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得胜堡

方山深处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与雷公山各擅胜场。比雷公山要高许多的山峰比比皆是,山势险峻,到处怪石嶙峋,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两侧,不时可以看到突出山体悬在头顶的青褐色尖锐巨岩。山腰以下的树木分布不如雷公山密集,但高大粗壮尤有过之,而到了山腰以上,则几乎全都覆盖着翠绿的颜色。所见的鸟兽比雷公山多很多,而且个头和凶猛程度都要超出一筹,也许是相较雷公山,方山常年远离人烟的缘故。

山中野兽不能奈何“民生”,偶尔有胆大拦路的都逃不脱一棒碎额或者一脚断腰的下场,只是远比雷公山艰难的道路使得前进速度大大降低,又要担心悍匪劫道,所以到走出方山,时间已经是离开宋钢酒铺的十天后。

没有遇到盗匪骚扰,看来“火瞳金睛,白衣补天”久不出手的传闻有几分可信。当然,也可能是人家看不上自己带的货物吧。唐仲朴虽然为平安通过凶名卓著的方山高兴,但毕竟没有到老成谋国的年纪,还是有些本能的沮丧。

离六月初四只有十天,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张平阳尽管有些担心误期,但又希望这十天能过的慢一点。在方山的这几天里,张平阳已经见到几次那个遮着面庞的倔强女子在其他人的视线之外闪过。

在唐仲朴眼中,张师傅这些天的脸色一直很沉重,让他误以为是逶迤的前进速度败坏了镖师的心情。

出了方山,横向向西,路途约有五十里后就进入弥陀山界,著名的“吃人帮”在那里盘踞,这将是旅途中面临的最大考验。所以在两天里,五十里的路途上大家心情也变得和张师傅一样的“沉重”,只有麦德隆偶尔会哼两句淫词艳语,并得到几个不学无术小子的偷偷附和。

实际上,弥陀山横跨了明朝和鞑靼两国,蜿蜒在山上的长城边墙就是边界。商道只在弥陀山中延伸进数十里后,就向东北方向探头出山,指向山侧不远处的得胜堡。

也难怪“吃人帮”选择此山作为老巢,确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车队进入山中不远,天光就无法投射到地上。原来弥陀山和雷公山与方山都不同,那两座山虽然也有山路难行的区段,但却极少有象弥陀山中这样,在极长的道路两侧,大片大片壁立的悬崖高高伫立,没有悬崖的地方则生长着极为繁盛的树木,就在道路两旁,伸手可及,树冠和藤蔓把天空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要有人装神弄鬼一把,确实就像鬼蜮似的。

“狞崖鬼树,狞崖鬼树。”唐三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赞叹。

“如此险地,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唐仲朴的战略眼光显然比后生要高明的多。

众人兵器在手,小心翼翼的戒备行进,并注意哪里出现“吃人帮”的标志——挂在树上的人头。走了大半天,一个吊着胳膊的小子突然嘀咕了一句“‘吃人帮‘怎么还不来?”,猛然把众人憋了许久的紧张情绪释放出来,就听七嘴八舌的言论纷至沓来,仔细听的话,主要都是围绕“吃人帮”的传说和自己戒备的如何辛苦,还不如拼个你死我活痛快之类的话。

强悍的外表并不代表内心的坚强,更不代表人生的成熟。子侄们的表现让唐仲朴火冒三丈,如果现在“吃人帮”突然发动弓箭袭击,起码有一半人会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就完蛋。

“都给我闭嘴!”

唐仲朴一声大吼果然奏效,喧哗立刻平息,但惊疑不定的眼神还是暴露出稚嫩和无助。唐仲朴知道军心士气现在有些难以收拾,暗自叹息一声,吩咐仍然保持镇定的唐三、唐四和唐十一分散在前路和左右两侧哨探,其他人把车上面积较大的铜铁器皿拿在手上权当盾牌,这才把小辈们的心稳了下来。

“唐先生,‘吃人帮‘喜欢砍人头,不如让你的儿郎们把铁锅顶在头上,然后再手持另一口锅,这样更稳妥啦!”麦德隆看着一群“锅盾棒槌兵”,强忍着笑意,还正色的向唐仲朴建议。

唐仲朴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回答道:

“麦师傅的主意诚为稳妥,只是头上带锅有恐阻挡眼目灵通,况且不用手扶,锅子容易掉下来,反而造成混乱,还是保持现状即可。”

虽然唐仲朴婉言谢绝,但有的听到麦德隆话语的人还是选择了身配二锅的防卫方式,唐仲朴不忍心苛责,也就视而不见,走了一两里路之后,有一半人头上都顶了锅子,麦德隆在马上看去,蔚为壮观,但同时要忍住笑意就得付出更大努力。

战战兢兢,有点草木皆兵的问道,唐氏子弟在饱尝了什么是“身心疲惫”的滋味之后,于三天后终于得到解脱。回身看着“天打雷劈”的弥陀山的雄伟英姿,大多数孩子们的眼圈都红红的。除了张平阳三人,连唐仲朴、唐家四少和镖局两个趟子手都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少年不知愁滋味。才离开弥陀山没多久,“为什么‘吃人帮‘没现身?”这个话题被热烈的讨论起来。答案五花八门,有说“吃人帮”刚吃了人在午睡的,有说“吃人帮”正在开无遮大会的(当然这是个小范围内的答案),有说“吃人帮”正在和其他匪帮搞火并的,有说老天爷开眼的,也有人说因为己方雄姿英发吓退“吃人帮”的(这个答案属于少数派言论,并得到广泛质疑)等等等等。

唐仲朴也在为此问题不解,再说已经脱离险地,所以没有断然阻止讨论。

“怎么没人说‘吃人帮‘已经完蛋的?”麦德隆非常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出这个答案,可结果彻底让他失望了。

“固有的观念往往成为人们下意识躲开,不愿意触碰的东西。”秋可侍如果把头发卷成螺髻基本可以混充佛祖。

麦德隆“嗤”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以为然。

而张平阳心里想的却是距离六月初四只有五天,也许明天到达得胜堡后就得单独面对她这样一个心理博弈的命题。

一路笑闹,转眼到了第二天。

唐七松脖子向前伸的老长,手搭凉棚极目张望,当看到远处山顶有一座青砖城堡的时候,高兴的回报唐仲朴此行目的地就在眼前,顿时一片欢呼之声响起。

得胜堡建筑在弥陀山余脉的山顶上,连接着左右的长城,是典型的军防要塞建筑格局。远远看去,依山势筑成周边不规则的方形城堡,城墙上垛口密布,整个城池能看到的边长有过百丈,高四丈许,隐约可见兵士在城头走动,城楼上大明龙旗迎风招展。

今天已经是开市之日,得胜堡城门洞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随处可见形貌特异的鞑靼各部落的牧人。“民生”的车队顺着上山的官道来到城门口,下马的下马,勒车的勒车,等候唐仲朴上前交涉入城事宜。不一会儿,唐家二叔就交纳了入城费用和入市费用,兵丁放行,队伍终于缓缓的进入城中。

“来这里交易还要交费用啊?不是朝廷鼓励边贸吗?”唐七松不解的问二叔。

“谁说朝廷鼓励边贸?朝廷只对鞑靼人的马感兴趣,是不允许老百姓随意与外国通商的。如果不是我们带有‘堪合‘,就算交了入市费也是进不了城的。”

“什么是‘堪合‘?是不是二叔进城的时候给守卫看的那张纸?”

“不错,那就是‘堪合‘,也就是一张通行的凭证,咱们出来的时候从苏州府衙领到的。各地官府都会给自己当地来贸易的商人发放’堪合‘。所有发出的’堪合‘的清单会早一步送到宣大总督府,再下发到各个边市点以备入市查验。“

“可他们没有查我们的货物,如果我们带了违禁物品怎么办?“

“他们本来要查的,不过看在二叔多给的二十两银子份上,他们可能忘了吧。“唐仲朴狡狯的眨眨眼,原来他也会开玩笑。

唐七松回头看看城门的几个守卫,见领头的一个伍长腰间挂的皮袋子已经鼓鼓囊囊快塞满了。几人脸上都是志得意满的笑容,看来所获颇丰。

“我还以为戍边的兵士要比江南的兵好一些,原来都差不多。“唐七松眼中有些失落。

“也不能这么说,边兵的战力还是强过南兵,只是同样贪财罢了。”

“当年戚元帅剿倭寇的兵又能打仗又不贪财,那才是军人楷模!“

“可天下间有几个戚元帅?“

唐七松不说话了,沉着脸随队而行。

唐仲朴看看这个七郎,心中叹口气。唐氏子弟大多习武有成,偏偏这个七郎对武学的领悟水平始终停留在强身健体的程度,上不了战阵,但被弟弟唐季耀许为商业奇才,说他具备商人最重要的天赋和品质,并经常亲自带着七郎参与家族事务,栽培之意阖府皆知。只是唐仲朴始终不能理解这个经常愣头愣脑死心眼的七郎怎么会是个商业奇才?此次弟弟要自己带他来跑边贸,这一路上都没有觉出他有什么才能,反而去威远镖局交涉,花了高价却只换来五个人,除了姓秋的趟子手孔武有力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特殊之处,在雷公山压根没有帮上忙。现在又为了无需大惊小怪的区区二十两银子生闷气,让他颇无法理解。

“天下最大的‘吃人帮‘就是朝廷,七郎跟随弟弟多年不会不知道啊?“

一路无话,来到城中划定的贸易区,“民生“众人向主持此地的官员再次交验了”堪合“后,被领到一处地点,作为他们的货物停放处。

“大家赶快把货物卸下来,分类摆好,咱们争取这几天就全部出手,越往后卖出的机会就越小了。“唐仲朴居中站立,高声的指挥着。

“为什么越往后越难卖?“唐七松对于商业上的事情似乎有无穷的求知欲望,不象其他的兄弟,只对行动指令反应敏捷。比如现在,所有人都在动手,只有他在动嘴。

“开市虽然长达一个月,但是只有这头几天才是草原牧民蜂拥而至的时候,我们的东西正是要卖给他们。过了这几天,大部分牧民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就会离开,后面的时间就是汉人的大商人和鞑靼的部落首领进行单独洽谈,到那个时候你说我们的这些棉布和锅碗瓢盆还能有生意上门吗?“

“他们单独谈些什么?买卖什么货物?“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大多是贵族使用赏玩的名贵东西,也有违禁物品的交易。“

唐仲朴说完,以为七郎又要对违禁品交易感慨一番,结果却没有如他所愿,只是见唐七松独自沉思。

得胜堡周边自古是军事管制区域,除了驻军屯垦的田地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民居建筑和民间的百业营生,但自从这几年在此处开始了边境贸易,不但带来浓浓的人气,而且由于产生出对于贸易双方都必须的食宿娱乐等生活需要,渐渐地,得胜堡里面就开始打破一向严格的军管制度,半公开的演变成具备雏形的军事生活区。

在这里,所有的贸易辅助营生都具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军人当家。

无论是营房改成的客店和茶室,还是炊事房扩建成的酒肆,包括军官驻地也会临时向大宗买卖提供隐蔽且较为高档的会谈场所等等,所有的收入全部充入本堡的军需用度之中。

如果有发生斗殴扯皮等疑难不决之事,驻军也愿意并且必然参与到调停之中,并收取涉及纠纷财货价值一定比例的仲裁费用。

行走卖艺之人,只要向驻军保证不是敌国奸细,且愿意遵守堡内一应规矩,在交纳入城费用、开场费用并约定最后抽成比例的情况下,也能进入得胜堡。

如此种种,总之,绝对不要以为在来时盘算能赚一千两银子就真能带着一千两离开得胜堡,务必要有承担无法避免之交易成本的准备,这是象唐七松这样第一次来此的人必将得到的宝贵经验。

对镖局同来的两个趟子手而言,在“民生“交易完毕之前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最轻松的,也可以说是最不轻松的。这段时间不需要负起保护责任,可以随处闲逛当然轻松,但无事可做,闲逛到无处可去,只能回客店睡觉的时候就最不轻松。

为什么不去喝喝茶、看看戏、耍耍钱、嫖嫖妓?

“你给我银子啊?!”

对趟子手这种出力不少,报酬不多的人来说,空闲时间最好的娱乐方式就是一个字——逛。

但张平阳三人无缘如此轻松,因为,他们有事可做。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哈?看这人多的,我已经闻不到这帮人身上的那股味道了。为什么呢?我鼻子他妈的已经麻木了!”麦德隆阴阳怪气的自问自答。他在高大的草原牧民堆里穿行,如果不是还能看到别人让避他的动作,活脱脱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印证。

秋可侍虽然也反感到处弥漫的混合着羊膻气和牛马粪味道,令人窒息的气味,但因为个头比牧民还高一大截,在人群里鹤立鸡群,顾盼自如,倒是还能忍受。不过,他对张平阳说:“大哥,我们还是别逛了,去找秦姑娘吧。”

显然,能早离开一刻也是他所盼望的。

张平阳盲目的在闹哄哄的市场里游走,眼睛漫不经心的四处瞟看,说他不是在拖延时间,麦德隆和秋可侍打死不信。

“哎?这玩意儿不错!”张平阳拿起一件东西,仔细的看着。

“大哥,这是个痒痒挠,你打算送给秦姑娘?”麦德隆嬉皮笑脸。

张平阳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闷头继续逛。

人们肩蹭着肩错身挤来挤去,大小摊位上到处是手舞足蹈侃价扯皮的买家和卖家。不少牧人手里抓着他们爱吃的中原贩来的干果和花生瓜子,不停往嘴里丢,地上到处是瓜果皮核。还有几个鞑靼小孩子高叫着流窜打闹,时而从他们三人腿边窜过去。

这副情景在麦德隆眼里已经完全形象化,这让他有些抓狂。“大哥,我们逛了两个时辰,两个整圈都走完了,你还打算走几圈啊?”他哀求张平阳。

“哎?这东西好啊!”

“大哥,这是捆麻绳,你打算上吊?”

“麻绳?这是麻绳?一捆多长?多少钱一捆?”张平阳真的开始掏钱。

“大哥,你不会真的要上吊吧?秦姑娘脾气是古怪了一点,可是人又漂亮,又有气质,品位也高,武功也不差,虽然家道中落,可也算系出名门,还有挺得力的兄弟属下,我看大哥你就认了吧。犯不着上吊啊!”秋可侍扛着麻绳,手里死死攥着,眼睛到处看,即防备张平阳暴起夺绳自尽,又想找个机会把绳子扔了。

张平阳翻翻白眼,“什么我认了?还吧?嗤!“他简直郁闷到极点。

的确有点怕去见她,可这两个家伙居然想的如此不堪,张平阳一咬牙一跺脚,迈步转向,向远处一处军营客店走去。麦、秋二人大喜,连忙精神抖擞的跟上。

得胜堡属于大同前卫的防区,乃是边关重镇,满员时驻扎一个千户的兵力,共一千一百二十人。现在由于要腾出地方作为市场,所以大部分兵员被调派到附近的长城沿线驻防,堡中不但空出贸易场地,而且营房也大量改作客店,充分利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赚取尽量多的收入。

营房按照军中不同级别也分做不同档次,最差的当然是一般乡兵睡觉的通铺房,主要留给一般跑单帮的行脚商人,简称大通房;往上是伍长、什长所用的营房,每间房可摆放四到六张床,是普通房,唐仲朴此次就订了一间大通房和一间普通房;而总旗官与百户官所用营房则不但位置好、通风好、窗户宽大,且每间房只住一二人,乃是上品房间,非比较大的商号领头人一般是不会花费每人十两一天的高昂价格去住的。

除了这三种档次的房间外,如果是特别有实力的商家,并且愿意出每天五十两到一百两的高价,甚至有可能让得胜堡的最高长官——千户蒋林、副千户罗锋和副千户温美堂三人把他们的房间让出来。此时张平阳三人的目的地正好就是座落在堡内最高处的这间蒋千户所用的营房。

秦姑娘一向只用最好的,不用最贵的!

当然了,一般而言最好的也是最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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