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温柔的计生劝导。
深冬的大巴山区，层林叠嶂，雾霭常年缠绕着深山沟壑。五村桂家碥藏在群山褶皱深处，背靠莽莽山林，毗邻老旧的村小校舍，一条蜿蜒崎岖的土路缠绕山腰，隔绝了山下的烟火与镇上的喧嚣。这里是清代乡贤桂涵的故里，世代聚居的桂氏族人守着这片山水繁衍生息，山高路远，民风淳朴，却也固守着深山最执拗的乡土旧俗。时隔数月，我再次踏足这片偏僻的土地，心境依旧复杂，每一次踏入桂家土碥，都是对基层工作人情与原则的一次打磨。
此次下村，是受镇计生办老文主任亲自安排。彼时乡镇计生工作任务繁重，各项政策落实、违规生育劝导、台账核查容不得半点松懈，越是熟人熟面的村组，工作越是棘手。老文主任深耕基层二十年，熟悉每一个村落的风土人情，熟知每一户村干部的家庭底细，越是棘手的人情工作，他越是习惯避其锋芒，交由我们精干力量组成的工作队处置。这天清晨，我带领六人的计生宣传工作队，早早抵达河边渡口，搭乘本村一位沙船老板的私人货船，顺着平缓的河水抵达桂家土碥山脚下的河滩。
货船吃水不深，缓缓靠岸停稳，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河滩，遍布着河水冲刷的青苔，湿滑难行。我们一行人收拾好随身的工作笔记本、政策宣传资料，弃船登岸，抬眼望去，通往山上村落的土路陡峭曲折，被连日的秋雨浸润得泥泞不堪。山间的风带着深秋的寒凉扑面而来，裹挟着山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盘旋向上，隐在浓密的树林深处，让人望而生畏。
没有捷径可走，我们只能躬身俯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山上攀登。整条山路崎岖湿滑，脚下的泥土黏附着碎石杂草，稍不留意就会打滑踉跄。六人队伍无人说笑打闹，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埋头前行，一心只想尽快抵达农户家中开展工作。深山爬坡最是耗力，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我们个个浑身燥热，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浸透了外层外套，贴身的内衣早已被汗水彻底打湿。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幽静空旷的山林间，足见这片村落的闭塞与偏远。在交通不便的九十年代乡镇，下一次深山村落，耗费的体力与精力，远超常人想象。
我们此行进山，任务单一且明确，没有繁杂的台账核查，没有琐碎的入户走访，唯一的工作，就是耐心做通本村妇女主任田莲花的思想工作，妥善处置她大月份计划外怀孕的问题。
田莲花是村里的老村干部，任职多年，兢兢业业，深得村民与村干部班子的信任。除此之外，她还兼任村小学幼儿园的代课老师，常年扎根村级一线，对接各类基层政策工作，对计划生育的各项规章制度、奖惩政策、处置流程了然于心。不同于不通政策、认知浅薄的普通村民，她知政策、懂规矩、明底线，明知此次怀孕属于计划外生育，却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背后藏着深山宗族最根深蒂固的执念。
田莲花的丈夫桂小军，是桂家土碥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中独子。在这片宗族观念浓厚的深山村落里，“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思想根深蒂固。夫妻俩膝下只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女儿，乖巧懂事，成绩优异，但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女儿终究不能传承家业、延续族谱。身为独子的桂小军，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许，夫妻俩心心念念，只想要一个儿子，圆满家中香火，也了却祖辈的心愿。这份执念，成了夫妻俩执意超生的根本缘由，也成了我们此次工作最难突破的症结。
一路艰难跋涉，终于抵达田莲花的家中。一栋朴素的农家土木瓦房，依山而建，院前干净整洁，檐下整齐码放着干燥的柴禾，堆得满满当当，看得出女主人勤快能干，持家有道。抵达门口，我们并未带着干部的生硬姿态，没有一进门就搬出政策条文宣讲说教，只是平和诚恳地向田莲花简单说明此次上门的来意，便适时收口，不再多言赘述。
深山之中海拔偏高，气温比山下低了好几度，加之秋雨刚过，山林潮气极重，寒意刺骨。我们一路爬山涉水，贴身内衣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间冷风吹得冰凉，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浑身透着寒意。田莲花待人热忱敦厚，心性温和通透，一眼便看出我们一行人翻山越岭的疲惫与寒凉，没有丝毫抵触情绪，更没有村干部常见的刻意疏离。她二话不说，连忙引我们进屋，麻利地引燃堂屋中央的柴火灶，干枯的柴火遇火即燃，熊熊火光瞬间窜起，暖意迅速填满整个屋子。
火势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闪烁，驱散了满屋的湿冷。紧接着她又烧水煮茶，将滚烫的热茶一杯杯递到我们手中，热情周到，暖意融融。全程笑容温和，待人真诚，丝毫没有面对督查工作的抵触、忐忑与不悦。
我们围坐在柴火边，伸手烘烤着冰冷的双手与冰凉的四肢，任由灼灼炭火一点点熨干身上湿透的内衣。山间的寒凉、路途的疲惫，都在这暖烘烘的炉火与温热的茶水间，慢慢消解。同行的朱娟年轻直率，看着眼前这位温和大气、待人赤诚的女村干部，忍不住由衷感慨：“到底是多年的老干部，格局和气度就是不一样。换做普通村民，早就满脸抵触、言辞推诿了，面对她这样的人，就算明知是大月份计划外怀孕，我们心里半点火气、半点责备都生不出来。”
听着朱娟的感慨，我心中豁然通透，瞬间读懂了老文主任刻意回避、不肯亲自上门的良苦用心与两难处境。老文主任在乡镇深耕多年，和各村组干部朝夕共事、相处多年，人情深厚，私交和睦。他太了解田莲花的为人，知晓她勤恳尽责、本分踏实，多年来默默扎根村级一线，默默分担村里的琐碎工作，任劳任怨，从未推诿懈怠。若是由他亲自上门劝导处置，多年共事的情谊在前，他碍于情面，于心不忍，根本狠不下心、拉不下脸推进刚性工作。正因如此，他才特意避开这份人情纠葛，委派我们外来工作队上门，接手这份最棘手、最考验人情分寸的工作。
我静静坐在炉火边，细细打量着田莲花。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端正，宽鼻大脸，眉眼温润大气，透着读书人的通透与温婉。在九十年代的深山乡村，她是极为难得的高中毕业生，有学识、有眼界、有思想，谈吐举止落落大方，格局气度远超普通乡村妇人。
她本不是本地人，老家远在贵州遵义，千里之遥。年少时她远赴广东沿海工厂务工，在流水车间里，结识了同样外出打工的桂小军。异乡漂泊的日子里，两个年轻人相互扶持、彼此温暖，慢慢相知相恋，情愫渐生。情投意合的两人笃定了彼此，在孕育了第一个女儿之后，她毅然告别遵义的父母亲人，远离繁华的沿海城市，跟随桂小军回到了这个藏在深山之中、闭塞落后的桂家土碥，自此扎根深山，嫁为人妻，安稳度日。
初来此地之时，她也曾满怀落差与茫然。桂小军时常和她讲述家族渊源，告诉她这片村落大多是清代名人桂涵的后裔，宗族脉络清晰，家风淳朴，底蕴深厚。可真正定居生活后，她才真切体会到这里的贫瘠与偏僻。群山环绕，山高路远，交通闭塞，进出一趟村落需要翻山渡河，远离集镇、远离街市，几乎与世隔绝。
纵使生活环境艰苦、日子清贫寡淡，田莲花从未心生悔意、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她看中的，是桂小军骨子里的厚道老实、勤恳踏实。桂小军吃苦耐劳、踏实肯干，不赌不懒、待人诚恳，在浮躁的世间，这份纯粹的品性尤为珍贵。也正因这份真心，即便远嫁深山、日子清苦，她依旧安心相守。娘家亲人无数次劝说她，这里太过偏僻清贫，不如抽身离开，回娘家另觅良人、重获安稳，可她始终执意不肯。她放不下憨厚勤恳的丈夫，舍不得苦心经营的小家，更舍不得乖巧年幼的女儿，甘愿守着深山烟火，安稳度日。
村里的干部班子也格外体恤、善待这位远嫁而来的外来媳妇。知晓她有文化、懂道理、做事稳妥负责，为人正直坦荡，便推选她担任村妇女主任，负责村内妇女工作、计生宣传、邻里调解等琐碎事务。同时安排她兼任村小幼儿园代课老师，让她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既能安心履职村级公务，又能就近照顾家庭、陪伴孩子，兼顾事业与家事，格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