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呼啸过耳边。李元轨半躬身马背上，只顾咬牙抽鞭，马腹，身子随着四蹄翻飞的骏骑纵送颠簸，一路狂奔。
魏叔玢在柴府说了那一句话，在场几人齐齐变色，柴璎珞立刻发令叫下人去牵马。李元轨则开始向门外小跑，魏叔玢也跟在他身边，边跑边着快速口述她来报信的原因：
今日上午，东宫太子妃苏氏遣贴身侍婢到紫虚观，慌张地告知魏叔玢：皇太子承乾向长孙皇后声称“吴王元轨梦见先母张美人思念女儿、想接他同母十七妹同去往生寺祭母”。皇后允可，命十七长公主沐浴斋戒，又叫苏妃亲自陪同，带着十七长公主去张美人暂时停厝的往生寺拜祭……
李元轨还没听完，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是太子李承乾在报复他抗命不遵和昨晚夜闯东宫。
他母亲死后停柩的“往生寺”，在禁苑边界渭水岸边，也算大安宫外围，一般与埋葬皇宫婢侍的“宫人斜”被视为一个整体，要多荒凉偏僻就有多荒凉偏僻。而且从禁苑去往生寺，必得经过大安宫所在地，李承乾夫妻只要“顺路一拐”，就能安安生生地把他十七妹送回大安殿尹德妃手中。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畜牲。
李元轨直接跑出柴府大门上马狂奔，只有杨信之跟上了他，双骑并辔出坊上道，向着禁苑驰去。他觉得柴家父女会带些家僮随后追上来，但即使没有后援，就他们两个人，也会拼死阻止李承乾把他小妹送回魔窟去。
城内马速受限，两人先出金光门，在城外大路上策马疾驰，南北纵穿禁苑至渭水南岸宫人斜。长安城和禁苑都地面广大，这一路里程不近，他们骑的虽是上驷健马，等遥遥望见往生寺的灵塔，杨信之的坐骑先支持不住，长嘶一声跪倒在地。
李元轨没时间顾及他，自己打马奔上前方山岗顶。昏黄夕阳斜映，北延至渭水的辽阔缓坡在他眼前伸展开。
早春二月，近水的大片树林草木远看已有些葱茏青色。山坡下蜿蜒道路的尽头，是往生寺的高耸灵塔和几重院落，寺院后墙至渭水岸边的荒凉林地就是“宫人斜”乱葬岗了。渐渐黯淡的光线下，厚重林梢愈显阴森，杨榆槐树间自汉至唐的数百年坟头重重叠叠，其下葬的大多是宫府内人、失宠妃嫔、匠奴户婢等。极目远眺，西风残照，天边一线银白是滔滔渭水，长安城北的天然护壕。
水边山顶风大，林间坟地里的落叶长草纸钱灰被卷得旋空飞舞，一时搅得李元轨视线迷乱。但他很快定睛注意到了坡下道路上那一批车马。
那批车马约有四五十人，停留地离往生寺寺门不远，明显地分成了相对立的两队人。
象是刚从寺里出来的一队，二三十个卫士奴婢将一辆双马驾车簇拥在中间，捋袖子擦掌在争执什么。他们对面拦路的那队人数较少，但全是青壮男子，个个带刀执槊武器精良，看服色是大安宫的内卫军。
李元轨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一队内卫军的带队头目，又是大安宫副宫监尹拓。
催马下坡，在树木间寻路绕行，接近道路后，路上那两队人的争执声也渐渐传入他耳内：
“……太子妃的车驾你们也敢拦，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你尹监在大安宫威风抖得还不够？欺到我们东宫头上来，岂有此理！”
“看这话说的！尹某也是奉命行事，接十七公主回家，哪里论得上什么威风、什么欺负？太子也在大安宫，正跟尹娘子商量怎么服侍太上皇呢，都是一家人，何苦放这狠话？”
“要是太子命我等送十七公主去大安宫，你倒是拿出手令来啊！口说无凭，就你一句话？上午在立政殿，皇后可是有明敕，太子妃送十七公主来祭母，完了再送回去……”
“这些罗嗦话，等你们到大安宫，自去太子和德妃娘子面前分说！”尹拓不耐烦了，“我奉大安宫令旨接十七公主上山，敢横加阻挠者，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谋反！来啊，将这些反贼拿下绑了，护送太子妃车驾！”
他带来的十几名卫士齐声应喏，横槊拔刀就要冲前。东宫卫队虽人多点，但有一半是宫婢宦官，战力明显较劣，被大安宫内卫们一吓阻，已有婢女尖叫起来。
“贼子尔敢！”
蹄声泼喇，李元轨策马自道边树林冲出，径自撞入两队人马当间。他坐骑这时也已疲累万分，被左右连续撞击，再也站立不稳，长嘶仆倒。
李元轨一跃下马，趁着两队大乱，奔到那辆双马车驾旁边，先喊一声：“十七妹？”
“阿兄！”他同母小妹带哭腔的嗓音应声传出。车窗卷帘刷一声拉开，双鬟小女孩满是泪痕的小脸在窗内出现：“阿兄救我！”
李元轨定了定神，眼睛略微适应车内的昏暗后，发现太子妃苏氏和十七长公主同坐一车，苏妃苍白着脸，以手臂环抱小女孩，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二人显然都受了惊吓，但还安然无恙。李元轨来不及再想别的，抽刀出鞘大步奔向尹阿獭。
他猛然出现冲入队伍，事起仓卒，双方都乱了一阵。但大安宫内卫旋即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尹拓连声呼喝，稳定下阵势，此时见他气势汹汹，两名卫士举槊相交，拦住了他去路。
李元轨不认为这些卫士真敢击伤自己，但众寡悬殊，对方十几人如果徒手上前来擒拿他，他就算有刀也支持不了太久。衡量片刻，他停步向尹拓怒喝：
“卑鄙小人！欺侮妇人女子算什么本事！快滚！别逼寡人亲自出手！”
“十四郎！”尹拓狞笑，“小人是奉命行事，吴王公然违抗太子令，意欲何为？小人无礼，只能将吴王擒下……”
没等他说完话，李元轨已有了计较，一低头从身前双槊交叉的空隙间钻过，挺刀发力，直扑这无赖尹阿獭，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可惜尹阿獭也是太熟悉李元轨的禀性，早有防备。李元轨自幼师从大内高手，刀法精良身手矫健，二人若正经对打，尹阿獭未必能在他手下走十招。但这泼皮无赖在市井间打架混战的经验极丰富，见李元轨来势凶猛，不及迎架，低头弯腰就地一滚，向外翻了出去，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李元轨的长刀却没能沾着他一根头发。
第一刀没斫中，周围的大安宫内卫齐声发喊，顿时拥上来将李元轨围在中间。尹阿獭此行来办的不是什么正大光明差使，挑选的随从全是他姐弟俩在大安宫的心腹。这些卫士虽不敢以白刃逼凌亲王，却也不肯袖手任凭李元轨去追击尹拓，十余人包围着他出拳勾腿，试图将他踢倒生擒。
李元轨挥刀守御门户，出手如风，以寒光给自己身周笼上一圈护网，也迫得卫士们一时不敢逼近。打斗间，只听身后马车子发令，护送太子妃的几名东宫卫士也冲过来加入战团援助他，兵刃相交声大作。
“十四郎——”
山坡上吼声如雷鸣，李元轨百忙中一抬眼，见一条雄壮大汉边呼喝边势如风雷般疾奔下坡，却是被他甩在身后的杨信之赶到了。这魁梧汉子也不拔刀，冲进人群后徒手夺了一杆长槊，虎虎生风地挥舞成了一个大雪团。
杨信之身高体壮力气大，灵巧腾挪却是不行的，一对一单挑也未必能赢下李元轨，但极适合这种混战场面。他一加入战局，又夺了长大兵器，以一人的气势就逼得大安宫卫士们连连后退，气得尹拓在后面连声嘶叫，要已方稳住阵脚。
可老这么对峙下去也不行，就算加上自己和杨信之两人，东宫这边的战斗力仍然不占上风。李元轨心内算计了下，喊声“杨大拦着他们”，自己低头挥刀冲破大安宫卫士的包围圈，向着马车奔去。
东宫卫士当中，还有三四人守在车边没动。李元轨向他们喊声“拦截追击”，自己跳上车驭位，随手一把将驭手推下去，挽住马缰用力拉扯呼喝，指挥这辆双驾马车掉头，向往生寺驰去。
往生寺是一座收容黜落老病妃嫔宫女出家修行的内道场，也停厝了不少未下葬的宫禁内人棺椁，规制中等，至少寺院大门、围墙是齐备的。他们躲进往生寺关上大门，抵御正经军队攻击是没指望，但料想尹阿獭带的这二十来名卫士，也不可能有攻坚能力。这东宫与大安宫两边卫士对峙、中间还太子妃、长公主、亲王的奇怪状态，怎么想也不会持续太久，一定会有人来干预，他们只要坚持守到那时候就行。
他们开打的地方，离寺院大门并不远。太子妃的车驾是从往生寺出来不久，就在道路上遇到了尹阿獭等人。李元轨驾着双马，往回反奔几十步，就看到了寺院的山门，但……不对劲……
那两扇厚阔的木门，竟然已经紧紧关闭了。
天还没黑，寺院门为什么会关得这么早？
李元轨勒停驾马，一跃而下，跑到院门前喊着“开门”，砰砰拍击几下，觉得声音不够响亮，又倒转手中刀柄，拼命以刀环砸门。
金木相击声，加上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他觉得往生寺后院里停厝的那些亡人——比如他母亲张美人——都应该可以被吵醒了。可门后还是一片死寂，毫无反应，更没有人来开门的迹象。
“十四叔……”
身后车厢里传出一声幽幽低语，是太子妃苏氏的声音：
“没用的，往生寺属大安宫该管，主持尼等不敢得罪尹宫监……”
李元轨一怔，停手不再敲门。
他真蠢。
往生寺和宫人斜，虽离大安宫有一段距离，但同在禁苑西北角，算是大安宫下辖。尼寺的一切供支，柴米油盐、衣料用具，全都要从尹拓手里经过，主事者绝不敢得罪这位掌握实权的大安宫副宫监。发现寺外起了争斗，早早关上大门置身事外两不相助，已经算这帮宫尼最善意的表示了，说不定还是看在他兄妹俩躺在寺内后院的生母的份儿上……
李元轨仰天闭了下眼睛。如今他该怎么办？
马车后的喧嚣声越来越近，象是东宫卫士们拦不住大安宫卫士，尹阿獭已带人追过来了。此时夕阳已几乎全部沉没，暮色降临，寒风飚起，四下里除大门紧闭的尼寺外，再无险可据……
也未必。
少年王子振奋精神，又跑回去跳上车，向车厢里吩咐一句“十七妹你穿厚点”，催动驾马转向，沿着寺院围墙跑向西北。
绕过往生寺的宽阔院落，眼前就是一直延伸到渭水河岸的荒杂树林和乱葬岗。能容双马驾车的道路，也至此而止，前方只有各座坟头之间踩出的羊肠小道了。
李元轨尽力驱赶着两匹马拨荆踏棘，又深入坟岗些许，到车马实在行动不得处，他拔刀砍断驾马靷辔，将马与车脱离开，一面回头问车内：
“十七妹？你穿好衣裳没？”
“是。”小妹子怯怯的声音传出来，随后车帷掀开，李元轨看到她瘦小的肩头披着一件明显宽大的外袍，还裹了两条帔巾，当是苏妃将自己的衣物给她了，不禁感激地望了太子妃一眼。
只着裙袄的苏妃脸色极苍白，鬓边发丝也有些凌乱，开口问：“十四叔是什么打算？”
“我带十七妹躲进宫人斜里，”李元轨指着两匹已脱离驾辕的健马，“先骑马跑远些，然后下马步行，找个隐蔽处躲。天已经黑了，地方这么大，尹阿獭他们找不到我们。”
“我跟你们一起。”苏妃不暇思索地道，“我奉皇后命护送十七姑，我得把她完好带回立政殿！”
李元轨明白她是好意，但摇了摇头：“多谢太子妃，可这没用。尹氏只是要拿索我们兄妹，不会为难娘子。还请太子妃想法尽快去……去报信……着人来救我兄妹。”
他想了片刻，竟想不出该让苏妃去哪里报信。大安宫？只会适得其反。大内立政殿？夜禁已起宫门下锁，谁也进不去。同理她也进不了长安城……如果柴绍父女能来接应就好了……
苏妃也沉默了一下，随即毅然道：“好！我去找人过来，你们千万小心！”
时间紧迫，李元轨只向她匆匆一揖，回手将十七妹抱上马匹，自己也奋力爬上马背。这驾车马无鞍无镫，他只能一手搂着妹子，另一手抓着马鬃，眼角余光看到苏妃也爬上了另一匹无鞍马，二人相顾会意，各自踢马分道而去。
附注：“宫人斜”是唐及以前关中建都王朝集中埋葬宫女太监等人的墓地，杜牧、王建等诗人都以此为题写过不少诗篇。2014年1期《唐史论丛》载有程义著《唐代宫人斜与临皋驿地望考证》一文，考证宫人斜的位置是在长安城外西北、禁苑墙外，更具体的说是今西安西郊三民村附近。
至于“往生寺”的寺名是我设定的，不过集中葬区旁边应该是会有寺庙用来做法事祭祀以及停棺，这是当时的普遍做法。另外，唐代比较高级华丽的棺材，和近现代的棺材长相不一样，敦煌壁画和出土文物里都有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