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栀子跑到潘府大门前，双手抓住门闩，却没有拨开，自言自语道：“他们都走远了……就算真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宝贞担忧地看着她，道：“表小姐，不如先去找少爷商量一下吧。”
“不，”缅栀子摇摇头，又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我要去见姨母！”
“那到也是，这些事情的确要见见夫人才能解决。”宝贞念念叨叨跟在缅栀子后面。但缅栀子没心思听，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下过聘礼，毫无疑问潘未遐和慕芳节的婚事已经是难以更改。别人的心思倒好理解，缅栀子此刻有点不太确定潘未遐是怎么想的了。要说他不同意这门婚事，怎么已经到了下聘既成事实；要说他同意，缅栀子怎么也难以相信他会如此反复无常，明明她去宁昭城之前他还是浓情蜜意的。莫非表哥受到了什么胁迫而无法拒绝这门亲事？又或者他真的变了，打定主意要娶慕姐姐？再说了，慕姐姐家世不可谓不好，北方大族，人又标致，性格又好，待人处事无不妥帖。
缅栀子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猛然听到宝贞提醒说到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来到潘夫人所住的屋外。戚家嫂子正从屋里出来，见到缅栀子，似乎毫不意外，可能是已经有人给她通传过了。
她走上前，给缅栀子行了个礼，道：“表小姐，夫人身体不适，现在不便见客。”她声音就如往常一般，没有丝毫异样。只是言语之间，把缅栀子称之为“客”，显然比以前生疏不少。
缅栀子焉能听不出这么明显的话外之意，但她装作没有懂，直接对戚家嫂子道：“既然姨母身体不适，我作为外甥女，更要探病问安了。”说着，她也不等戚家嫂子表态，直接就往屋里走。
戚家嫂子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前面拒绝道：“夫人已经发下话，这时候谁也不见，包括表小姐您！”
“刚才我走的时候，没看夫人有什么不适的……”宝贞本来很理直气壮，但被戚家嫂子一瞪，立刻越说越没中气了。
缅栀子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里屋忽然传来潘夫人的声音：“缅栀子吧？姨母身体欠安，已经歇下了。你且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得如同惯常般缓慢。
“姨母……”
还没等缅栀子说下去，戚家嫂子立刻打断她：“表小姐长途跋涉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她朝后面打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凑上来，不由分说拥了缅栀子就走。宝贞正要跟上去，戚家嫂子训斥道：“屋里的事又不见你这么上心？快给我干活去！瞧你这偷奸耍滑的懒样！”宝贞缩缩头，只得下去干活了。
缅栀子被那两个丫鬟半是推半是扯的，一路拥着回了她自己的闺房。她在房中左思右想，觉得既然姨母避而不见，那么去找表哥问清楚
，再商量看看接下来该如何打算。既然打定了主意，缅栀子一刻也没有耽搁，她没有叫丫鬟去找潘未遐，而是亲自去。她走到房门前，有点奇怪怎么大白天的，丫鬟下去之后竟关了门。她推了推房，竟然不开。缅栀子心中一沉，用力再推，门外传来金属撞击之声，两扇房门依然无法打开。真的如她所想，有人在外头把这门锁住了！
“开门！开门！”缅栀子用力敲门，叫喊了几声，外面一片安静，居然无半声应答。
怎么办？缅栀子不由自主咬住下唇，脸上毫无血色，她没想到姨母竟然做得这么绝。她又敲了一阵子的门，依旧无人搭理，只得丧气地靠在门上。正灰心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的窗子，缅栀子眼睛一亮，窗户只能从内反锁。她急忙走过去推开窗门，一看，门口廊子前的台阶上坐着个小丫鬟，她听到了户牖的动静，正往这边瞧。
见到缅栀子推窗伸出的脑袋，她吓了一跳，霍然起身跑过来，挡在窗前一边把缅栀子往里推一边嚷道：“表小姐，您不可以出来！” 缅栀子被小丫鬟推得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抓住了窗沿。
她们两人纠缠了一阵，那小丫鬟好像听到后面有什么动静似的，半扭头朝后叫道：“你们可来了，快点！”话音刚落，她身后就突然冒出两三个粗使仆妇，七手八脚把缅栀子抓住窗沿的手掰开，还把她人推向里面，然后“砰”地关上窗。待缅栀子再扑上前时，外面的人已经把木板交叉架在窗子上，乒乒乓乓给上钉子了。任凭缅栀子如何敲打叫喊，她们一概不理，把所有的窗子都敲完了钉子直接离开。
月上中天，却被乌云遮掩，使这夜色显得格外阴冷暗沉。潘府前厅那边灯亮如昼，人声鼎沸，不知都在忙些什么。而后院缅栀子的闺房冷清萧瑟，昏黄黯淡的灯光从里屋渗出来，几不可见。闺房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烛泪滴滴，快要燃尽。烛台旁静静摆着晚饭，碗箸饭菜均没动过，早已经冰冷。缅栀子身上的衣衫都没换过，木然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双腿，双眼虽然盯着烛火，却空洞无一物。
在这一片静默里，忽然传来两声低低的敲击，急而短。过了一阵子，又响了起来。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缅栀子也注意起它来，眼睛在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黑暗中又传来两声敲击声，似乎还有人在模糊地叫着什么。
缅栀子侧耳倾听，低声问道：“是谁？”已经一天不吃不喝了，她的声音又沙又哑。
“表妹！我在窗边，快过来！”黑暗中传来表哥熟悉的声音。
缅栀子心中大喜，怕自己听错了，再仔细一听，果然是从靠外头长廊的一个窗子那边传来几声敲击。她起身要去拿桌上的蜡烛，才站起来就感觉双脚一麻，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她低叫了一声疼，慢慢爬起来，拿了蜡烛走到窗口边
去，果然看到有个人影映在窗棂上。
“表妹，你是不是过来了？”那人影低声问道。
“是，表哥。你来看我么？”
潘未遐没有回答，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什么，说道：“表妹，你且后退些，我要起开窗上的这两片木板。”
缅栀子闻言，忙后退了几步，只见潘未遐在窗上轻轻敲打了一阵，窗子就被打开了，一张憔悴的脸庞映入缅栀子的眼帘。缅栀子凑过去，仔细看看这张数日未见的脸，竟然瘦了一圈！
“表妹，”潘未遐神情十分焦急，“跟我走吧！”
“去哪里？”缅栀子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其实这几天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才下的这个决定。”潘未遐顿了一下，望着缅栀子的双眼，语气略带不安，说道，“我们一起离开潘家吧！”
“淫奔”！这两个字在缅栀子脑中一闪而过。以前偷偷读过一些风花雪月的艳情小说，她曾经为书上的女子离经叛道而面红不已。只是没想到今天这种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年的闺范教育使她下意识对这种事情望而却步
只听得潘未遐继续道：“天下之大，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找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男耕女织，生儿育女，总比被这棒打鸳鸯强。”
潘未遐热切地描绘着两人美好的未来，缅栀子望着他在昏暗烛光下忽然神采奕奕的脸庞，不由自主点点头。潘未遐忘情地抓住窗沿，半个身子都探进来了，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低叫道：“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来之前我还忐忑不安，以为你大概不会像我这般疯狂的。”
是啊！她的人生已经按照别人给定的轨迹走得太久了，是时候要遵从自己的心了。从此天大地大，绝不后悔。缅栀子露出这几天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柔声道：“从今以后，我便跟你到天涯海角了。”
“既然表小姐没什么异议，那就赶紧吧，不要拖延时间了！”宝贞的声音突然从潘未遐身后冒出来，缅栀子才发现她一直在旁边放风。
她正想问宝贞怎么也卷进这件事的时候，蜡烛上的火苗跳动两下，渐渐灭了，升起一缕青烟，原来是烛芯已经燃尽。宝贞在旁边不停催促他们，缅栀子来不及多想，把要问的话语吞回去，摸黑去衣柜取了两套换洗的衣服，顺手拿了梳妆台的首饰盒，都一起打包成一个小包袱，然后披上斗篷，在潘未遐和宝贞的帮助下爬出了窗子。
天上的月亮挣扎了一下，在乌云中露出一角。缅栀子借着暧昧不明的月光，才发现自己的房门前守着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宝贞说道：“你们快去后门吧。我收拾一下这里，好让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表小姐和少爷您一起消失。”
潘未遐点点头，拉着缅栀子融入了夜色之中。
（本章完）