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忽忽的,伍子安便感觉自己坠入了梦境之中。
这梦境依然还是来自于后世,来自于自己熟悉的那个年代,时光回到了一九九四年,伍子安刚上初中。伍子安所在的初中是在乡下,整个学校一共只有不到五百人,学校建在红土小山之上,据说这片红土小山是曾经姑蔑古国的遗址,学校附近有很多古墓,由于年代久远的关系,这些古墓都已经沉到地下,只有深挖,才能将它们翻出来。
那个年头文物立法还没有那么严格,于是附近村民的第二职业多是盗墓,甚至于不能说盗,而是明目张胆地挖。
就在伍子安进入初中的那一年,学校附近的村子里发生了一起纵火案。一个老头因为痛恨儿子不肯赡养自己,把自己的儿媳和孙子锁在屋子里,放了一把火,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个人全都烧死。后来在火案现场找出了许多没被烧毁的古玩,有玉观音,有黄金狮子镇纸等等,统统被上交给国家。旁人说起这事,都不说是因为儿子不孝才导致这惨剧,反而说是这家偷坟掘墓遭了报应。这些人说着报应的同时,却也眼红着那什么玉观音,黄金狮子镇纸,猜测着它们的价值。
那个时候伍子安对于报应之类的话,是完全不相信的,孩子们总是幻想着自己找到一个什么宝藏,然后富可敌国之类,正好伍子安是住校生,早上和晚上都有大量的时间,于是他就自学成才,打算也当个摸金校尉。哪怕摸上来所有的东西全都上交国家,但那种荣誉感和自豪感却是没有谁能比得了的。
不过虽然学校就建在了古国遗址之上,可是年代实在太久了,古墓哪这么好找,伍子安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发白日梦罢了。
这一年的春夏之交,有一个引水工程要穿过校园,从校园边上打出长长隧道来。不久之后,有关工程之中挖到宝贝的传闻就不断传进了伍子安的耳朵里,有的说挖车一铲子下去,便挖出十几缸的铜钱儿,也有说挖机挖到了传说中会走路的金锅银铲。这些挖到宝贝的消息让伍子安完全没了上课的心思,于是一早一晚的,便直奔施工处而去。
然而令伍子安无比失望的是,这么长的一条隧道,却并没有开出什么宝贝,金元银元什么的统统没有,就连碎瓷片都没见着。
伍子安不甘心,自己备了一把小锄头,在挖机挖出来的土方里拼命刨,也没有任何收获。就在伍子安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奇迹发生了,这一次,伍子安找到了一块青砖。
这块古时建坟墓用的青砖显得十分古老,然而并看不出什么年代,伍子安也不是什么科考人士,当然不懂这砖值不值钱,只是觉得这砖一定年代久远,便一厢情愿地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宝贝,兴冲冲地抱回寝室去。
用清水冲了许多遍,将上面的黄泥都洗个干净,这块青砖终于显现出它的不凡来。这砖上有画。要说坟头砖上有些花纹,却并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是要说像这块砖上那么完整的画面,却是实在少见,这砖上的画不但完整,而且似乎还上了色。
砖上画的是一幅奇怪的景象,许多上身赤祼的人,手拿弓箭,与天上一只类似大鸟的怪物战斗,那怪物十分巨大,头上有两只触角,细看,却似乎是一只大飞蛾,飞蛾的六只脚上各抓着一个人头。人类一方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驱傩面具的巫师,他手里拿着的一根似乎是法杖的东西,那法杖射出一道光线,直射向这怪物,光线将怪物围住,似乎将怪物困在当中。
这幅画画得十分详细,可是说的是什么年代的事,或者具体到底在说什么事,伍子安却分不清楚,于是他抱着这块砖头进了学校的图书馆,查起了资料。
学校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书,一个乡下中学,的确也用不到多少图书,幸好伍子安在一本《龙丘县志》里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当中有一则故事更是吸引了伍子安,故事的主人公姓吴,当时正好是伍子安所在的乡中学校长,老吴在一九七二年的时候是下放知青,被安排在龙丘的麻雀里去修理地球,在一次给番薯锄草的过程当中,老吴意外地捡到了一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石矛头,他立刻向上汇报,最后通过考古队的发掘,找到了许多陶器,将龙丘的考古历史往前推到了9000年前,那些陶器碎片至今还留存在文化馆里,县志上有照片,上面的许多图纹,和伍子安得到的这块砖画上十分相似。
在伍子安看来,这块砖显然不是9000年前的,因为秦砖汉瓦,9000年前不可能有砖,但是这砖画上的事情,却很有可能是9000年前发生的某件事情。
为了印证这块砖头上的东西的历史价值,伍子安决定第二天抱着砖头却找吴校长。然而就在伍子安做了决定的当天晚上,这砖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原本伍子安是放到寝室门后的,第二天早上准备拿给校长看时,却发现砖头已经飞到门外去了。伍子安为此怀疑过是不是寝室里的几个坏学生嫌这块砖头晦气,才偷偷将它扔出去的,可是捡回来一看,那上面的所有和画,竟然全都不见了。若说这砖头被磨过,有人生生把画给磨没了,这事就不叫稀奇了,稀奇的是,这块砖上还是苔痕青青,压根没被磨过,甚至于伍子安在砖的一边做的记号都清楚地存在着,只有砖上的画消失不见了。
这事无法解释,伍子安对于整件事情的热衷程度也随着时间消散了,甚至于渐渐遗忘了。为什么此时此地,又突然想到这件事情呢?
恍恍忽忽之间,伍子安听到了门口有动静,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那声音十分之远,却又清晰可闻,伍子安起身,往门口走去。
伍子安走床的响动,把正在睡梦之中的叶秋山给惊醒了,他睡在上铺,只见伍子安直挺挺地站着,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却似乎行尸走肉,又仿佛一个提线木偶,叶秋山不由大惊,叫了一声:“别去。”
那声音并不大,但是伍子安却似乎听到了,身子顿了一顿,却接着往前走去,这回走得更急了。叶秋山连忙从上铺跳下来,光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伸手拽住伍子安。不想伍子安力大无穷,叶秋山竟然被拽着和伍子安一道往门边走去,就仿佛门是一个黑洞,吸引着一切往里坠落。
两个人一点点被拽着往门边走去,突然间门开了,门外是一团蓝光,那蓝光十分明亮,吸引力更加强大了,叶秋山伸手乱抓,想抓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借以抵抗这股吸力,然而几次都捞不到什么东西,最后一捞,却捞到一竿烟袋,叶秋山也顾不得那许多,对着那蓝光就将烟袋甩了出去,只听蓝光之中一声惨叫,随后蓝光黯淡下去。一只巨大的身影扑扇着翅膀飞向空中,随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月华如水,照在已经积起来的白雪之上。
叶秋山捡回烟袋,回头却见伍子安已经重新回到床上,拿被子蒙了头呼呼大睡,估计他不会记得今天晚上的事。叶秋山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再也睡不着了。
今天的这种蓝光怪物,他有所耳闻,在调查失踪案的过程之中,便有人说起这东西,但在真正遇到之前,一直信奉唯物主义的叶秋山,是从来都相信眼见为实的。想不到今天却真的遇上了,不过好在这蓝光怪物虽然力大,虽然妖异,却似乎对烟袋十分惊惧,若是这样,自己倒不怕它下次再来了。
转眼鸡鸣五鼓,白卫红一早就送早餐过来,除了两碗地瓜粥,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两盏艳茶,显然是给两个人醒酒的。
伍子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称赞道:“嫂子可真贤慧。”
叶秋山见他似乎半点也想不起来昨天的事情,也不再提这个话茬,只是说道:“我能有今天,全都是靠她里里外外维持着。”
伍子安望望外面,说道:“想不到古时候江南也能积下这么厚的雪。”
这话有些怪异,不过叶秋山却理解,笑了笑道:“今天随我去趟县衙门,得给你先把户帖给办下来。这么冷的天,得赶紧办了,若是年内办不下来,又得等上好久。”
伍子安想到什么,问道:“这边办事不会太麻烦吧,会不会要塞钱送礼什么的?”
叶秋山道:“人情上的事,全都是你嫂子在处理,不过龙丘县吏治还是很清明的,而且我还认识人,你就放心吧。”
说着两人将早餐吃完,草草整理一下衣服,便要出门。
哪知道前脚刚迈进回春堂,就听见老丁家的小伙计铜蛋儿忽忽忙忙跑过来,一见到叶秋山,便扑咚一声跪倒:“叶大夫,快去救救我们公子吧,我们公子他快不行了。”
叶秋山一听铜蛋儿这么说,转头对伍子安道:“师弟,麻烦你看下店,户帖之事,我们改日再说。”
伍子安却不愿呆在店里,说道:“师兄,我们一同去吧,我真的会看病。”
叶秋山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带伍子安一起去给老丁家的儿子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