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国庆中秋双节长假终于画上句号。八天连休，对于被基层琐事缠了一整年的镇政府干部而言，无异于一场难得的喘息。平日里大院里永不停歇的办事群众、此起彼伏的工作电话、堆成半人高的计生台账、深夜临时下达的迎检通知，全都暂时销声匿迹。
这八天我哪儿也没去，整日守在家中。清晨陪着家人上街买菜，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秋阳，傍晚围坐一桌吃家常菜，夜里翻几页搁置许久的文学书稿。没有工作上源源不断的消息轰炸，没有同事之间客套又暗藏算计的寒暄，不用为年末统计报表疏漏提心吊胆，更不用琢磨领导话里话外的深意。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所有关于职位、竞争、人际的烦闷，都被平淡安稳的烟火气抚平。
收假首日清晨，我踏着微凉的秋风走进镇计生办大院。梧桐树叶被秋霜染出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水泥走道上。一整个假期沉淀下来，我的心境格外平和。我已不再是计生办负责人，只是一名熬了十几年的普通干事。论资历，整个计生办没人比我扎根基层更久；论业务，政策条文、矛盾调解、台账整理，我闭着眼都能理顺。可节前班子酝酿中层副职时，名额最终给到了我以前在仙姑区的好友、年仅二十多岁的美女朱娟。从那天起，我就彻底放下了争竞之心，只想着安分守己做完分内工作，踏踏实实熬到退休，不想再掺和任何职位纷争。
白天的工作平淡如水，收假第一天大家都还没完全收心，办公室里少有紧绷忙碌的氛围。我坐在办公桌前，慢慢整理节前积压的资料，梳理各村上交的计生随访记录，待人接物温和淡然，一整天心里都波澜不惊。我暗自庆幸，这个节后工作日应当会安安稳稳过去，不会生出什么是非。我万万想不到，一场裹挟着猜忌、误解与暗流的风波，会在晚饭过后突如其来地砸到我头上。
傍晚六点，食堂准时开饭。暮色早早笼罩大院，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揉碎在飘飞的落叶里。食堂内热气腾腾，饭菜香气四溢，三三两两的干部围坐在一起，聊着双节出游、走亲访友的趣事，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我不愿凑堆闲谈，端着餐盘找了角落里一张空桌，安安静静扒拉晚饭，一心想着吃完便回二楼宿舍看书。
饭菜刚吃一半，食堂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我下意识抬眼，看见镇人大史**正穿过人群朝我走来。史**年逾不惑之年，在乡镇深耕二十余年，处事周全稳重，平日里待我多有体恤，很少露出这般凝重的神色。他脸上没有半点往日随和的笑意，眉头紧锁，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周遭说笑的同事也下意识收敛声音，悄悄侧目观望。
他走到桌边，微微俯身压低嗓音：“饭先别急着吃完，等下跟我去办公室一趟，有要紧事单独问你。”
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脱的郑重，我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放下筷子应声答应。我快速几口扒完剩余饭菜，将餐盘送到回收处，一路跟在史**身后往办公楼走。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身上，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楼道里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在心里反复复盘整个假期的一举一动：八天足不出户，每日居家陪伴家人，不曾踏进县计生局大门，自问没做过半分逾矩之事，实在猜不透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值得他专程在晚饭时分寻我谈话。
推开史**办公室的门，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走廊所有声响。办公桌上泡着一杯浓茶，热气袅袅升腾，衬得密闭的屋子气氛愈发紧绷。他落座在真皮座椅上，抬手反复摩挲光洁的额头，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一副左右为难、满腹疑虑的模样。我端正站在办公桌前，主动开口询问缘由。
史**抬眼看向我，目光带着审视，没有半句铺垫，开门见山直击要害：“我问你实话，国庆中秋这段假期，你有没有去过县计生局，找局里领导反映过什么情况？”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瞬间愣住，片刻后心底一片坦荡，当即挺直腰板清晰作答：“史**，我敢拍胸脯保证，绝对没有。整个假期我一步没出过家门，全天在家过节，街坊邻里、家里老小都能作证，压根没去过县局，更谈不上找县局领导反映问题。再说您也清楚，我早就不是计生办负责人，手上没了牵头的担子，安安稳稳做好普通干事的活计，无官一身轻，犯不着专程跑到县里去反映什么，完全没有道理。”
我句句属实，坦荡坦荡，可这番话并没有打消史**心中的疑虑。他依旧紧皱眉头，再次抬手按压额头，眼神里的不信任显而易见，分明认定我是心存顾忌，刻意撒谎隐瞒。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空气凝滞得让人难受。
看着他满腹狐疑的模样，我又急又困惑，忍不住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这般严肃盘问我，必然是上面传来了风声，或是有人说了什么。您不妨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核对查证。”
见我神色诚恳，不似刻意遮掩，史**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县里近期梳理乡镇中层干部任职备案材料，咱们镇上报计生办副主任的初步人选定的是朱娟，班子内部基本达成共识，原本计划节后就整理材料上报。可这几天县计生局收到了群众反映，有人明确提出，朱娟目前只是预备党员，按照干部任职相关条例，预备党员尚不具备担任中层领导岗位的硬性资格，这次拟任存在合规漏洞。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镇党委孟书记耳朵里，孟书记心里已经笃定，去县里反映情况的人就是你。”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我心上，惊得我一时失语。
史**继续转述孟书记的想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孟书记的判断很直接，你是这件事最大的利益相关人。孟书记现在对你意见很大。我想为你说情都难，你要理解。”
听完全部内情，我心底瞬间翻涌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第一层是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愤懑。我活了半辈子，在基层岗位勤恳耕耘十几年，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来不屑于背地里打小报告、构陷同事。当初班子敲定朱娟作为拟任人选，我虽心有遗憾，却早已坦然接受，从未滋生过暗中搅局的念头。如今平白无故被领导贴上“善妒、搞内斗”的标签，平白背负莫须有的猜忌，一腔委屈堵在胸口，无处诉说。
可在愤怒委屈之下，心底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窃喜。这份心思算不上光明正大，却无比真实。我不争职位，是我心性淡然，不代表我看不出这次任命藏着的人情偏向。朱娟入职时间短，独立处置复杂计生纠纷、梳理大型迎检台账的经验严重不足，平日工作多是做些零碎辅助事务，唯独擅长迎合领导、处事圆滑。更关键的是，预备党员不能担任中层干部是白纸黑字的硬性规定，镇上为了敲定既定人选，刻意回避这条规矩，本就站不住理。如今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不合规之处摆到县局面前，虽让我无端背锅，却也戳破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人情猫腻，规矩终究没能被完全掩盖，想到这里，心底便生出一点隐秘的宽慰。
沉默片刻，我压下翻涌的心绪，试探着向史**发问：“既然朱娟确实达不到任职基本条件，镇上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难不成要作废人选，重新公开筛选合适的副主任人选？”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依照正规流程，存在硬性资格瑕疵的拟任人员理应搁置，重新择优推选。可深谙基层处事之道的史**只是轻轻摇头，脸上挂着看透一切的无奈，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我的提问，只是简单劝慰我安心工作，不要私下议论此事，便草草结束了谈话。
走出办公室，夜色更深，走廊声控灯随着脚步忽明忽暗。我缓步走回计生办二楼宿舍，关上房门，隔绝外头所有职场纷争。这间不大的宿舍是我独有的避风港，书架上摆满我收藏的文学书籍、手写文稿。我不愿再纠结方才的误会与猜忌，索性抽出一本《小说选刊》，坐在书桌前静心品读。窗外秋风拍打窗户，院内寂静无声，屋内一盏台灯，一卷书页，足以将所有领导的误解、职位的纷争尽数隔绝在外。官场的勾心斗角、人情算计，在笔墨文字构筑的天地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浮云。我打定主意，不去琢磨流言，不去辩解猜忌，只顾沉浸在文字之中，两耳不闻窗外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