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亭这些年已经完全是个生意人,讲求的就是和气生财,听到大哥说要见血,棱角分明的脸上立刻就挂上愁容。他当然知道大哥过的不是他这种日子,心中想的也不是他整天打的小算盘,甚至陈亭自己手上也粘过人血,但那毕竟是几年前的事情,他现在练功的时候都只重拳法,带刃的兵器极少再碰,被那几个整天剪刀不离手的裁缝戏称为“陈和尚”。
张平阳看着陈亭的脸色心中苦笑,觉得很有必要让李光头调派些人到顺天府来,光靠“陈掌柜“看来是不可能很好的完成情报任务的。
张平阳拍拍陈亭宽厚结实的肩膀,没理会他脸上的表情,说道:“我很久没来顺天府了,你陪我出去转转吧。“
从“恪承泰“出来的时候,刚刚日上中天,街上店铺大都开门不久,来往行人也不多,给了张平阳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在各处溜达,不是进到一些大铺面里观赏猎奇,充分感受京城的民生风物。
几人各处转着,张平阳没有任何倾向,全凭陈亭的带领,不知不觉到了正阳门外,便想到内城里面去见识见识各种高档场所和认认高门府邸的路途。正要走进城门,张平阳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在离城门不远处的墙根下,便停住脚步向那里望去。
陈亭正兴致勃勃的在前面做着向导,忽然觉得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大家都停在城门口向旁边张望,就马上走回来,才发现张平阳正看着的是一个乞丐。
“大哥,怎么了?你认识那个要饭的?”
张平阳不说话,迈动脚步朝乞丐走去。到了跟前,只见一人坐在地上,衣衫褴褛,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为了博得同情,衣服敞开露出胸膛肚腹,有一条粗大骇人的伤疤从左胸一直划到右肋下,即使已经封口还是留下深深的凹槽,象一条巨大的蜈蚣爬在身上,除了这条最大的伤疤,裸露的肉体上还有不下十道各种伤痕,让整个人浑身就像个到处打了补丁的破皮囊。此人垂头看地,有人到了跟前也不抬头,口中也没有任何哀求的声音,要不是微微起伏的胸口,别人还以为是个死人。他乱如蓬草的头发已经花白,满是伤口的身上肌肉也有些松弛,但还是可以看出原先强健的轮廓,放在盘曲的膝盖上的双手骨节粗大,遍布老茧,仍然稳定而有力。
张平阳蹲下,眼中神色变化不定,有时尖利,有时平静,有时又有些伤感,好一会儿不说话,只是平视着仍然纹丝不动的老丐。
“你抬起头来,能认出我是谁吗?”张平阳平静的对乞丐说道。
乞丐不动,张平阳也不催促,只是等着。过了好半天,那老丐像个突然活过来的石像一般僵硬的把头一点点抬起,直到与张平阳对视。他眼中闪过瞬间的惊诧,但马上又恢复了死寂和呆滞,重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原来你还记得我。”张平阳继续淡淡的说着,“你我不管怎么说有过师徒之名,我今天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让你在这里乞讨为生,你跟我走吧。”
张平阳的话语虽然低声而平静,但是蕴含有不可抗拒的威严,陈亭还好,一向对张平阳敬畏有加,没觉得如何,但旁边跟随的麦德隆和秋可侍却体会颇深,张平阳这种不容置疑的说话方式只有在指挥大行动时才可能遇到,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奇怪的看着那个老丐。到底他是什么人?与张平阳有师徒之名?
老丐身体抖动了一下,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膝盖,脖颈后的肌肉也明显绷紧,但还是坐着不动。张平阳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乞丐,并不催促,气氛顿时凝固了一般沉重。此时城墙下的行人渐渐多起来,经过时不禁好奇的看看这副场面,但无一例外的都远远绕行。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老丐发出一声叹息,周身放松下来,把面前的破碗抓起,慢慢站起身来,然后把头也缓缓抬起,眼中的颓废一扫而空,代之以混杂着伤怀和顿悟的眼神。他身材甚至比张平阳还高出少许,胸膛挺直后自有一股不言的气势绽放。
张平阳转身就走,也不招呼老丐跟上。麦德隆和秋可侍斜睨了这个张平阳的“师父”一眼,然后紧跟在大哥身后,陈亭看看老丐,又看看正在远去的张平阳,愣了一会儿后才快步追赶前面三人。老丐站在原地最后在内心中挣扎了一次,然后也迈开步伐远远的跟上。
几个人都脸色凝重的回到“恪承泰”。张平阳进了门就直奔后进,丢下一句话“把他带来”。麦德隆和秋可侍只好在门面里等着那个老乞丐,见陈亭随后进来,麦德隆把他拉过来对他说“去请秦姑娘”。
陈亭刚进去喊秦昭,老乞丐高大的身影就停在门口,他抬头看看上方的招牌,在打量一下店面中的布置和并不友好的麦、秋二人,才跨步进来。
“跟我们来。”麦德隆一个字也不多说,转身和秋可侍进了后间。老乞丐顿了顿,迈步跟进。
当年张平阳因山东黄河决口,收留了不少难儿,因为考虑到谋生不易,所以不能在一个地方留下太多,便一路辗转带往京城,心想京城繁华,足够剩下的孩子找到生路,没想到在河北、京畿等地又陆续收留一些,所以顺天府的难儿据点人数最多,有四十二人。因为人多,为了买到足够的住房,而且是与店铺相邻的住房很是花了本钱,当时麦德隆已经跟随张平阳,所以对此记忆忧新,一路上早就将难儿住处之大向众人夸夸其谈无数次。而秦昭和秋可侍直到真正进入这里才知道麦德隆路上不是吹牛。
从门面间的角门进去后,先是一间堆货的仓库,顺着仓库狭窄的通道再往后走出去,就是一个小四合院,出了小四合院的门,可以看见左右贯通的一条胡同,“恪承泰”拥有胡同里与这个四合院相邻的十五处院落或者房屋,连成整整一大片的面积,足够住下数百人。
“只有四十多个人,为什么买这么多房产?”秋可侍曾问麦德隆。
“大哥说他喜欢四合院。”
麦德隆和秋可侍现在就领着老乞丐在一丈宽的胡同中走着,一直走到“恪承泰”所拥有的最边缘的一处院落,才推开虚掩的门进去,老丐此时不再游移不定,毫不犹豫的也跟了进来。
当门处有一道影壁,绕过去之后可以看到这是一个纵深很长的四合院。正房有两扇雕刻精美的紫檀木门,房间从门的两侧分别伸展出去两丈,每边有两处巨大的雕花窗户,应是主屋被隔成了好几个房间。左右厢房共有六间,开着六扇门,烘托着正房的宽大气派。
三人朝正面主屋而去,推门进入后就看到张平阳正坐在客位椅上等着他们。
张平阳见老乞丐进来,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平静的看看面对之人,然后后退一步站定,屈膝跪倒向老乞丐连磕了三个响头,把旁边的麦德隆和秋可侍看的目瞪口呆,而恰好走到门边的秦昭和陈亭也睁大了眼睛。
老乞丐无声的苦笑一下,侧开身体没有正面接受张平阳的叩拜,眼光游离到空处,不看任何人。张平阳磕完头站起来,脸色依然平静,看了老丐一眼,然后转身走到主位处站住,对还在门口的老丐说道:
“无论你怎样待我,毕竟曾是我的师父,离开师门前我甚至没有与你见面的机会,所以刚才那三个头是我多年前欠你的,从今以后在我张平阳的心里才真正与你断绝往日关系。”张平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朗声继续说道,“雷允,你今天到了我的地方,那么就是我的客人,请坐。”
张平阳说完把手向客位上一引,然后自己落座在主位之上。老丐可能被张平阳的举动和话语震撼,一直保持侧身避让的姿态,也不过来坐下。二人间奇怪的关系让旁人莫明其妙,一下子谁都没有动作。
秦昭轻柔的迈过门槛,静静走过来,她放弃了另一侧的主位,在客位上首坐下,之后并不言语,只是看了张平阳面无表情的脸一眼,然后低眉安坐。麦、秋二人在秦昭带动下,又看看张平阳似乎没有敢他们走的意思,便溜边也坐到秦昭下首。陈亭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了。
这次翟堂没有来京城,被张平阳留下协助李光头处理大同和太原有关军粮和盐路的事情,另外也负责和栲栳山的联络。常遇秋死活要来,但被秦昭断然拒绝。“火虎“是朝廷有关职司那里挂号的人物,带他来不知道要添多少不可测的变故。秦哲和孙维扬自从张平阳最后一次保镖中的那次合作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昭的缘故,有意无意的不掺进张平阳的事情中。所以现在坐着的四个人就是张平阳团伙中在京的所有首脑。
张平阳唤作“雷允“的老乞丐见只有自己还站着,便也只好过来坐下,方才跟随张平阳来“恪承泰“时那种彻悟,或者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已经没有,换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象突然老了十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