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陀山深处,密林森森,陡崖峭壁随处可见。
推着银车的车夫们已经连续走了三天,从平坦的草原进入凶名卓著的大山,每一个人都筋疲力尽,但不敢停下休息,被黑衣人驱赶着在大山里兜圈子。
进入大山后,黑衣人就把脸上的蒙脸布摘下,露出真容,这个举动把车夫们吓得魂儿都飞了,都在心里想这些强盗肯定要在事后杀人灭口,于是表面上的镇定烟消云散,耍赖偷懒的开始出现,以为能拖过一时就是一时,说不定还能趁机逃走。黑衣人也不多说,等这种恶习在所有人中间传开后,直接过来把为首一人拧断脖子,然后连人带车扔下悬崖,此人原本负责运送的银两分散装到其他银车上。所有的车夫都吓呆了,从此乖乖的听话,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连个企图逃走的都不曾出现,不过精神状态只能用“活死人”来形容。
最初在山中兜圈子,不知不觉就进入大山深处,黑衣人突然要求车夫们加快速度,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道快速前进。麻木的车夫们本能的执行命令,让人惊叹他们体内的潜力。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已到尽头,眼前是一条宽有丈许的山体裂隙,黑衣人命令继续向前通过裂隙。车夫们看着黑乎乎不明深浅的前方,突然有人抓扯着头发癫狂的喊叫,继而又有几个精神崩溃的车夫或是嚎啕大哭,或是瘫软在地嘴角流涎,剩下神智尚属清醒的也垂头丧气呆立原地,没有再愿意推着车前进一步,似乎放弃了苟活的欲望,任凭宰割。
黑衣人中有少年,也有年龄稍大的青年,但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放弃求生欲望的情况,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顿了一下,有年龄稍大的黑衣人把状态最差的一个车夫格毙,以图收震慑之效,但反而把几个原本还静静站立的逼出了状况,场面混乱不堪。哭喊声在山中回荡不息,幸好是在深山地带,否则还不知引来什么麻烦。
黑衣人不得已,只好一起出手把所有陷入疯狂的人全部击毙,然后对着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态度的其他车夫们开始犯愁。不一会儿,一个黑衣人闪身进入裂隙,其他黑衣人无声的把车夫们看牢,等待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从黑暗中忽然走出十几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衫,挽起裤腿露出精铜般结实的小腿,身材健壮,面目强悍,年龄比黑衣人普遍大一些。这些人走过来,二话不说,推起银车就往裂隙中走,转眼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这个时候两手空空的车夫们才醒过味来,互相看看,然后开始私下奔逃。黑衣人没有了顾忌,几个纵跃就拦住逃跑之人的去路,这下激起车夫们野兽般的垂死反抗,但毫无作用,象砍瓜切菜一样被黑衣人纷纷杀死,然后干净利落的将尸体全部丢进一侧的悬崖深谷中。一切平息之后,深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场杀戮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当麦德隆领着翟堂通过那个恐怖的裂隙来到这里的时候,翟堂感觉就像在做梦。艳阳高悬,山清水秀,站在一块树荫里,看到远处有个湖泊,湖边是大片的空地,一群骏马正俯首在湖边饮水,湖上还有点点渔帆荡过,南国风情和北地彪悍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他再把头转向另外一侧,看到自己置身的大树旁边有数间木屋,几个渔人和农夫打扮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旁喝茶谈天,还有一些妇女把刚刚浆洗好的衣物搭在树间藤蔓上晾晒。他甚至还从身边抓了一把散发着清新气息的黑色泥土看了半天,才确信自己眼见属实。原来弥陀山中还有这样的所在。
不过蒋玉龙醒来的时候可没有这种眼福。他揉了半天额头才看清自己正在一间木屋中,粗旷的带有原始气息的木头桌椅和床,以及露出木质本色的墙壁,这些都让他感到极为陌生和不习惯。
正在迷惑当中,一个精瘦的汉子走到他身边,看看他的情况,笑着说道:“气色不错,睡得好吗?”
蒋玉龙下意识的点点头。那个汉子就朝木屋外喊道:“小隆!这小子醒了”!话音才落,从外面快步走进一人,精干的短打扮,面相白净文雅,向蒋玉龙走来。他看了看俘虏的气色,然后对先前的汉子怒声道:“你再叫我那个名字,咱们的协议就算取消!”
麦德隆哈哈一笑,不置可否,站在一旁也不走开,就看着二人。翟堂蹲在蒋玉龙身边,问他:“能动吗”?见对方点头,便又说:“那起来坐吧。”
三人落座之后,翟堂把一把扇子递给蒋玉龙:
“这是你的吧?”
蒋玉龙接过打开一看,是自己昨晚惊吓之中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那把,便茫然不解的冲翟堂点点头。
“你姓蒋?”见蒋玉龙点点头,翟堂又问,“晋南蒋氏族人?”
“你怎么知道的?”
翟堂伸手把那把折扇拿过来,继续发问:“你到丰镇干什么?”
蒋玉龙突然警觉,警惕的看着翟堂和麦德隆,紧闭嘴唇。
翟堂替他回答:“你来向女真人贩卖大明军械!“这一声喝斥吓了蒋玉龙一跳,马上否认:“胡说!我,我是到得胜堡参加边市的。“
“那你的货物在哪里?“
“我是来采买,不是贩卖的。“
“哼哼……钢刀两千把,单人钢盾两千面……还要我再说下去吗?你已经被人赃俱获!还不招供!“
“我,我供什么?你是什么人?“
翟堂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向蒋玉龙亮了亮:“我是大明锦衣卫专属驻边巡查密使。现已经查明你贩卖我朝军械给异族,是叛国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蒋玉龙也没有十分看清楚那块木牌上的字迹,但“锦衣卫“三个字对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加上翟堂的气势口吻和麦德隆一脸高深莫测的冷笑,马上让他的心里防线崩溃——锦衣卫认定的事情,假的也会成真。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是我舅舅,是我舅舅……“
“你舅舅是谁?说出来或许可以从轻处理。“
“我舅舅是,是大同镇都督佥事花良新……“
“说出私卖军械详情,争取朝廷对你的宽大!“
自把舅舅的名字说出口,蒋玉龙就真真进入招供的心里状态,翟堂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出奇的顺利。
朝廷在休战罢兵的状态下仍然对宣大边境保持战时的供给体系,使得前方军队手中握有大量闲置军械。花良新最初没有想也不敢想这种极其犯禁的念头,但外甥蒋林就职得胜堡之后利用边贸给家族赚取大量收入这件事情终于让花良新的头脑中渐渐形成清晰的想法,便伙同自己妹婿一家在这方面进行尝试,很快又找到丘其仁这个极好的中介人,从而形成了花良新为供货方,蒋氏一族为明朝一方代理人,丘其仁为买家中介这样一张成型的网络。最近几年,这张网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顺顺当当,从来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在蒋氏一族中,许多嫡系子弟早就眼红蒋林,见通过军械交易不但可以积累资历,还能获得丰厚的奖励,便都跃跃欲试,蒋玉龙就是在家族竞争中得胜才获得此次机会。
翟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命令蒋玉龙把所说的东西全部写下来,并签字画押。蒋玉龙破罐子破摔,非常配合,一会儿就写好了供状,其中极尽推托歪曲之能事,把责任全部推给舅舅花良新,蒋家不过是在花良新逼迫诱骗之下才上了贼船。翟堂也不管他怎么写,反正除掉花良新这个祸根,蒋家区区一介民商要收拾也是早晚的事情。
翟堂把那把折扇打开,摆在蒋公子面前,用手指掇了掇扇面上“晋南蒋氏嫡玉龙”几个字的落款,然后把蒋玉龙的供状揣到怀里,若有所思的看着俘虏。蒋玉龙看看扇面,又看看不怀好意的翟堂,心里发毛,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以为锦衣卫的大爷要卸磨杀驴。翟堂倒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了供状和赃物足够取信方逢时,留着这个公子反而累赘,不过被他一哭,心里想想何必杀这种废物,交给方逢时处理还能落个圆满完成任务的评语,便在他耳后切了一掌,让他再一次昏睡。
麦德隆对翟堂说:“兄弟,下一步你怎么办?”
翟堂对麦德隆改口叫他“兄弟”感到心中一阵热乎乎的,便说:“我要带着蒋玉龙回去向方大帅复命,然后嘛……”麦德隆不说话,只是看着翟堂。
“我会回来的。”翟堂淡淡的说。麦德隆点点头,没说话。
六月初七,唐家的货物总算销售一空,虽然没能按照预想中的在初五前完成,但收获让唐仲朴很满意,初八一大早,就让唐七松来喊张平阳等人踏上返程的路途。唐家人意外的发现威远镖局的行列里多了个女“镖师”,衣装锦绣,鼻子以下用轻纱遮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些血气方刚的小子总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眼熟。张平阳对唐仲朴解释说是自己在得胜堡遇到的一个同乡,女子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才跟随“民生”的队伍一起行动。唐仲朴礼貌的表示理解,并说自己子侄如有冒犯他一定会严加管教。
张平阳对唐仲朴这么上道感到非常满意,也对“民生”商号再增加一份好感。
让张平阳满意的不止是唐仲朴的善解人意,还有几天前那个夜晚的收获。
说实话,张平阳在行动前只知道地下交易的大致规模,这是从事前进入小镇的货物总量判断的,但对交易的具体内容和参加的具体人员并不十分了解,丘其仁毕竟是个极端谨慎的人,他的保密工作一向非常完善。由于张平阳已经决定结束保镖生涯,所以在最后这一次利用边贸进行的行动中,他调动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大的力量,以确保万无一失。
行动非常顺利,除了在人贩子的客栈遇到三个硬点子以外,就只在进攻女真人和小胡子蒋玉龙的驻地时多耗费了一些弩箭。相比于遭到的阻力,各路大军带回的收获极其丰富。货物包括一百匹极品“种马”,一大批明军制式武器,八大车东北贡品级特产,一万根上等弓弦原料,一千石食盐,此外竟然还有五十个孩子,不知道该算是货物还是什么别的。除了这些,更加实在的东西是近六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仅这些银两就堪称张平阳和秦昭历次出手以来最大的收获。
食盐交给秦哲去变卖折现。五十个孩子从小被人贩子训练,早就不知父母何在,张平阳就让李光头把其中的二十个男孩子带去,在太原和大同已经陆续开办的商号里打杂,同时因材施教进行培养,三十个女孩子暂时安置在方山,按照秦昭的打算,这些心灵手巧的孩子可以培养成为专门缝制华服的高手。一万根牛筋被张平阳拿去,说有个隐居在京城的朋友是制弓良匠,可以让这些牛筋真正成为良弓的组件。东北特产虽然也可以让秦哲去处理,但张平阳对这些主要卖给高门大户的好东西不愿轻易出手,便也留在方山存放。军械和大部分宝马做为换取翟堂“入伙“的代价,将交给宣大总督方逢时。
军械且不必说无法在大明境内任意使用,做为主要进行小规模武斗的张平阳武装团伙来说,战马的需求量也不高,所以张平阳只留下了十匹纯血马,其他的都交公了。能用这些“无用“的东西换取翟堂这个人才,张平阳觉得是一笔无论怎么算都划的来的买卖。而且,翟堂说过方逢时欠他一个人情,这几天张平阳一直在考虑如何让方大帅还这个情。
至于另外进入弥陀山基地的银车车夫和蒙古人,张平阳从来没有准备让他们活着离开,不管是不汉不蒙的杂种还是曾经蹂躏汉人的草原强盗,当榨干他们最后的利用价值后,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死亡,对于这种处理方式,秦昭提出了一点建议:“别让他们弄脏了家里,走远点再动手。“
秦昭来到弥陀山基地的第一眼就把它当作了自己的禁脔,其亲切感甚至超过生活了数年的方山村落。
唐七松在这几天里与身穿皮袍的牧民打足了交道,心中感受颇多,所以一路上也变得极为兴奋,总是凑到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们中间去高谈阔论,令唐仲朴和张平阳都颇感到意外。
回程的路仍然带着从牧民那里换来的各种货物。象“民生“这样做正统贸易的商人是不可能收到大量现银的,牧民手中可没有这种汉人的东西,他们一般都是采取以货易货的方式。当然这些货物在江南卖出后值回的白银将远远高于唐仲朴所带货物的价值。基于这个原因,一般而言返程道路上遇劫的风险要大大高于来的时候。
进入弥陀山之后,唐家人再次经历了一次紧张煎熬,这回可没有铁锅可以顶在头上,所以只好把眼睛挣得大大的,任何一点鸟飞虫走都引发小小的骚动,看得唐仲朴直皱眉头,但又不愿开口训斥子侄们在危险环境中不能保持镇定,因为他自己的心也在揪着。货物即使损失了还可挽救,但这些优秀的年青人如果失去一个都是唐仲朴无法接受的事情。
张平阳仿佛猜到了唐仲朴的担心,在一旁说道:
“唐先生不用担心,世间传言大都不可尽信,如果真的跳出什么‘吃人帮’,大不了损失财物,张某看这一路上半根人毛也没有,想来他们并不是真的穷凶极恶。“
从保镖的口中说出“大不了损失财物“这种话本来非常新鲜,但唐仲朴浑不在意,反因张平阳的安慰道了声谢。当果真有惊无险的走过了弥陀山,唐仲朴忽然对张平阳这次安慰时那种镇定自若的语气回过味来,几次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镖师的背影。
当行经方山的时候,唐仲朴特别留意张平阳的表现,这个镖师从来没有担心过盗匪的出现,似乎早就算到一路平安似的,不但他如此,连他那个女“同乡“也没有任何惊慌之态,心下越发狐疑。唐仲朴久阅世事,那天还专门在”鉴定“茶碗的时候观察过秦昭,他也觉得现在队伍中的女子有些眼熟。
不过唐仲朴的怀疑并无一字半句出口,只是藏在心里一路回到大同府威远镖局。
当张平阳到达镖局门口时,魏总镖头正在接待一位客人。
就在一个月前张平阳护送“民生“商队的镖货出发后的第三天,威远镖局忽然又接到一笔生意,是护送一批珠宝和海外来的香料到得胜堡参加边市,并且直接就开出了一千两的镖价,让魏总镖头喜出望外,派出五个最得力的镖师带着三十个趟子手走这趟镖。这不,大商人就是大商人,走的迟回来的还早,正在正厅接受魏总镖头的款待。五个镖师劳苦功高,这一趟威震贼胆,一路上如履平地,竟没有哪路毛贼敢出来一试锋芒,此时也陪着总镖头与客人侃侃而谈,豪情四溢。
张平阳让两个趟子手进去禀报,一会儿回话说总镖头现有要事,让张平阳把剩下的一半价银收了,然后可以请客人到偏厅中喝茶休息。趟子手回话的时候唐仲朴也在旁边,闻言后笑了笑,当即把价银交给张平阳,然后再次感谢张师傅和几位弟兄的辛苦,就不再叨扰,现在就要继续赶路。张平阳连忙代总镖头表示招待不周,万请海涵,然后与唐仲朴抱拳话别,还特意向唐七松拱了拱手。唐家车队过门不入,洒然远去,张平阳站在镖局门口目送良久。
两个趟子手看自己在这里挺尴尬的,早就趁机溜进去了。张平阳让麦德隆和秋可侍带秦昭到偏厅先休息,然后把价银到账房上交。
魏总镖头谈锋极盛,换过的一次新茶都喝的没味道了,才向已经应对麻木的客人说要请午饭,吓得客人连忙说有要事必须告辞,豕突狼奔的逃出威远镖局,后来觉得这个镖局不但有块金匾,而且总镖头还有一张永不知疲惫的金口。
魏总镖头率众送出大门,同样目送客人良久,才兴致勃勃的往回走。刚走到演武场中,偏厅中走出一人,上前来说押镖任务已经完成,价银已经交到账房,客人已经离去。魏总镖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任劳任怨的榜样张平阳,大手便猛拍他的肩膀,趁着兴头和人比较齐,即兴做了一番宣传鼓动。
鼓动刚做完,张平阳的话就给他来个烧鸡大挝脖:“我要辞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