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战

张平阳三人站在自己的帐篷外面,看着不远处一颗又一颗包裹着夜色氤氲的石球在空中划过,每次落地又弹起,就会伴随巨大的金木破碎之声和惨厉的马嘶人喊。

“张师傅,我们要不要去帮手?”鉴于曾经和这个邻居达成过互助协议,唐七松很快来到张平阳身边问道。

从轻微的绞索声传来时,唐仲朴就生出了警觉,在包括张平阳三人在内的所有人都还在帐篷里时,他已经站立在外面仔细的四处环视,希望找出声音的来源。其后极短时间内发生的杀死哨兵和投石攻击也都被他赶上,几乎在变故发生的同时,唐仲朴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哨音的尾巴还在空中滞留的时候,从各个帐篷里唐家子弟纷纷奔出,自觉的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自己的二叔,等待指挥安排。没有慌乱,也没有喧哗,但每个人都很快的对眼下的情况有了了解和判断。

唐仲朴高声的安排人手到各个阻击位置,不但靠近韩圭营地的位置有人,即使远离战地的侧翼也安排了必要的人员,显然是不但防止从邻居那个方向可能到来的打击,也考虑到了被敌人偷袭的可能性。所有的马车迅速结成半圆阵,锋线对着遭到突然打击的邻居。在这个时候,严阵以待,静观其变是最好的选择,但变故明朗以后如何应对将充满变数。

石弹接二连三的在韩圭营地中犁出道道血线,造成巨大的破坏,已经有四五匹马骨断筋折倒毙在地,最外围的八座帐篷也洞穿了三座,不知道多少人在睡梦中骨肉成泥,还有浑身是血的人三三两两从营帐中奔出,踉踉跄跄、漫无目的的游走,张着嘴无力的嘶叫着。骤然受到如此意想不到的巨大打击,让一直做着短兵相接的心理准备的护卫们顿时懵了,更何况那些从未见过鲜血的商旅随从。一座貌似森严的营垒眼看着在内部逐渐乱了起来。

虽然是盛夏,但韩圭除了脑门上的冷汗,浑身一阵阵的发冷,丝毫感觉不到炎热,尽管是夜晚,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短暂的失神之后,韩圭强自镇定下来,开始打量眼前的形势。

天下间没有攻不破的堡垒,何况只是十几座毡帐布成的营地。让韩圭意料不到的是袭营者采取的攻击手段,他怎么会料到土匪的开路先锋是冷冰冰的夺命飞石。现在外围帐篷组成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在尚未见到敌人影子的时候就被撕开了大大的口子,就像一个浑身是口子的破布袋子,除了漏风,已经什么都装不了了,而更为严重的是恐慌的情绪正在四处蔓延,黑暗中怕是已经有自相践踏而伤,甚至是死亡的事情发生。如果再想勉强维持最外围的防线,此时恐怕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能力。

“你们几人,立刻分头去安抚众人,将所有人带到车阵之内布防!”韩圭当机立断对跟在身边的属下下令。他身边这些最得力的属下立刻向四面奔出,所有拦路的受伤者如果神智还清醒,立刻被命令向内收缩,已经陷入颠狂的则一律被当场打晕在地,其余没有受伤的人则被厉声呵斥即刻放弃最外围的营帐,到第二层营帐外围的车阵之后重新布防。

韩圭下令之后,也顾不得看属下能否圆满完成自己的命令,他本人已经飞身扑向位于正中的那座巨大的主帐,此时他的心里,只希望漫空飞舞的石头不要光顾到主人的身上。

就在韩圭动身冲向主帐的同时,石弹攻击停止了,夜袭者开始发动冲锋,他们毫无阻拦的从石弹犁出的血路上侵进了营地。这些人目的明确,并且出手狠辣,进入营中,丝毫不恋战,和韩圭一样,也直接向着营地的中心突进,所有拦路的,无论人还是马,都立刻被呼啸着的重武器当胸击飞,死亡的人畜顷刻间毙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韩圭很快就看到了主帐,四名高大强壮的护卫握刀在手,紧张的守护在门口,他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些仿佛幽冥中来的飞石没有光顾这里。然后,他才觉察了身后的异状,猛然顿住身形,回头看去。

三个方向上同时被敌人攻入。每个方向上大约有三四名匪徒,黑衣罩体,黑巾蒙面,纵跃间犹如灵猿,每人手中抓着一柄大锤,柄长四尺,粗如儿臂,锤头大如西瓜,重量怕已超过百斤,自己派出去收拢残兵的属下拼命缠住了其中的几人,但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眼看败亡只在顷刻之间,其余的匪徒不理会自己的同伴,其中一队直直的向自己冲来,另外两队冲向主帐的方向。

白登山“铜锤十八”!

韩圭不是没有见识的人,立刻猜出了这伙匪徒的来历。

张平阳三人隔着车阵看着对面的混乱,张平阳脸上面无表情,默然不语,麦德隆还是平时那副有些轻佻的模样,而秋可侍似乎有些激动,两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紧紧的盯着对面营地中隐约可见的那些敏捷身影。他们旁边的唐仲朴则轻轻皱着眉头,面色凝重的注视邻居的情况。唐三、唐四、唐七松和唐十一簇拥在唐仲朴身边,一同观战。

除了这几人之外,唐家商队的人众和镖局的两个趟子手都已经兵器在手。唐家押车的随员纷纷从马车底下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一口口状似柴刀的武器,厚背铁柄,刀面和手柄各长一尺半,刀面宽有一掌,月光下反射着刃口上的点点寒芒。而其他人却“呼”的掀开一辆马车上的罩布,只见车上没有装载货物,却是布满特制凹槽的车板上放置着数十根铁棒槌,长近三尺,握手的一端有手腕粗细,越往上越粗,到了尽头已经快有成年人小腿般的尺寸了。

“哇!带这么一车铁棒走了几千里,有够犀利!”麦德隆眼睛四处乱瞟,见此情景,忍不住哇了一句,旁边的唐仲朴就当没听见,唐家四少都拿眼睛横了横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听懂了麦德隆的两广土语。

唐家的保镖们每人两手各持一根铁棒,散立在己方车阵的锋线上,如青松般挺立,就是白天嘻笑打闹的几个半大孩子,此时也杀气毕露,令人望而生畏。

看着他们轻松的拿着几乎有自身体重三分之一的凶器,麦德隆又在嘴里“啧啧”有声的不知嘟囔什么,这回唐家四少却没人再理他了。

张平阳的眼光始终未曾离开前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秋可侍看到唐家突然冒出十几个少年力士,显得更加兴奋,平时古井不波的面容都有些扭曲,鼻息渐渐粗了起来。张平阳扭过脸,看着秋可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秋可侍的情绪才重新稳定了下来。就在此时,麦德隆又开始大呼小叫,用他那广味官话对张平阳说,:

“大哥,是那个姓韩的在鬼叫耶!”

一声长啸从对面营地中响起,声闻四野,在混乱和嘈杂中清楚的传到张平阳的耳朵里,同时也传到唐仲朴的耳朵里。这是约定好的求援信号,带给唐家商队的将是两难的选择和未知的变数。

说起这个信号的约定,颇曾让麦德隆嗤之以鼻。依照常情,如果遇到劫匪袭营,求援的信号自然应该是遇匪之初的混乱,此时只要另一方没有同时遭到攻击,就立刻分出部分力量支援即可,这才是所谓守望相助,互为犄角。这个韩圭不知是不是太过自信,还一定坚持只有确实紧急,自己无力应付的时候才以啸声求援。

“装大瓣蒜啦!”回来的路上麦德隆从鼻子里直往外冒清气。

向韩圭冲来的几名匪徒以一个身高六尺的矮个子为首,此人明显粗大的离谱的脖子即使罩着衣服也很容易看得出来,就像患了大脖子病一样,几乎和脸颊同宽,看在韩圭眼中,他知道此人虽然个头不高,但一定拥有恐怖的力量,因为只有肩臂力量练到极高境界,才可能自然的延及脖颈,所谓“怒发冲冠”除了内功臻入化境的高手之外,就只可能是成就龙虎之力的外门顶尖高手才能达到,虽然看不到这个对手黑衣下的实际状况,但离冲冠的境界恐怕也已经不远,是自己这些年来罕逢的劲敌。

矮个子左手一挥,他身后的人立刻绕过韩圭继续向此次行动的目的地前进,韩圭刚升起拦截的念头,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夹带着狂风怒啸般的声势到了他的眼前。这一锤是如此迅速,尽管韩圭已经竭尽所能闪避,但锤头从耳边掠过带起的尖锐鸣叫,还是让他觉得耳膜似乎都被刺破,对手庞然的杀机凭借此一击已经完全笼罩了韩圭,除非韩圭的武功高出对手甚多,或者对手主动收手,否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伙匪徒的凶悍、狠辣,尤其是隐藏在狞恶外形之下的诡诈与传说中的描述有太多的不同,这一切根本不是流民武装能够具备的,韩圭心中对盗匪的固有观念被彻底打破,心志之间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情绪。

矮个子不声不响,除了双目中的疯狂,只有手中狂舞的大锤反映出他绝杀的意图和坚韧的意志。西瓜大小的锤头比人头还大,百斤的重量在他手中如带随身,挥舞灵动,时而划过空中发出厉啸,时而却无声无息,如魅影穿行,锤法在他施展之下已经完全颠覆了人们日常的认识,成为举重若轻的艺术。

韩圭手中六尺长的九环锯齿大刀绝对是重兵器之属,凭借狰狞的外形和舞动时恐怖的三丈覆盖范围,通常他的对手撑不过三刀,使韩圭曾在江湖上凶名卓著,如果不是多年前被主人招纳成为护卫统领,恐怕现在仍然是名动江湖,称霸一方的人物。但此刻爱刀却不能带给他丝毫的安全感,韩圭时时感到手中巨刀那沉沉的份量,每次挥动都好像身陷泥泞般的阻滞,只能用苦苦支撑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矮个子狂风般的进攻被韩圭博命似的挡住,虽然占尽上风,但迟迟无法把这个看似头领的家伙干掉,也让他有些气恼,他猛地狂吼一声,右手中的大锤脱手飞出,似乎刚一离手,就已经到了韩圭的额前,而他的身形随着飞锤的轨迹同时扑向了韩圭。

“珰!”的一声巨响,韩圭双手撑刀,间不容发的以刀面挡住了夺命的飞锤,刀身嗡嗡的颤抖,余音久久不绝。他的双手终于把持不住沉重的大刀,“当啷”,九环锯齿刀掉在地上,隐约可见裂纹密布刀身,而韩圭的双手轻轻颤抖着缓缓垂下,眼中映出对手凶神一般扑来的身影,无助和绝望刹那间从韩圭的眼中浮现。

“啊!”韩圭临死前拼尽最后力量的一声大吼,在矮个子同时两拳将他的胸骨打的完全塌陷,倒飞而出之后,戛然而止。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夜袭者极其高效的战法和彪悍的武力很快的将一座严整的营垒蹂躏成了一地的破布,残余的幸存者战战兢兢的缩在车阵之后,大多数人与其说是防守,倒不如说是希望藏在车下以藉能逃过敌人的眼睛,做个漏网之鱼。

只剩下十几个仍然拼命护主的护卫,死死挡在车阵的锋线上,做困兽之斗,无异螳臂当车。然后,最后一根稻草被压了上来。

从酣战中的锋线的侧背方向,又有一群同样黑衣黑巾的匪徒突然从黑暗中冲出,不理会已经空空如也的外围帐篷,眨眼间就冲到了巨大的主帐跟前。几只飞抓横空而过,抓破了主帐的顶子,之后“兹啦兹啦”的裂帛之声响起,巨大的帐篷就像一个被强奸的少女身上的衣服,马上就破烂不堪,一声女子的尖叫从帐中传来。旁边等候的几个人上前,从破洞中穿过到了帐篷里面。

几个刚才使飞抓的人迅速收好这种盗贼必备装备,提锤在手,向破洞走去。

“唔!”一声沉闷的喊声从帐篷里传来,一个黑影从破洞中倒飞而出,砸向外面正走来的几人。是自己的同伴。外面的几人看清了飞出的身影,立刻出手接住了即将落地的人。飞出来的人显然受了很重的伤,蒙面的黑巾一掀一掀的,大口的鲜血顺着布巾滴落在地上,但铜锤还紧握在手中,足见其凶悍的秉性。

接二连三,五个刚才冲进去的同伴都以同样的方式飞了出来,然后同样的大口吐血。外面的几人只顾着接住伤者,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反映。

帐篷里一片寂静,黑黢黢的,不见出手的人的进一步动作,外边的几人互相看看,同时把飞抓再次抖出,把帐篷又撕开了几个巨大的口子,露出精描细画的帐篷骨架,然后几柄飞锤出手,“砰砰”巨响之后,几根主要的支柱均被砸断,帐篷发出“咔咔”的断裂之声怦然倒塌。没有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出手的几个黑衣人迟疑一下,果断的走上前去把帐篷顶上的毡布全部扯去,借着月光,下面空无一人。

主帐倒塌的巨大声响震惊了所有还在抵抗的护卫,斗志瞬间被瓦解,他们放弃了车阵,开始且战且退,进攻的黑衣人攻势更加凌厉,两个护卫片刻之后就被砸飞到空中,剩下的护卫终于扭头开始逃跑,除了几个人是跑向主帐方向,其他的人很快没入黑夜中不知所踪。

就在此时,大获全胜的黑衣人背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击杀韩圭的矮个子回头一看,大概十个双手提着粗大短铁棒的精悍小子站在马车上,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位置靠前,看来是领头人。

矮个子迅速盘算了一下,伸出左手四指,朝主帐方向指了指。马上四个黑衣人冲向主帐方向,而其余的人转过身来冷冷的盯着马车上站着的一排搅局者。

唐三看着杀气盈身的黑衣人,夷然不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劫财害命!”

矮个子不说话,只是把手中暗紫色的锤向唐三扬了扬。唐三已经听唐七松转述了打听到的本地匪情,此时恍然大悟:“你们是白登山的‘铜锤十八’?”

矮个子依旧不说话,但眼中的神色已经承认了唐三的指认。

唐三性格坚毅稳重,瞬间数个念头在脑海闪过。此处是雷公山,为什么白登山的惯匪跨越几百里捞过界到了这里,就刚才的观察,这些白登山锤匪武功惊人,已经超过一般意义上的匪徒概念,更像是江湖门派才有的武功实力,自己一方虽然在人数上占优,而且兄弟们的功夫也不至于怕了这些锤匪,但战斗经验不足可能会是致命的缺陷。再说,这个营地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自己犯不犯得着做这个救难的菩萨?

毕竟是商家出身,唐三权衡已定,说道:“今天被唐某遇到,就不能袖手旁观,不过既然你们已经摧毁了此处,想来也得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不再杀人,速速离开,唐某就当没有遇到这回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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