况紧急,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初中的时候,我看过青春教育的书,书上说,女孩子没那个之前都有个处女膜,一旦那个之后,处女膜就没有了,而且,冷卿说过,女孩子的第一次会很疼的,处女膜破裂还会出血。我开始紧张,一紧张就浑身发抖。

承俊的唇在我的脖子里缓缓的移动,我已经快受不了了。他感觉到了我的异常,停下来,轻轻地问:“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说:“没事。”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小腹。

“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他有些着急。

我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蹲了下去。

他很紧张,说:“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我不知道……我去看看……”我赶紧到洗手间去,因为我感觉自己那个里面出来了热乎乎的什么东西。承俊要跟进来,我拦住了他。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他说。

我没有不相信他,但还是不愿意让他看见什么。

我脱掉内裤一看,原来是月经来了。不知道来了多久了,内裤上已经弄脏了一大块,我“哎呀”了一声。

“简,你怎么样?”他着急地问。

“没事。”我说,“是那个来了。你快去找纸巾。”

他慌乱了。“找什么样的纸巾,要多少?”

“有多少拿多少吧!”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可是我必须马上换内裤。都怪来的时候太匆忙,我没有带内衣备份,看来只能现买了。

“现在那么晚了,不知道商场有没有关门。”承俊说。

“那也不能不买啊!”我说。

他笑了笑,“女孩子来月经脾气果然会变坏,真准!”

承俊的朋友听说我来了,要他请客,顺便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我本来不喜欢,但既然来了,吃饭是难免的,就答应了,没想到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大家一见我直呼“嫂子”,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早就听老李说过,嫂子长得花容月貌的,今天一见果然漂亮啊!”一个叫晓月的女孩笑着说,“嫂子,你们学校有没有帅哥啊,介绍一个给我吧!”

承俊笑着拍了她一下,说:“你想男友了啊?要不我给你介绍吧!”

晓月回了他一拳,说:“我才不相信你的审美眼光呢!你眼里哪有什么好人,还是嫂子介绍我比较放心!”

我心想,这晓月真不会说话,这不是变相说我配不上承俊吗?

承俊没想到这一层,脱口接到:“你嫂子就是我看上的,我眼光怎么差了!”

晓月惊呼一声,捂住嘴说:“哎呀,嫂子我没说你,千万别生气!”转而就打承俊,“都怪你,挑拨我和嫂子!”承俊配合着她躲着。

我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心里的不愉悦掩不住了。

一顿饭毕,承俊说要带我到校园里随便逛逛,我一路上都不说话,把情绪摆在脸上。他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闷地走着,好像刚才是我冷落了他一样。

他终于回头问我:“简,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等这句话等太久,已经心冷了,就淡淡地说:“没事。”

“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更加生气了。事情那么显而易见,有什么好问的!我大老远来找你,可不是看你跟别的女孩子打情骂俏的!他肯定心里都知道,就是装傻。

我们的矛盾一直延续到我坐上火车,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句道歉——他何曾有过道歉!

我不想计较那么多,可是不甘心就这样让它过去。

“路上小心点。”他说。

若是在平常,这句话该是多么温情!但是现在我听着,更像是机械的走过场。我堵着气,就这么回来了。

我把手机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希望能看到他的短信,或者一个电话。我已经不指望他道歉了,但他必须先给我说话打破冷战。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消息,我恨不得把手机砸了!

我哭着给雷雷打电话,不管是不是我太小心眼,我觉得自己委屈,如果找不到人倾诉,我会憋死的。

“这次确实是他做得不对。”雷雷说,“他当着你的面跟别的女生说说笑笑,就是不对的。”

听到这话,我更觉得自己委屈了,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你别哭,哭有什么用!他这种人,你只靠暗示是行不通的,你在这里哭死,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既然他装傻,那你就要把话挑明,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雷雷气愤地说,“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必须说清楚,否则,在他眼里,倒是你小心眼,没事找事了!”

雷雷说的很对,我不把话说出来,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过错的。可是,当我拿起电话,却又不忍心了。我想再等等,如果他打电话给我,我就不追究了。其实这本来就是芝麻大的小事,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严重。

平菲从家里回来了,看我满脸泪痕,忙问我怎么了。我把自己的委屈告诉了她,她也表示是承俊做得不好。

“他怎么可以这样,竟然当着你的面跟别的女孩子说笑,太过分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没想到她会反应那么激烈,听着别人说承俊不好,我心里反而有些别扭。

“可能是我太小心眼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说。

“这也算小事?要是我,我一定跟他大吵一架,好好骂他一顿解气!”

我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些了,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想象着突然间屏幕闪亮,承俊打来了电话……不知不觉,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