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胡里泰今天下午被那个无赖搅了兴趣,重新回到房里以后,即使那个细皮嫩肉的汉人**百般挑逗,可是总也进不了状态,心猿意马,老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心情就一直郁闷着,直到傍晚开始交易的时候还是如此。所有看到他那副阴沉表情的人都暗生戒心,以为这个女真蛮子在打黑吃黑的主意。
这种汇聚各方老大的秘密交易当然会有召集人和主持人,此二者也当仁不让的就是本地的地主,交易场地的提供者,“蒙汉楼“的大东家丘其仁丘老板。
丘老板的祖上很是“大名鼎鼎“。他的爷爷丘富曾与被俺答献给明朝,并被皇帝做为“郊祭“注脚的李全齐名,同为长城外各个“板升“群落中的领袖人物。丘富没能像李全那样”有幸“埋骨在”故国“,但送他去长生天的却是他曾经的同胞——他在一次进攻”故国“的战斗中被一箭贯胸,尸体遭万蹄践踏,化为草原的肥料,可谓为新主子肝脑涂地,彻底之极。
明朝在俺答纳贡的时候,只要求他献上十几个“板升“首领,此外对于这些背弃祖宗的蛇鼠就没有再进一步追究,在彰显天朝”仁爱忠恕“的时候也留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丘其仁就是衔着对明朝刻骨仇恨的毒果长大成人的。
其实在几年前俺答纳贡的时候,丘其仁已经聚集了相当壮大的势力,但他牢记祖父“出头椽子先烂“的深刻教训,向来保持低调,深得韬光养晦之奥义,只被外界当作一个成功的商人和地主,从而逃过了被送上明朝刑台的厄运。这几年来,他不但自己从边贸中吃得肚满肠肥,而且做为最大的地下交易组织者,正在一口一口的用看不见的利齿撕扯着明朝的血肉。
他吃得是如此得意!撕的是如此决绝!每一口咬在嘴里的,不是金也不是银,而是填充他仇恨心胸的快意!
参加交易的各方人物陆续被引入隐藏在“九龙池“的一个秘密房间里,静静的等待主持人出现。房间里鸦雀无声,各人虽然是来交易的,但谁也不能保证走出这个房间后不会立刻在背上**上一把尖刀。
这里没有通名报姓,只有报价和还价,然后在丘老板提供的货物集中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迅速离开。无论以前是否相识,在这里都是陌生人。
天下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如果有特别慎重的参加人,连丘老板都不相信,一定要和买家或卖家另择别地交货,这当然也可以——只要确信自己的力量足以保证交易安全。
女真胖子扎胡里泰在已经就座的五个人中看到两个往年出现过的面孔,不过除了知道他们都是汉人以外,他并不掌握更多的东西。余下三人是一个汉人和两个蒙古人,都很陌生。扎胡里泰此次前来最重要的交易目标就是一个汉人,至于会是三个汉人中的哪一个,要到交易开始,报出货物标的才能知道。
又等了一会儿,已经接近酉时,扎胡里泰不见再有人来,他想这次应该就是这些人了。果然,房门开处,丘其仁瘦削的身影出现,标志着交易即将开始。
丘其仁虽然制定了严格的交易规则,不允许交易参加人互相打听彼此身份,使得整个交易气氛凝重无比,不过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就像拿张笑脸贴上去一样。每次看到丘其仁的笑脸,扎胡里泰心里就像吃了个蚂蝗,感觉血液正被吸走了一样别扭。
丘其仁脸上笑得像花般灿烂,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刻板的仿佛一株铁树。
“酉时已到,交易开始。规矩立在先,各位务必遵守。“
“按照我指定的顺序,每人报出自己要卖的货物和底价,然后其他人出价,价高者得,只能以金银交易,不得以货易货。‘蒙汉楼‘提取成交价格的二成做为佣金,卖家实得八成。各位可有异议?“
这是例行公事,当然无人有异议。
在这里交易的一般都是大宗敏感货物,此类货物如果没有可靠的中间人,交易双方都会担心黑吃黑和外部势力的介入,丘其仁虽然佣金收的狠,但从来没有出过安全问题,这正是众人接受其邀请的初衷。除非是极难出手的情况,很少有人把珍奇珠宝之类的小东西拿来,否则被丘其仁从中敲一笔极其不划算。
丘其仁在邀请参加者的时候,会送上交易中可能出现的货物清单,但并不详细描述其特征,也不保证一定会有这些货物在交易中出现,来与不来悉听尊便,是否来了白来各凭运气。丘其仁只保证参加交易的货物确实存在,甚至不保证货物是否会像货主说的那样好。所以不到最后时刻,交易参加人都无法保证自己会有什么收获。
所有的人都只是抱着希望而来!正因为如此,所有的交易主导权都捏在丘其仁手中!
首先被丘其仁点名的是个蒙古人,他提出交易的货物是一百匹最上等的纯血战马,底价五万两白银,合每匹马五百两。
第一笔货物就震惊四座,其余五人都不同程度的表现出挪动屁股、搓动手指、呼吸急促、挺直腰背等反应,只有丘其仁笑眯眯的端坐不动。
大草原幅员辽阔,几乎与大半个明朝相当,其中大小部落不计其数,但无论拥有多少部众的酋长,他眼中最珍贵的宝物永远都只有两样——强大的战士和优秀的战马。
每个牧民家庭都必须有马,否则无法放牧生存,其中少数体健高大的可以做为战马使用。这些战马都是牧马中被长生天挑中的宠儿,倍受主人青睐,因为并不是每个牧民家庭都有机会繁殖出真正的战马。遇到打仗的时候,很多战士只能骑着最好的牧马上阵,虽然牧马的速度和耐力都已经比明朝骑兵的战马优秀,但在主人眼中它只是牧马,而不是战马。
千百年来马种之间的杂交是战马之所以如此难以出产的原因,这使得纯血马地位高涨,因为,只有纯血马的后代才肯定会是优秀的战马。
纯血马的名称并不代表这些马具有某种特别的血统,实际上纯血马包括了各个马种中最优秀的儿马,“纯血“只是泛指其后代必然全部可作战马的意思。通俗的讲,这是一群最好的”种马“。
纯血马的供养只能由贵族进行,不但因为这些马都是未经阉割的儿马,脾气暴躁,无法驾驭,而且如果由牧民承担,因为生存的艰难,无论多么优秀的战马最终都只能沦为牧马或者役马,只不过享受较好的草料而已。正因为如此,每个部落的纯血马都是酋长眼中无可替代并亲自掌握的珍宝。
一百匹纯血马,足够掏空三个规模最大的部落的家底,这个蒙古人如果不是俺答或者土蛮家中的内贼,就只有一种解释——盗马贼!而且很可能是几股盗马贼联合起来派代表参加交易。看此人阴鹜的眼神,彪悍的神态,粗壮的身体,后一种可能性显然更大。
丘其仁的手段和能量从中也可见一斑!
谁也不会放过如此惊人的货物,就连扎胡里泰都差点不管自己的使命,准备拼劲全力争夺这一百匹宝马,后来终于想起自己擅作主张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才强忍着让他手脚痉挛的冲动,报了一次价后开始干瞪眼看别人表演。
眼睛最红、志在必得的那个当然是另外一个蒙古人,汉人虽然知道纯血马的珍贵,但一百匹的数量实在消化不了。竞价在胶着中进行。蒙古人最想要,但抬价的实力明显不如汉人,他主要是来卖东西而不是买东西的,汉人又怕一下买一百匹,放在手里反而是烫手山芋。
叫价两轮之后,价格才抬到七万两,攀升势头拖泥带水、有气无力,眼看有断气夭折的可能,不但货主着急上火,几个叫价的人同样不好受。按照丘其仁的规矩,货物摆上台面就是铁板钉钉,不但不能反悔撤柜,而且不能见势不妙就化整为零分批卖,否则剩下尾巴卖不掉,丘老板的佣金岂不是受损失?
这个盗马贼显然经验不足,如果他拆成三个批次卖,不就是皆大欢喜吗?可现在醒悟过来为时已晚!幸好丘老板善解人意,及时打破僵局:
“这么好的东西如果让一家独享,长生天会怪罪的!我提议拆分成三批,重新叫价,各位是否同意?“
哪里还有不同意的?!
这回连扎胡里泰都踊跃参加进来,场面热闹无比!很快第一个三十五匹就成交在四万五千两,被蒙古人豪爽摘得。心愿达成的他看那个草原牧民最痛恨的盗马贼同胞时眼神都变得很友善了。
剩下的两批被两个汉人分别以四万两和三万五千两获得,心疼的扎胡里泰差点昏过去。
不是我不想要,是我的心中很矛盾!——这是扎胡里泰的心声。
其实,最高兴的应该是丘其仁——尽管他一直都表现的很高兴。第一笔交易就让他坐收两万四千两白银,刨去货物保管费、交易场地费和货主的邀请费,这个利润着实可以好好算算。
第二个出场的是个汉人,他的货物比较普通,但却同样让人眼红。
一千石食盐!
盐这种东西历朝历代都是朝廷统筹,有些所谓大盐商其实不过是官商的叫法之一。没有官府开具的盐引,不管你是多大的商,肯定当不了盐商!而盐商把盐卖到什么地方,该地方应投放多少石,这也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当然了,条规和实际运作总有或多或少的差距,以至于官民勾结后,官多些还是民多些那是极其复杂的论题,难以说清楚的。
但是,再说不清楚也是汉家人的家事,哪怕有些私自晒盐贩盐的黑道帮派,也可以看作朝廷直接关照下,不敢逾越太多的特殊盐商,从没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违把盐贩到长城以外的!
一千石的重量接近十万斤,即使对大盐商和大盐帮来说也算不小的数量,贩到蒙古之后,所卖的价格还可以达到长城以内的几倍。一辈子吃清水煮牛肉的牧民一旦尝过盐巴,会在梦里都念着那种美味。
底价三万两,合每石三十两。
这个底价就已经超过了长城内一般可见的最高价格,但引起的竞价仍然十分激烈,几番争夺之后,又被那个刚才买马的蒙古人得手,成交价五万七千两。
而卖马的蒙古人静悄悄坐着,一副悠然自得、事不关己的神情,好像就只等交易结束后的货物交接。看在其他人眼里,更加确信他是个盗马贼——还有不对食盐感兴趣的蒙古人吗?
这回扎胡里泰也没有参与,只是冷眼旁观三个汉人和一个蒙古人竞争。三个汉人似乎有默契的挤抬价格,目标全部对准蒙古人,最终导致可怜的蒙古人被围歼。
本该如此!这么贵的价格汉人怎么会感兴趣,这个蒙古人根本就不知道盐的行情。聪明的扎胡里泰一阵鄙视。
后面又是一个汉人出场,他带来的货物不像食盐有明确的民族针对性,这种货物放到哪里都是极为引人注目的一种,那就是——人!
五十个年龄在十到十五岁的童男童女!都是美男美女的胚子。最值价的地方在于,男孩子全部能读会写,不亚于入过学的童生,女孩子则都从小受到很好的训练,不但温婉乖巧,还工女红、善琴棋书画!
底价每人五百两!合二万五千两!
这回包括盗马贼和女真胖子在内的所有人都热烈响应,价码眨眼三变。不一会儿,已经到达每人一千两的高价。盗马贼和刚才财力大损的蒙古同胞先行退出竞争行列。
刚才的纯血马已经让扎胡里泰心中矛盾过一把,现在同样的煎熬再次降临!
一千二百两!扎胡里泰咬牙出手。只要再有人出价高过他,那么他只有放弃。
冷场……
还是冷场……
扎胡里泰意外的发现,自己居然就是那个胜出者!六万两白银换来五十个小崽子!他忽然意识到……
刚才那个蒙古人是棒槌,现在棒槌变成了自己!
这三个汉人家里眉清目秀的的丫鬟小厮怕也不止五十,怎么会跑到这里同异族人争抢,那不是把边贸转成内贸了吗?
完了!剩下的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如果因此而功败垂成,扎胡里泰不敢想象自己带着五十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汉人小孩儿回去要怎么向贝勒爷交待。
难道要把这些小孩儿宰了,然后伪装成遭遇强盗?——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胖子欲哭无泪……
丘其仁大老板再次入账一万二千两。这次的收入甚至可以不算货物保管费,因为他也不知道那五十个童男童女藏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是那个本来准备卖东西,可不知怎么成了最大买主的蒙古人。
一万根犍牛牛筋!底价每根一两,合一万两!
一两银子够买一条牛腿了,这个蒙古人居然只卖一条牛筋!
汉人有出卖国家,把军械倒卖给异族的,“憨厚“的蒙古人也同样做的出这种事情!刚才那蒙古厮鸟已经出卖过草原民族最宝贵的战争资源——纯血战马,姑且念他是“疑似“盗马贼暂且放过,现在这个买马的蒙古人八成是个部落贵族,却居然在这里卖牛筋!
是为蒙奸无疑!
牛筋是什么?是制作举世闻名的蒙古弓弓弦的上等材料,只有堪称优秀的战士才能配备牛筋制弦的弓,一般牧民最多使用马尾来拧制弓弦,而一万根牛筋为弦制成的弓足以让当年成吉思汗威震天下的怯薛军人手一把!
这个蒙古人的“手笔“比那个倒卖十万支铁头箭的明军”内贼“更大。
除了盗马贼,三个汉人和一个女真人开始争夺。扎胡里泰在绝境中看到希望!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的购买军械,现在所剩的钱不知道还能不能达成预定目标——购买明朝的现成军械,但竞争这一万根军械原料还是很有把握的。
三个汉人一反刚才若有若无的默契,开始起劲的厮杀,夹杂着扎胡里泰的横冲直撞,价格很快升到每根二两。
从两个汉人刚才卖的食盐和童男童女来看,其来历都泛着“黑“色,很可能不是带”帮“就是带”派“的江湖人物。这种组织虽然大多强调单个武士的战力高低,但如果有几千名训练有素、手持强弓的弓箭手,那么不管是帮派争斗还是应付朝廷围剿,其杀伤力和震撼力都极为惊人。总而言之,只要是成群成伙的,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对这一万根牛筋的争夺都理所当然、理在必然。
扎胡里泰在生存欲望的支配下,毫不放弃,寸土必争!即使价格已经达到三两一根仍然气势不减。反观三个汉人已经显露颓势。就算能做弓弦又如何?毕竟只是牛筋而已——虽然总价不过三万两。值与不值的权衡渐渐替代了对强弓杀伤力的想象,出价变得犹豫不定。
三两五钱!扎胡里泰一锤定音,把一万根强弓原料收入囊中,总算把提着的心放下了。
现在,只剩他和那个嘴唇上一撮小胡子的汉人还没有亮出自己的货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